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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对微缩物件的描述能够展现未必通过生活体验所知晓的世界

[美]苏珊·斯图尔特著,武微藏译
2026-09-27 0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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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探讨了袖珍书如何体现符号的物质性和抽象性的结合,强调了书籍缩小的物理尺寸对文本意义的影响微乎其微。因此,袖珍书总是将注意力引向书籍作为整体物件的存在。但我们还必须考虑文本中对微缩物件的描绘或描述,考虑所有写作,尤其是虚构写作,都像胡克的《显微术》那样,能够展现一个未必通过感官或生活体验所知晓的世界。儿童不断作为隐喻出现于此,或许不仅是因为儿童在某种身体意义上是成人的微缩版,还因为童年世界在物理范围上有限,但在内容上却充满幻想,从某些方面来说,它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都呈现出一个微缩且虚构的篇章;它是一个属于历史的世界,至少属于个体主体的历史,但又远离成人生活的当下。我们想象童年,仿佛它就在隧道的另一端——遥远、渺小,且轮廓清晰。从15世纪起,袖珍书主要是为儿童准备的,而在儿童文学的发展过程中,描绘微缩物件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手法。

写作中,描写必须为语境功能服务。言语和行动发生的地点必须为读者“填补”完整,因为读者受制于印刷品的外在性;描写通过运用一系列熟悉的符号,弥合了阅读情境与所描绘情境之间的距离。在写作中消失的是身体及身体所知晓的东西——生活经验中的视觉、触觉和听觉知识。因此,每当谈及阅读的语境时,我们都会看到一种双重性在起作用,这种双重性削弱了阅读情境,以及所描绘的情境或地点的权威性:读者不在任何一个世界里,而是在两者之间游走,从而在各种局部和超越性的视角之间游走。情境套着情境,世界套着世界——文本的微观世界与读者所处情境的微观世界之间存在着摇摆不定的关系。直到作品完结,哪一个包含哪一个的问题仍未解决。

“真实”世界与文本世界的这种相互外在性,部分源于语言只能模仿语言这一问题:语言对物质世界的描绘和再现,本质上是隐秘缝合的问题,是共同体通过一系列相互关联的手段来维持语言再现这一虚构的过程。因此,在叙述中谈及微缩化,就是在参与这一虚构,因为物质世界微缩化的种种方式并不能直接转化为语言描绘微缩物件的手段。对微缩物件的描绘是通过建立一个指涉领域来实现的,在这个领域中,符号相互关联,并与感官世界中的具体物件相关联。

所罗门·格里德里希为《微缩物件》所写的序言,可以作为这种文学方法的介绍:

我自认为是一个从现实生活中取景的人,试图捕捉相似之处,或描绘现存物件的特征,以便这个表现能够公正、准确地描述原物的完美或缺陷、美丽或丑陋。我不打算尝试拉斐尔画笔所展现的大胆笔触和充满活力的轮廓,也不指望我的肖像能闪耀出提香可能表达的鲜明色彩。我的尝试将遵循微缩画的风格,尽管笔触不那么大胆,力量和想象的丰富性在接下来的素描中可能不太突出,但它们或许在更谦逊的尺度上,因设计的正确性和表现的准确性而获得一些价值。这个风格确实更为合适,因为它将被应用于生活的较小舞台,且少年轻狂或才华将常常成为我思考的主题。

微缩化的写作并不想引起对自身或作者的关注;相反,它不断地指向物质世界。它抵制自反性语言的劣势,以便内化外部;它是我们所拥有的最接近三维语言的形式,因为它不断指向自身之外,创造出一种贝壳般的或封闭的外部性。“设计的正确性”和“表现的准确性”是疏远的手段,是“适当的视角”,即资产阶级主体的视角。如果它们尤其适合“生活的较小舞台”,那是因为它们使读者能够作为超越主体,从表现领域中脱离出来。

在对微缩物件的描绘中,表现领域的构建是通过隐喻或明喻的方法来实现的。每一个虚构的符号都与现实世界中的某个符号相对应,这种对应使得虚构的符号既引人注目又显得真实。拇指汤姆的叙述,首次在斯科特的《巫术的发现》(1584年)中提及,是这一技巧的一个好例子。请考虑夏洛特·扬的儿童作品《拇指汤姆先生的历史》(1856年)中的这一段落:

在树林边的小屋里,一个孩子出生了,可有哪个男人有过这样的儿子?他比两叶兰的绿花蕾还要小,四肢健全,但轻柔得让人感觉不到他躺在手心。母亲轻轻地把他放在用蓟绒填满的橡果杯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因为许下的愿望实现了。欧文轻轻地叹了口气,差点儿把儿子吹跑……

没有畸形的四肢,也没有扭曲的面容,一切都是如此甜美和美丽,那明亮的眼睛如同蓝色的车前草花蕾,娇嫩的小身躯如同甜刺玫瑰枝头的新花般清新美丽。

确实,头几天他生长得非常快,很快就把橡果杯换成了核桃壳,之后又长得太快,不得不在长尾山雀的温暖巢穴中入睡。

这里的描述不仅针对视觉——它还唤起了感官体验,手是衡量微缩物件的标准。微缩物件具有使其环境显得特殊的能力;它的奇幻特性与其外部事物相关联,以某种方式转变整体环境。蓟绒变成床垫;橡果杯变成摇篮;父亲的叹气变成了龙卷风。在如此尺度的转变中,微缩物件的夸张必须不断坚持一种平衡和等价的原则,否则叙述将变得荒诞。因此,“一切都是如此甜美和美丽”。这里的范本是大自然及其细节的和谐。这个空间通过明喻以及人体与自然之间存在的等同原则来加以管理。尺度是通过一系列与熟悉事物的对应关系来确立的。而时间则通过其意义的微缩化来加以管理;微缩物件是瞬间及其后果的记录。夏洛特·扬在写“确实,头几天他生长得非常快”时所流露的愉悦和讽刺,确立了微缩物件的节奏;无须告诉我们汤姆在某个时候会停止生长;显然,那个点就是描述结束、行动开始的地方。

由于必须建立的种种对应关系,对微缩物件的描述会陷入一种狂热的详尽之中。微缩物件凝固的生命状态将其置于一个细节无限丰富的静止背景之中。格列佛对小人国居民的描述或许可以作为一个例子:

虽然我打算将这个帝国的描述留给一篇专门的论文,但与此同时,我愿意满足好奇的读者,给出一些概括性的想法。由于当地人的平均身高略低于六英寸,因此所有其他动物,以及植物和树木之间都有着严格的比例。例如,最高的马和牛的高度在四到五英寸之间,羊大约一英寸半;他们的鹅差不多是麻雀的大小;还有许多向下递减的等级,直到最小的,那些在我看来几乎是不可见的;但大自然已经使小人国居民的眼睛适应了所有适合他们观看的物体:他们能非常清晰地看见,但距离不远。为了展示他们在看近物方面的视力敏锐度,我很高兴地观察到一个厨师在拉一只云雀,那只鸟的体积还不如一只普通的苍蝇;一个年轻的女孩在用看不见的丝线穿过看不见的针眼。他们最高的树木大约七英尺高;我指的是一些位于大皇家公园的树,其顶端我只能用握紧的拳头刚好触及。其他植物也保持相同的比例:但这我留给读者去想象。

在这里,我们不仅看到了与熟悉事物的一系列对应关系,还看到了这些对应关系如何生成对所描述内容的转喻扩展。格列佛能够将其余的留给读者去想象,因为他已建立了适当的比例原则。事实上,他几乎没有留下可供想象的空间!这一段中的手势进展标志着从最可见到最不可见的转变。当隐形的线穿入隐形的针眼时,我们回到了树木,这一序列再次呈现出一种循环——从肉眼到显微镜,从外部到内部。

在《空间的诗学》中,巴什拉写道:“因为这些描述细致入微,所以它们自然显得冗长。”我们或许还可以补充一点,这种冗长也是意义倍增的问题。描述在细节上不断增多的过程类似于空间转化为意义的过程,类似于让一切都有“价值”的过程。对微缩物件的描绘偏离了层级和叙述,因为它陷入了一种无穷无尽的描述姿态之中。这种描绘中,很难发生太多事情,因为每一个动作场景都在空间意义上不断倍增,以至于整个页面都被背景信息填满。细致的描述将物件简化为其具有象征性的特征,这种对物件物理维度的缩减导致其意识形态属性的增多。正如列维-斯特劳斯对弗朗索瓦·克卢埃《奥地利的伊丽莎白肖像》中蕾丝领口的分析所展示的那样,绘画中对物件的细致描绘减少了物件的触觉和嗅觉维度,同时增加了物件在符号系统中的意义。当语言描述试图接近视觉描绘时,我们发现感官维度进一步缩减,而且由于词语作为言语在社会生活实践中的历史,其意识形态意义甚至更为重大。

本文摘自《论渴求:微缩、巨物、纪念品、收藏品》,[美]苏珊·斯图尔特著,武微藏译,望mountain|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6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责任编辑:方晓燕
    图片编辑:张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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