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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有记|结算日:有些账单,四十年前就寄出了

许子善
2026-10-02 05:5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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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有一个很容易被误解的老龄化故事。它通常从数字开始:世界上最老龄化的社会之一,人口越来越少,养老金越来越紧张,独居老人越来越多。于是问题似乎很自然地变成了一个人口学问题——老人太多,年轻人太少。

但如果把时间轴拉长,另一个更不安静的故事会浮现出来。

四十岁,在宫城县

2025年春天,一家日本媒体在做一项关于"就业冰河期世代"的调查时,采访到了宫城县一位40岁的女性。她的履历乍看平平无奇:按部就班毕业,进入职场,工作至今。但她想说的不是履历,而是账本——同样的工作年限,同龄的正规雇员工资涨了几轮,她的收入曲线却几乎是一条平线。她的抱怨很简短,也很有代表性:这代人从年少时起,就一直在替上一代人的经济决策买单。

她不是个例。她所在的这一代人,日本社会学界称之为"就业冰河期世代"——大致在1993年到2004年间从学校毕业、走进劳动力市场的人。他们撞上的,是泡沫经济破裂后长达十余年的招聘寒冬。今天,这代人已经步入四十岁到五十多岁的中年,日本的养老制度第一次要认真回答一个问题:当这代人集体老去时,会发生什么?

答案已经有了一个粗略的数字。日本综合研究所测算,仅"团块次代"(冰河期世代中人数最庞大的一批)里,2030年后就会有41万人滑入贫困。

二十二岁那年

要理解这41万人是怎么来的,需要退回到他们22岁那年。

研究人生轨迹的社会学家很早就发现,人的命运并不是在某一个年龄点突然形成的。这一研究传统的奠基人、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的社会学家格伦·埃尔德,在跟踪美国大萧条一代长达数十年的追踪研究后提出:人生结果取决于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和历史背景——同一场经济冲击,如果发生在一个人60岁时,可能只是资产价格下跌;发生在22岁时,却可能改变他此后四十年的职业轨迹。埃尔德把这称为"时机"(timing)原则,是他后来被称为"生命历程理论"(Life Course Perspective)的四大核心原则之一。

日本的数据印证了这一点,而且触目惊心。据日本劳动政策研究研修机构(JILPT)的一项调查,在40代后半(46至49岁左右)的群体中,只有17.2%的男性、6.8%的女性,是从毕业起就一直留在同一条正规雇佣轨道上,中途没有经历过失业、非正规就业或职业中断。换句话说,这个年龄段里,超过八成的男性和超过九成的女性,人生轨道在某个节点上偏离过"标准路径"。JILPT把这种反复在正规与非正规之间进出的职业模式,形容为"悠悠球型"——上去又下来,始终无法真正稳定。

对战后较早出生的队列而言,日本企业曾经提供一条相对清晰的上升路径:学校毕业、正式就业、进入年功加薪体系、开始住房积累、结婚生子、享受企业福利、退休后支取养老金。这套"日本式雇佣体系"从来没有覆盖所有人,尤其没有平等覆盖女性和非正规劳动者,但对相当一部分男性正规雇员而言,它构成了一种高度稳定的人生模板。而冰河期世代进入社会时,这条流水线已经开始断裂——据JILPT的长期劳动统计,日本正规雇员占雇用者总数的比例,从1980年代中期开始就持续走低,非正规雇佣规模不断扩大。

两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一个进入大型企业,获得正式合同,收入随后增长,能够申请住房贷款,持续缴纳厚生年金;另一个进入非正规工作,收入较低,职业转换频繁,很难获得长期信贷。二十多岁时,这可能只是两人月薪之间的一点差距;到了四十岁,它已经变成"工资+住房+储蓄+婚姻+养老金缴费年限"的一整套差距;到六十岁,这套差距最终被翻译成最简单的数字——退休账户里究竟有多少钱。

社会学家把这种机制称为"累积劣势"(cumulative disadvantage):贫困很少从某一天突然开始,它更多时候是早年一个看似不大的劣势,经过工资、资产、家庭和社会保障系统几十年的层层传递,最后在老年集中显现。

日本政府并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2025年6月,日本国会通过了新一轮年金制度改正法,其中最核心的一项,是撤销延续多年的"106万日元之墙"——此前,短时间劳动者一旦年收入超过106万日元就要被强制纳入厚生年金体系,这一规则曾促使许多非正规劳动者主动压低工时以规避参保,如今这道门槛被彻底取消,社保覆盖不再与收入挂钩,只看工时。这项改革,某种程度上正是政府第一次系统性地承认:一场发生在近三十年前的劳动力市场冲击,今天仍然需要国家出手兜底。

日益薄弱的防线

冰河期世代的处境之所以格外脆弱,还有一层原因和收入无关,而和"人"有关。

埃尔德的生命历程理论里,还有一个原则叫"关联的人生"(linked lives)——人的生命轨迹从来不是孤立的,而是和配偶、子女、父母的生命轨迹相互嵌套。过去,一个收入较低的人未必马上陷入困境,因为家庭网络可能提供补偿;但在日本,这个缓冲器的结构日益单薄。

据日本总务省国势调查,65岁以上人口中独居者的比例,从1980年的男性4.3%、女性11.2%,一路攀升到2020年的男性15.0%、女性22.1%——四十年间,男性独居比例翻了三倍多。更关键的是家庭规模本身的变化:昭和时代的老人更容易拥有兄弟姐妹和多个子女,而冰河期世代及其之后的队列,越来越可能是独生子女、未婚,或没有子女。于是,一项原本由家庭网络承担的风险,正在逐渐回到个人身上。同样是75岁,一个有配偶、有住房、有子女的老人,和一个独居、租房、没有子女的老人,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种老年。

所以,所谓"老后破产",从来不只是一个收入问题,而是收入、家庭、婚育三条线同时收窄之后的结果。

"IMF世代"的结局

如果想知道冰河期世代二十年后可能面对什么,其实不必猜测——邻国韩国已经提前演完了这出戏的结局。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一批韩国年轻人在就业市场上遭遇重创,被称为"IMF世代"。危机过后,经济总体恢复了,但经历过冲击的企业从此更偏好非正规雇佣,这批年轻人的职业生涯从一开始就打上了不稳定的烙印——与日本冰河期世代的成因,结构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早了整整六年。

三十年后的今天,答案已经写在数据里。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2025年发布的养老金报告,韩国66岁以上人口的相对贫困率高达39.7%,是OECD成员国平均水平(14.8%)的2.7倍,全体成员国中最高;75岁以上老人的贫困率更是超过一半。韩国老年群体收入中,来自养老金等公共转移支付的比例只有29.1%,近一半(49.9%)仍要靠继续工作的劳动收入维持——换句话说,相当一部分韩国老人退休后其实并没有真正退休,而是被迫继续工作到接近70岁。

日本目前还没有走到这一步:60岁以上人群的年收入中位数仍有280万日元左右,仍处在相对体面的区间;60至69岁人群中,仍有相当比例拥有正式的养老金账户。但韩国的轨迹提供了一个冷峻的参照系——一场发生在年轻时的劳动力市场冲击,如果不被及时纠正,不会随时间自然愈合,只会随复利效应,在三十年后变成一整代人的老年贫困。日本的冰河期世代,眼下正站在这条曲线的中段。

一个社会往往在一个人退休之后,才开始统计他的养老金、资产和医疗支出;但从生命历程的角度看,这些数字其实早已在几十年前埋下——22岁是否进入正规就业,35岁是否拥有稳定收入,40岁是否买得起房,45岁是否能够形成家庭,这些看似属于青年和中年的问题,最后都会在65岁之后重新出现。

所以,老年贫困经常是青年时期的风险,只是晚了四十年才被看见。而所谓"退休",不过是把一个人一生的旧账,第一次同时摆到桌面上的那一天。

    责任编辑:单雪菱
    校对:姚易琪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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