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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连环画的红色记忆建构
在推动长征精神走向大众、深入民间的诸多传播载体中,连环画是重要的形式之一。从1949年7月天津大众书店最早推出长征题材连环画《通过倮倮区》,到1989年连环画史诗巨作《地球的红飘带》问世,恰好四十年。这四十年既是新中国连环画艺术从发轫到巅峰再到逐渐式微的完整周期,也是长征精神通过图像叙事沉淀为红色记忆的关键时期。
以图叙事:让长征精神“看得见”
连环画的第一性语言是图像而非文字,读者租借或购买一本小人书,首先翻看的是图画,这种“阅图”的接受方式,使连环画成功跨越了文字的屏障。长征精神中那些动人心魄的故事,恰恰是最适合被“画出来”从而被“看见”的精神质料。连环画一直致力于以雅俗共赏的绘画语言,将长征从被文字记载的史实,转译为被图像定格的视觉经验与红色记忆。
如果说图画是连环画的主导媒介语言,讲述故事则是其媒介目标。长征本身就是一部充满传奇色彩的叙事史诗,天然契合连环画的叙事特质:翻雪山、过草地、血战湘江、四渡赤水、彝海结盟、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激战腊子口,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是惊心动魄、引人入胜的生死故事,这些故事也自然成为连环画首选的经典题材。
在叙事策略上,作为“小媒介”的连环画不求全景铺陈,物质形态的“小”,决定了其叙事策略的“小”。每一册连环画只选取长征路上的一个节点、一段情节,用图画配以洗练文字,讲述一个独立完整的故事。除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关键事件,红军领袖在危急关头的运筹帷幄、普通战士在行军途中的互助情谊、长征路上与人民群众的生死相依,也都被创作者用画笔和文字精心定格为一册册故事小书。1965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红军不怕远征难》长征套书之《强渡大渡河》,以传统线描生动再现了勇士们临危受命、雨夜百里奔袭、攀越悬空铁索、桥头浴血肉搏直至取得完全胜利的壮烈历程,该书正是连环画“小叙事”策略的典型呈现。
下沉传播:让长征精神“到基层”
图像叙事让读者看得见、读得懂长征,但其前提则是“拿得到”。20世纪50—70年代,一本连环画售价多在几分钱到两三角钱之间,比如,1959年沪美版《大渡河畔英雄多》定价9分,1978年粤美版《强渡大渡河》定价6分,1980年津美版《强渡大渡河》定价1角1分,在当时大致相当于一两个鸡蛋的价格。即便在温饱尚未完全解决的年代,普通家庭也完全可以为孩子买一本小人书,而父母往往也是书的读者。花几分或一两角钱买一本连环画,换来的可能是全家数天、数周甚至更长时间反复翻阅的阅读体验,这种“性价比”是其他媒介无法比拟的。
连环画的“易得”,除了定价低廉,还在于遍布城乡的毛细血管式流通网络,租书摊是其中最具活力的节点。小人书租书摊这种“街头图书馆”成为几代人的集体文化记忆:街头巷尾、学校门口、车站码头、集市一角,一张木板搭起,上百本小人书铺开,《四渡赤水》《激战腊子口》与《三国演义》并排放置,看一本1分钱到2分钱,随看随还。对于口袋里掏不出几分钱的中小学生,花1分钱也可以在书摊前坐一个下午。正是这些不起眼的租书摊,将一个个长征故事送到了基层群众的日常生活之中。
除了遍及城乡的租书摊网络,城市的里弄和工厂图书室、农村的供销社和文化站、新华书店的流动下乡书车,则将一本本包括长征题材在内的连环画送到了影院和剧场无法抵达的偏远角落。这种“到群众中去”的传播方式,让长征精神真正下沉并融入中国社会的最基层。
随身阅读:让长征精神“在身边”
长征精神的红色记忆建构与连环画“随身便携”的媒介特性深度绑定。与需要固定场地、特定时段才能观看或收听的电影、戏剧、广播等“大媒介”不同,连环画通常为标准64开袖珍小本,体量轻薄,可轻松揣入衣兜、塞进书包,无需配套设备、不受空间约束,这种轻量化的物质形态,赋予其独一无二的传播属性,是真正意义上可随身携带的“移动媒体”。借助这一媒介优势,连环画把宏大的长征史诗拆解为方寸之间的独立叙事,让长征精神脱离仪式化、集中式的宣教场景,转化为可随时翻阅、随时感知、随时共情的私人阅读体验:课间十分钟,学生便能读完《一袋干粮》的温情故事;车站候车间隙,旅客可完整翻阅一册《金色的鱼钩》;部队野外拉练休整时,班长掏出《毛主席在长征途中》,借着图画为新兵讲述长征路上的感人细节;田间劳作歇晌,农家孩童蹲在地头就能体验一次激战腊子口的惊险历程。正是这些看似碎片化的阅读场景,使长征不再是只能在礼堂、影院里被动接收的遥远历史,而是融入日常、触手可及的精神陪伴。
连环画的“随身”特质,更延伸出极强的传阅性与长久陪伴价值。电影落幕即散,宣传画一瞥即过,观者无法形成深刻持久的图像记忆。而一本连环画却可以独自反复翻阅,也可多人流转借阅。一册《突破乌江》在班级同学手中轮流传递,阅读量往往历经数十人次,甚至在不同班级间辗转传阅;街头租书摊的一本《飞夺泸定桥》,常年接待的读者更是不计其数。许多中年人回望童年,对长征的最初记忆并非来自课堂或者银幕,而是一本边角翻卷、纸页磨损的旧小人书——湘江血战的惨烈、雪山草地的苍茫、铁索冲锋的惊险、彝海结盟的传奇,长征路上的一帧帧画面深深烙在脑海,情节至今能完整复述。这种可携带、可反复品读的媒介特性,悄然改变了红色记忆的生成方式,长征故事不再只是一次性的短暂视觉消费,而是在日复一日的随身翻阅与分享中持续浸润读者的认知与情感,宏大的长征历史由此从政治空间的仪式性展演,潜移默化为私人生活里真实可感的文化记忆。
代际传递:让长征精神“扎下根”
连环画对长征精神的传播,并非单次或者阶段性的宣教活动,而是一场跨越四十年的持续代际接力。1949年《通过倮倮区》开创长征题材连环画先河;20世纪50年代,《突破乌江天险》《红军女战士》《大渡河畔英雄多》等作品伴随全国革命传统教育浪潮大批量进入城乡租书摊;60—70年代,《四渡赤水》《毛主席在长征途中》《金色的鱼钩》《小号兵传奇》等多元化题材作品实现了长征关键历史节点和非战斗叙事的全面覆盖;进入80年代,经典题材持续迭代再版;直至《地球的红飘带》以926幅精品画页达到长征视觉再现的艺术巅峰。可以说,在新中国连环画媒介生命史的四十年间,每一代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童年记忆里的长征小人书。
在长征连环画中,同一历史事件的多版本并行、隔年重印现象尤为典型:仅大渡河战役题材就有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等多家机构先后推出7个单行本;四渡赤水故事至少有5套单行本连环画同步流通。多家出版社围绕同一红色故事持续创作、反复刊印,既是长征故事自身叙事感染力的证明,也是连环画“以图叙事”的媒介特质与弘扬传承长征精神双向成就的结果。
连环画对长征故事的反复书写与视觉再现,恰恰构成了这样一种记忆实践:一本小人书在数十年间被一代又一代读者打开、翻阅、传借,以图像为媒介,将长征从“历史”转化为可感知的“记忆”。经过长达数十年的持续视觉浸润,连环画构筑起一套完整的长征集体记忆,并将其转化为一代代普通人的生命印记。
进入新时代,各地广泛开展“连环画进校园”活动,让《地球的红飘带》等经典画卷重回课堂。北京市多所中小学开设长征连环画专题阅读课,教师组织学生分组品读,交流感悟;在广东省开展的“少年讲书人”活动中,佛山一名小学生手捧体量数倍于语文课本的《地球的红飘带》,动情地从湘江血战一路讲到飞夺泸定桥,在与听众的图文共情中读懂革命先辈的牺牲与坚守。从昔日的街头租书摊到今日的课堂与讲书台,传播场景几经变幻,而连环画以图叙事传递长征精神、赓续红色记忆的核心价值从未褪色。
(作者系华东政法大学韬奋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作者:张勇锋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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