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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英雄》:它不缺一场硬仗,缺个会收场的人

插图 | 鉴片工场 ©《敦煌英雄》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2023年1月16日,这部片子发了一组杀青海报,十三张,壁画打底,一张比一张好看。一千三百四十八天之后,它才第一次让买票的人看到全片。
2026年9月25日,中秋。那天也是章宇的生日——他1982年9月25日生,整四十四岁。这个巧合没人提,可它是这篇文章的入口。

压了三年,配方没换
猫眼的数据是这么走的:截至9月29日上午,《敦煌英雄》累计票房1603.4万元,预测总票房3000.6万元,首映当日832.4万。中秋这两天霸榜的,是重映的《复仇者联盟4》。
真正难看的是这一条。9月28日,中秋假期结束后第一个交易日,主控方百纳千成午盘收跌15.92%,盘中一度跌到18.17%。“从制作周期、演员阵容、特效场景等来看,3000万元的票房一定不足以回本。”
时间倒回2023年11月4日。那天在金鸡电影市场,片方官宣定档12月22日。11月下旬物料突然停了;12月20日,离上映只剩两天,改档公告出来了,理由是一句很标准的话:“还需要再多一些时间,让后期工作更加完善。”
这句话,说了三年半。
还有一条细节看着不起眼,其实最重:直到百纳千成2026年的半年报,这个项目仍然显示处于“后期制作”阶段。一部2023年1月就杀青的片子,在财报里“后期制作”了三年半——所谓“空降”,是这句话说到了没法再说。
同一份财报背后还有一串数字。据毒眸报道:2023到2025三年,百纳千成的扣非净利润分别是负2.18亿、负4.04亿、负11.33亿;2025年第四季度单季计提存货跌价准备6.07亿元;到2025年底,未弥补亏损约38.89亿元。这期间,董事长兼总经理方刚、副总经理张苗先后辞去上市公司职务。
《敦煌英雄》是这批积压片里最后一批被推上牌桌的。它上桌的时候,桌边已经少了一半人。所以“压了三年”不能只当抱怨听——三年里观众换代了,档期规则换了,“慢工出细活”的年代过去了,唯独片子没换。它等的不是完善,是一个这套配方还有用的年份;可2026年的市场只认“快的东西”。

曹盾,一支不流动的队伍
曹盾是1972年的西安人,父母都是西安话剧院的演员。他高考唯一志愿是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毕业后被分到深圳一家公司做宣传,三个月就辞职回北京——他说这辈子就上过那一回班。
他从剧照干起,干了摄影又兼编剧,2012年才独立执导。摄影那一段他有硬货:《金粉世家》《蜗居》《失恋33天》;编剧那一段他也有份,可《蜗居》的编剧栏里还有六六,主心骨不是他。
这就埋下他那个很长的问题:画面从来一流,故事总差一口气。他上一部古装大剧《九州·海上牧云记》6.8分;2019年的《长安十二时辰》他手里有了马伯庸的原著,五十多万人打出8.1分。他自己倒清醒,说他们是行业从业人员,“更多的是流程科学”,跟真正的艺术家“差四十多条街”。
这句自评正好解释这部片子为什么在大银幕上失手:他是一位把队伍带得极稳的导演,而这个“稳”,就是问题本身。
他队伍里的核心成员二三百人,很多人十几岁就跟着他——“几乎不流动,进来都不出去”。他说自己念旧,《长安十二时辰》里张小敬那句“我念旧,我也记仇”就是他写的;杀青了各回各家,“就像过去跑码头卖艺的,有件事儿就把大家集合起来,吹集结号”。
这套逻辑在剧集里是红利:《敦煌英雄》表上的雷佳音、周一围、吕凉、蔡鹭、赵魏、余皑磊、冯嘉怡、芦芳生,全是从《长安十二时辰》带过来的老搭档,连动作导演张鹏也是《和平之舟》时期的人。一个电话叫齐,不用磨合,不用试戏。
可红利会过期。一支不流动的队伍,意味着同一批人的同一套习惯会被一次次带进新片子:群像要铺满,人人给一段,空镜舍不得扔,调度偏爱慢。这些在四十八集里叫气韵,在123分钟里叫没剪。中间那一小时之所以拖,根子不在演员,在一种被反复验证过的惯例。
这一部123分钟的电影,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该在哪儿停下来。

马伯庸,他第一次没有小说可以靠
编剧这一栏是马伯庸。本名马力,满族,1980年生在内蒙古赤峰,2005年出了《风起陇西》。他有个说法叫“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不改历史,但在细处发挥想象,为既定的历史事件寻找新的解释。
他的改编战绩摆在那里:《风起陇西》8.1分,《显微镜下的大明之丝绢案》7.9分;去年大鹏把《长安的荔枝》拍成电影,五十四万人打出7.5分,票房6.91亿。
这张账不该记在他头上——直到你把一件事拎出来:《敦煌英雄》是马伯庸第一次不改编自己的小说。这一次是“马伯庸原创剧本”,从史料直接起步。
他那些成功的改编,骨架是小说早替他搭好的:小说有密度,有考据,有整套“银鱼袋、金鱼袋”式的微观质感,剧本只负责把盖好的房子搬上银幕。
原创剧本没有那栋房子:他得先把六十年孤悬河西的缝隙一条条摸出来,再把缝隙变成戏。他有这个学问——他甚至把剧本收进了自己的随笔集,稿子是公开可读的——但学问能撑起一篇文章,撑不起123分钟的气口。
于是“小事不拘”失了手,成了“小事不真”。求援路上每人都要交代来历,每人的来历都不够一场戏;反派不去攻城,偏要亲自追一支四人的小队。有观众把这片子叫作“剧集的总集篇”——这不是骂,是名词解释:一季戏攒成一个剧场版,谁都出场,谁只过一遍。马伯庸最厉害的地方,是把大历史切开一个口子,让一个小人物钻进去;这次口子开得太大,钻进去的是一整个剧组。

章宇,把留白收走就只剩瞪眼
男主章宇。他接这部戏那年三十八岁,拍的是个偷粮贼——可这角色是按“大男主”的规格写的:喊口号、扛主线、决定成局。
章宇的看家戏法从来不是加法。他是贵州人,贵州大学艺术学院毕业,进了贵州话剧团,在团里摔过三年真跤,2008年写辞职信进京,信上写着“去北京一边挣钱,一边学习”。他在北京待了十年没被看见,2005年就演过电视剧,2017年拍了《大象席地而坐》,等大众记住他的名字,是2018年——那一年他三十六岁。
记住他靠的是《我不是药神》里的黄毛。这个角色全片台词不超过十一句,一个字都不能多,全靠眼睛说话;文牧野当初要找一个“浑身上下经历很多,但因为年龄小,眼睛很干净纯粹”的人,见面第一句问“你今年二十几”。章宇把黄毛演到提名金马奖最佳男配角。
一个台词十一句的人,和一个要喊满全场的人,是两个工种。所以当有人说他“全程只会瞪眼”,我没法替这角色反驳——只能把话说准:不是他不会演,是这个剧本没给他第二个动词。章宇最贵的地方是留白,是让观众替他把话说完;而这部片子把每句都写满了,还在他脸上架了一副“大男主”的担子。他自己说过,他是个“笨拙型演员”。笨拙型演员要时间的缝隙,要对手的沉默,要一场戏里有一个不说话的回合。123分钟里这样的回合太少,他的力气没有落点,最后就只剩一双眼睛——于是观众说他瞪眼。这是选角的账,也是剧本的账。

雷佳音,视帝大满贯用来压阵
跟章宇正相反,雷佳音是那种把任何空当都填满的演员。
1983年生于鞍山,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进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他凭《人世间》的周秉昆拿下第31届金鹰奖、第28届白玉兰、第34届飞天奖的最佳男主角,是电视剧三大奖的视帝大满贯;电影那边,他凭《第二十条》的韩明拿了第37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他和曹盾的缘分也长。当年为了《长安十二时辰》里的张小敬,他在组里待了217天,武打和爆破尽量自己上。曹盾后来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说了一句“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能活着拍完这部戏”。
这样的演员,在《敦煌英雄》里叫什么?叫张都尉。有件小事最能说明这片子对他的用法:杀青海报的物料署的是“张小敬”——那个《长安十二时辰》的主角;上映版改成了张都尉,两鬓染霜,整片露面不多,像一次久别重逢的串门。结果骂声里最好看的偏偏是他那几场。
这不是荣耀,是它浪费得最刺眼的地方:它把演员当成了熟人零件——既然是自家兄弟,来站个台就好。曹盾念旧是真的,可念旧在片场的意思是,你请来的人越好,你越该把戏给他,而不是把他摆在场里当压舱石。

何超莲,这张名单想买的东西太多
最后说一个名字,说清了她,这张演员表就全说清了:何超莲。
她2021年才涉足娱乐圈,履历主要在综艺;2018年把台湾一家牛肉面馆引进香港,做过几年小生意;影视作品只有2024年一部《多想和你再见一面》。2023年4月,新加坡《联合早报》报道她参演《敦煌英雄》,标题是“搭窦骁进军影坛,夫妻合演”,同一篇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她饰演的角色目前暂不得知。
这不是针对她,问题也从来不在一场客串里:一部片子把“演技信用”“自家班底”“新人首秀”“话题亲属”四份东西一起塞进123分钟,那123分钟就只能让每一份都沾个边。
于是你看到了它真正的形状——吕凉每天花三小时上特效增重妆演反派,雷佳音来压阵,朱亚文举旗,李光洁护画,杨溢演那位被写成背景板的起事者,赵蕴卓与张艺凡各得几个镜头,高至霆演的曹尚真和公磊演的白巴一闪而过,余皑磊、周一围、石兆琪、冯嘉怡、董洁、芦芳生、俞灏明、韩昊霖、刘佳、吕晓霖排成长长一列,末尾还站着一位第一次演电影的人。
它要的太多了:演技派给的信任,老搭档给的效率,一张新面孔带来的声响,关系与面子,还有“中国少年宇宙”第一部真人电影的分量。每一样都值得买,可没有一样能在123分钟里结出戏。
这不叫阵容,这叫采购清单。演员表不是问题,用演员表去解决故事问题才是。

账是亏的,只有一笔真到账
账是亏的,但有一笔确实到账了。
它最让人欣慰的地方,是把张议潮与归义军这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摆到了人眼前:戈壁孤城、一比一复原的城垣、参照莫高窟壁画打造的铠甲与旗帜,让书本上的几行字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与事。旗帜的形制取自敦煌第156窟的《张议潮统军出行图》,让人相信那些人真在这片土地上守过、战过。这笔钱不进票房,也不进财报,但它真到账了。
压了三年才上映,五天就结账,结出来的是一张亏单——一头对着6.0分的评分页,一头对着股价上那15.92%。它不缺一场硬仗,缺的是有人在开机之前问一句:这个故事该有几集,该给谁,该在哪儿收。
一部电影可以让主角变背景板,可以让视帝站在门边,可它至少把这段历史搬到了人眼前。这一笔,谁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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