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性的光芒穿越战争的黑暗

1994年，我撰写出版的《天昏海暗——太平洋战争》，采用非虚构方式全景式记录太平洋战争。在那个没有网络的年代，查阅了大量资料，对巴丹死亡行军等惨案有较深入了解，但对威克岛惨案及威廉·泰勒的这段经历知之甚少，当时了解的情况，仅限于知道一些战俘后来被日军运往包括上海江湾等亚洲各地的战俘营。历史的书写总有遗漏，而《威克岛战俘》恰恰填补了这一空白——不仅是一个战俘的逃生故事，更是一段被忽略的中美民间交往史。

一、《威克岛战俘》具有历史维度与人性维度的双重价值

一是作为历史文献的价值：泰勒亲历了威克岛陷落、被押至上海吴淞和江湾战俘营关押近三年半。书中还原了太平洋战场及中国抗日敌后根据地的真实场景。这是亲历者视角的一手记录，弥足珍贵。同时，也把历史从单一权威叙述，扩展为多声部、有温度、有个体经历的人类记忆档案。特别是书中对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敌后根据地的相关叙述，真实记录了中国共产党坚持全面抗战路线，用爱国主义动员组织人民群众参加抗战，发动人民战争的壮举，成为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战争中发挥中流砥柱作用的有力佐证。

二是作为人性故事的价值：书中不仅记录了泰勒的逃亡，还记录了他兄长杰克的战俘遭遇、战后数十年的寻根之旅、为威克岛平民战俘立碑等后续故事。就泰勒的个人经历而言，事实上，他获救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本身也反映出中国人民刻在骨子里的，或者说是中国人民基因里的勤奋、善良与正义，以及面对苦难时依然保持的坚韧与尊严。泰勒在战俘营中亲眼看见中国平民冒着生命危险传递食物与信息，那些看似微小的善举，恰恰是人性在极端黑暗中迸发的光芒。

当年，我写《天昏海暗——太平洋战争》，更多关注的是宏观战局——珍珠港、中途岛、莱特湾。而这本书让我看到，战争史的另一面，即战俘营里的每一天、逃亡路上的每一步，让我看到了作为战争中特殊个体——战俘视角下的战争与人性。

二、《威克岛战俘》是中美民间交流的活教材

书中泰勒详细叙述了他的中国之路：日军转运途中跳火车逃脱，被八路军救助，在一路护送下穿越敌占区抵达延安，最终平安返回美国。2001年，他被美国海军部长授予带战斗“V”（胜利）标志的功绩勋章。

这本书让中国读者看到，在抗战的烽火中，曾有美国平民被中国人民救助；也让美国读者看到，中国共产党人在极端困难的战争环境下，依然选择救助一名敌国战俘。这种历史记忆，是民间信任的种子。

太平洋战争中日军犯下的类似暴行有很多，包括强迫行军、集体屠杀、地狱航船、强迫劳役等，比如巴丹死亡行军、“山打根死亡行军”“巴拉望大屠杀”“里斯本丸”号事件、“鸟取丸”号事件等。前几年，中国导演方励执导并编剧的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让世界更多的人知道了“里斯本丸”号事件；而“巴丹死亡行军”这一历史事件，美国华裔作家张纯如作了大量采访准备工作，但因其不幸离世成为历史遗憾。

这本书还具有“民间交流”的深层含义：它不是官方的外交叙事，而是一个美国战俘与中国普通农民、八路军战士之间的真实互动。泰勒在书中记录了“共产党军队的善意”“漫漫长路，深厚情谊”，记录了八路军战士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仍将有限的食物和药品分给战俘，并冒着生命危险护送他们穿越日军封锁线。这些细节，恰恰是那段历史中最温暖也最容易被宏大叙事忽略的部分。

三、对当下中美关系的启示

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今天，回顾这段历史，也提醒我们，中美两国人民之间的理解与信任，从来不是完全靠高层外交就能建立的，而是靠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次真实的相遇。就中美关系而言，这本书至少给我们两点启示：

启示之一：社会认知与民间情感稳定。今年四月的“习普会”，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中美关系新定位。对中美关系而言，“战略稳定”至关重要，而“战略稳定”不只是军事和政治的稳定，更是社会认知和民间情感的稳定。民间交流是政治互信的基石。当官方对话陷入僵局时，民间层面的善意积累往往能为破冰提供缓冲与契机。正如泰勒在书中所展现的，那些跨越国界的微小善意，往往比宏大的政治宣言更能穿透隔阂、沉淀为长久的记忆。这种来自民间的温度，恰恰是政治互信最坚实的土壤。当两国人民在历史深处找到共同记忆，在苦难中见证彼此的人性光辉，政治上的分歧便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相反，如果两国人民之间只剩下误解和敌意，任何战略框架都是脆弱的。

启示之二：大变局时代作家的责任。作为历史写作者，我们有责任打捞这些被淹没的故事，让它们不被遗忘，也让它们为今天提供参照。这本书的英文名是《Rescued by Mao: World War Ⅱ, Wake Island, and My Remarkable Escape to Freedom Across Mainland China》，翻译成中文是《毛泽东救我脱险：从威克岛战俘到穿越中国大陆的自由逃亡》，泰勒本人是威克岛战役的亲历者，曾任美国内华达州北拉斯维加斯市市长。因此，这本书也是一位参加过太平洋战争的老兵对特殊年代中美关系的真实记录。威廉·泰勒于2011年去世。他生前或许不曾想到，他的回忆录会在出版二十年后以中文出版，并被中国读者阅读。当然，这也要感谢翻译这本书的生键红先生，正是因为他的努力，能让更多的中国人了解这段历史。

一本书的出版，就是一次跨时空的对话。希望《威克岛战俘》能让更多人看到：即便在最黑暗的战争年代，人性的光芒依然可以穿越火线，连接彼此。

（苏虹，上海大学特聘教授、海峡人文与艺术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