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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融”图阴影下的画师们:如何证明AI偷了我的创意?

实习生 王钊雪 澎湃新闻记者 李梅 编辑 黄霁洁
2026-09-30 14:0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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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张和自己原画构图几乎一模一样的图,华张三感觉很奇怪,“没有人味”。

原画是她为出版社一本以敦煌文化为主题的书籍绘制的封面,画面主体是一双少年的眼睛,凝视着敦煌壁画。为了完成这张图,她曾经花了数天构思,又用了四五天手绘完成。

而在这张看着相似的图里,那双眼睛旁边“凭空多出了两个人”。两张图的元素之间存在对应关系,但深入看细节,华张三发现,不同元素在绘画方式上并不统一,相似图的眼睛与新增的人物之间存在明显的拼贴感。她感到“有很多问号”,自己可能是被人用AI“融”图了。

华张三发现自己可能被AI“融”图后,发在网上的对比图。本文图片均为 受访者提供

搜索社交媒体,可以看到不少画师的维权帖,讲述和华张三类似,被AI“融”图的经历。行业内常说的AI“融”图,并不是一个严格的法律概念,通常被画师们用来描述这样的现象——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被输入生成式AI,生成的新图在构图、人物、元素或者整体画风上与原作存在高度相似,或者作品被用于模型训练,之后持续生成具有原作者创作特征的内容。

对画师而言,AI仿佛一个黑箱,他们首先需要自证,眼前这张图,究竟是相似的巧合,还是融图的结果。维权的过程是混沌的,向谁投诉、是否起诉,他们面临的是一个当下创作者共同的困境——当AI让复制、合成的成本越来越低、效率越来越高时,如何界定侵权的边界?

“既视感”

对尹提安来说,意识到自己的作品可能被“融”进AI,是从一张让自己产生“既视感”的图片开始。

尹提安是游戏《原神》中角色“散兵”的同人画师。2023年,她开始绘制“散兵”的同人作品,两年多下来画了几百张。她很喜爱这个角色,不用翻官方立绘,凭记忆就能画出全身。平时她习惯在夜里画画,白天心绪浮躁,周遭安静下来,她会进入心流状态,经常一画就是一整夜。

尹提安说,画同人首先是表达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让她觉得开心和满足。“光是看别人画的已经满足不了了。就得靠自己来动笔。”

2024年春节,尹提安在小红书发了一张“散兵”新春贺图,整体构图是原创,帖子“小火了一把”。但没过两天,好几个粉丝先后发来同一条短视频链接,问她是不是授权了。尹提安说,视频里的人物姿势、站位和手中道具,都与她的贺图相同,但画面被处理成了另一种卡通渲染风格。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作品可能被输入AI并重新生成。她形容,那张图片除了构图和人物动作与自己的作品高度一致外,还有一种“既视感”,这种相似并非单纯的画风接近,而是具体到画面安排都能对应上。

2025年,同样的“既视感”再次出现了。当年情人节,她创作了一幅“散兵”单人原画,之后收到粉丝转来的一张截图,这张新的图片里,除了人物正面,还多了侧面、背面的全新视角,背景也更换了。正面的人物形象让她感觉恍惚,“画风一模一样”。

她的画法在眼瞳部分注重虹膜分层通透,会用柔和的高光,发丝粘连,整体颜色偏复古。尹提安说,圈里这样画眼睛的只有她,而那张图中眼睛的通透感,“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一比一复制”。

发布者没有在图片的帖子中标注原作者信息,只打了“#散兵”的标签。尹提安看到,评论区里,还有不少人问AI提示词是什么。

当夏雪刷到那条疑似抄袭她作品的帖子时,第一反应也是恍惚。帖子里写:“历时4个月,终于快做完了,AIGC短片找挂名求赞助。”黑白的画风、扭曲的人物形象、封闭的镜头设计,和她创作的动画《叛徒》极度相似。

《叛徒》是夏雪在日本东京艺术大学读研究生时的毕业作品,故事源于她的真实经历,也受一句加拿大心理学家的描述启发:“父亲和女儿常常一起看不起母亲或者女人……但是这种串通一气却并不能将女儿从重复母亲的命运中拯救出来。”

是因为想贴合这种“诅咒”的氛围,她选择了黑白画风。为此她做过大量测试:买了三个牌子的打印纸试效果,用黑色不透明水彩、碳笔、彩铅、铅笔轮番尝试,用棉签揉,用白色彩铅柔化,一点点打磨出想要的质感。

而夏雪在帖子的截图里看到,对方的作品使用了和她相同的黑白手绘风格,在分镜上也采用了相似的人物坐姿与场景构图。比如对方的作品里有她原创的“从嘴里爬出大量蜘蛛”的设定;她画面里人物手持铅笔的细节被替换成了香烟,但构图关系没有变化。

夏雪很气愤,“他用我的(动画)AI融图,还搞得自己(好像)很辛苦”。

在《叛徒》的人物造型上,夏雪说自己刻意做得“有点丑丑的”,有形式感,能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例如她把一个老人的面部肌肉画成下垂、难以名状的组织,这不是写实的人体结构,而是她为了表现人物状态做出的主观变形。

她看了对方作品后发现,类似的画面里也出现了异常的组织结构。“它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画那样一个脸部的肌肉,就是想着艺术化地处理,所以它生成的(画面)就莫名其妙。”这让她更加确定,对方生成图片的过程可能涉及AI。

发现可能被“融”图后,夏雪发在网上的对比图,上图为其原作。

“黑箱”里的证据

发现可能被“融”图后,夏雪找了律师咨询,熬了一夜制作PPT,为了证明不是“巧合相似”,她把双方作品并置,从整体画风、分镜构图到人物设定、核心元素,逐帧逐元素比对。

通过社交媒体私信,她把全部材料和律师函发给对方,对方很快承认错误,印证了夏雪的猜想——自己的动画曾被喂给AI并重新生成。对方提供的制作记录显示,其使用即梦AI上传了《叛徒》的原图,并输入提示词:“生成一个风格一样但人物完全不同的人物形象,要求抽象感,手绘感。”视频部分则使用了Seedance2.0Fast,对方使用的原图来自夏雪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预告。

对方使用AI的制作记录截图。

夏雪收到的对方提交的材料中,有272张喂图截图、135张图片素材和43个视频文件,其中,272张截图显示出对方使用《叛徒》中某一帧画面并反复修改提示词的整个过程,相关指令要求保留固定机位、人物位置,以及“抽象感”和“手绘感”等特征,最终生成了135张图片和43个视频。

夏雪认为,这些记录显示,对方尝试复刻的并不只是某一张画面,而是《叛徒》的一整套视觉关系。

最终,双方没有进入诉讼程序。对方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公开道歉,并按夏雪提出的要求,澄清片源不存在泄露、保留AI后台记录,并捐出1000元。但夏雪并不觉得自己“赢了”:“到底什么是维权成功?感觉我这样已经算成功了,但我好像也没得到什么,就得到了一些心塞和内耗。”

对方收到她消息后的“滑跪式道歉”,让她对自己的维权行为产生了自我怀疑。做PPT的时候,她也一度感到绝望,“为什么我要花时间干这个事情?”

对更多画师来说,求证自己的作品被AI“融”过,往往是一件难以实现的事。

华张三发现那张和自己绘制的图书封面相似的图片后,又看到其他画师也疑似被该发布者“融”图。于是,她和多名画师建群整理情况,发布曝光帖。之后,平台下架了相关内容,对方删除了帖子,但是没有人对疑似“融”图行为进行回应。

华张三说,曝光能够让一部分内容消失,却很难进一步解决作品被擅自使用的问题。

看到与自己作品相似的图片之后,画师首先做的大多是向平台投诉。在处理网络侵权内容方面,我国相关法规规定了“通知—删除”规则,即权利人提交被侵权的有效通知后,平台应及时采取处理措施。

尹提安在意识到自己画的“散兵”新春贺图被“融”后,当天截了原图、首发时间、“融”图视频画面,填写了平台投诉表单,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不到一天,那条视频被下架。

但她不觉得解气。“实际上这个事情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惩罚。换张图继续。”

在她看来,画师们面临共同的困境——除非是整张图直接照搬的粗糙“融”图,但凡算法做一点拆分、融合,很难认定侵权。大多数时候,她只会投诉证据最确凿的内容,很多只是画风相似的情况,“连投诉入口都走不通”。

尚绾则连证据也难以找到。她是一名文创画师,她自创的猫咪形象,在画毛发时,会把毛发分层,一遍遍手动排线,再叠加明暗“调子”。一张方形猫咪图,她通常需要画4到5天。

这样的画法,尚绾说,本就是为了拉开和AI的差距。她没想到,粉丝发来一名贴纸商家卖货的截图和直播录屏,贴纸里的图片和自己画的构图相似,只不过图中的猫换成了蓝羊,蓝羊来自另一位美国画师创作的形象。她判断,对方可能用了AI处理,即保留原有构图关系,但替换了主体元素。

尚绾直接联系对方,没有得到回应。她公开发帖后,又发现对方在一个粉丝群里称“这是我从画师手里买的图”。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证明作品被AI“融”图了,对方直播结束后,她已经无法找到对应的链接。

“AI是个黑箱,你拿不到证据,就什么都证明不了。”尹提安说。也有粉丝发来截图,说国内一款AI生图软件里,可以看到发丝、睫毛画法和她高度相似的“散兵”图,但尹提安无从确认,到底是软件用她的素材训练AI并内置了她画风的模型,还是单个用户上传了“融”过的图片。

AI“吃图”侵权吗?

林青是在法庭上得知,自己的作品可能曾被用于AI模型训练。

2023年8月,朋友告诉她,她的作品似乎被小红书旗下AI“喂图洗稿”,她对照后发现,AI生成的不同图片之间“无论是配色元素还是画面风格都和我的图很像”。

林青是一名古风插画师,在微博和小红书各自有十几万粉丝。在上述这些不同的图片里,她能感觉到熟悉的构图、线条走向和整体氛围。这让她想到,它们可能并非仅仅源于不同的用户对她的作品进行“融”图,而是她的作品曾作为素材用于模型本身的训练。林青说,个人盗图通常是一次性的、零散的,而眼前这些图呈现出一种工业化复制的特征。

相似的图片出现在名叫TrikAI的平台上,这是小红书于2023年上线的一款图像创作软件。林青整理证据时发现,自己有些作品的特定尺寸只发布在小红书上,而与这些作品相似的图,尺寸比例也和自己发布的内容一致。在她看来,这也指向TrikAI可能自行利用她发布的画稿进行模型训练。

“感觉心血被剽窃了。”她在微博上写了这句话,配了两张原作和两张AI生成图的对比。2023年11月,包括林青在内的多名画师分别将相关公司诉至北京互联网法院。

这起案件成为国内第一起针对生成式AI训练数据集侵权问题的案件,也让TrikAI引发大量争议,登上热搜。

林青说,她们没有把诉求指向某一张具体生成的图,而是将争议进一步推进到了训练数据本身:如果平台未经授权将画师作品用于训练AI模型,这一训练行为本身是否构成侵权?

根据起诉状,原告提出的侵权指控包括,被告侵犯了原告的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改编权、署名权以及原告所享有的将作品用于AI模型训练并获取报酬的权利(属于“应当由著作权人享有的其他权利”)。

林青提交了作品原图的发布记录,以及大量对比图。她告诉记者,在法院要求下,被告方提供了训练数据记录,承认在训练过程中使用了林青在内的几名画师的部分作品。

“他们那边承认的图,大概就是几张吧。”林青说,虽然数量不多,但已经让举证的环节变得相对简单。

据“北京互联网法院”公众号的庭审信息介绍,被告公司辩称,原告诉讼请求不明确;原告主张权利的作品与涉案AI生成图片不存在实质性相似;被告大模型训练行为即使使用原告作品,亦应构成合理使用;被告尽到了提示义务。因此,被告行为不构成侵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下称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规定了合理使用的法定情形,允许在特定情况下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使用已经发表的作品,但同时要求,不得影响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损害著作权人的合法权益。

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合理使用的法定情形。

原告代理律师熊定中对记者说,合理使用在著作权法中有明确的适用范围,不能因为训练材料来自公开网络,就当然认定可以用于模型训练。他在庭上提出了两层主张,如果模型生成的内容对训练数据具有替代性效果,应当在训练前取得权利人授权;如果法院最终不支持前置授权,也至少应该要求模型拦截与训练作品在风格、类型等方面具有高度相似性的生成结果。

2024年6月庭审结束后至今,林青仍在等待判决的结果。每隔一段时间,她就通过律师询问案件进展,律师转达的法院回复是“继续等待”。诉讼过程中,TrikAI已被关停。

等待的过程中,林青会想,如果不是进入诉讼程序,对于一些画师来说,想要证明自己的作品是否“进入了某个模型”,更加困难。

中国政法大学比较法学院教授刘文杰,这些年一直在关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著作权、网络平台责任等议题,他告诉记者,围绕使用他人作品训练人工智能的性质,理论、实务界存在着很大争议。有观点主张应当事先取得作者许可;有观点则主张无须请求作者许可,但应当向其支付报酬;还有观点主张这种作品使用方式构成合理使用,既不必取得许可,也无须支付报酬。由于围绕这一问题的意见分歧难以弥合,“认识还有待进一步深化”,最高人民法院在9月7日刚刚出台的《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对其暂不作规定。

刘文杰同时表示,但对于“要求人工智能以输入原图为蓝本输出一张或若干张新图”的AI“融”图行为,应当纳入受著作权控制范围。此类行为如未事先取得作者许可,应被视为著作权侵权。

刘文杰说,AI“融”图以原图为参照,直接生成若干构成要素与原图一致的新图,即使两图之间不存在独创性表达意义上的实质性相似,新图对原图的替代性往往十分明显,甚至还可能被误认为是原图作者的作品,从而严重损害作者的正当利益,因而不能构成合理使用。

刘文杰强调,尤其需要指出的是,保护人类创作的积极性远远优先于鼓励AI生成,“人类创作是AI生成的源泉,不能舍本而逐末”。

AI“融”图引发的刑案

张小药的案件是为数不多已判决的、法院认定嫌疑人使用AI为工具侵犯著作权的案子。

2024年1月,在胎停手术休养期间,张小药创作了《拥抱心里的怪物》,画的是一个长发白衣的小女孩,正拥抱着一个黑色的怪物。画面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的氛围,却起了一个温暖的名字。张小药回忆,她做完清宫手术,失去了孩子,麻药药效过去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回到娘家坐月子,身体虚得厉害,每天大把大把地吃药,身心都受着折磨。“创作前就有拥抱自身负面情绪的核心想法。”

张小药告诉记者,那年2月19日,她在社交平台发布这幅作品,绘画软件保存了完整的创作过程,这后来成为证明作品原创性的重要证据。

她把这幅画做成了拼图,定价99元至138元,发布后的前两个月卖出30余幅。但张小药发现,一家名为Cno拼图馆的网店正在销售与她作品高度相似的拼图,售价是她定价的一半或三分之一。

张小药注意到,和她的原作相比,相似拼图的画面纹理和细节变得“油腻”,但主要的人物、构图和画面关系仍然保留。因此她第一反应是怀疑,对方并不是简单地截取原图,而是借助AI对原作进行了处理。

左图为张小药原作,右图为侵权图片。

维权一开始进入了死胡同。她先在抖音上一条一条举报盗版链接,但著作权人认证始终通不过。“明明这是你提交到法院的资料,法院都可以用,但抖音用不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尝试跟Cno拼图馆沟通,被拉黑;她在评论区发声,被删除;她在自己的个人账号发布声明,说其是正版、对方是盗版,结果被举报“诽谤”,账号被封禁。

2024年4月,她提起民事诉讼,案件又因管辖权问题从北京转往贵州,此后长时间没有进展。“我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报警了。”

2024年5月,张小药报警。她记得,接警时,民警一开始认为这更接近民事纠纷。她依照自己查到的法律规定,向民警说明,侵犯著作权行为在达到刑事追诉标准的情况下,可以进入刑事程序。

按照现行刑事司法解释,侵犯著作权的,以营利为目的复制发行作品,违法所得达到3万元以上,应认定为“违法所得数额较大”,具有非法经营数额5万元以上等情形的,应认定为“其他严重情节”。

张小药回忆,负责的警官刚开始接触到AI也不是很熟悉,“一查资料,发现没有可参考的”,后来她提交了绘画分层工程文件、完整的绘画过程录屏、作品首发记录等材料,用来证明作品的创作时间、创作过程和权属,“剩下的都是警方和检察院在做”。

张小药对记者说,最后,警方查获涉案人员的手机和电脑。聊天记录显示,涉案人员找人使用AI处理她的原图,要求包括“把他这个水印给我去掉”“要高清的”“要跟他这一样”。2024年7月,警方将涉案人员抓获归案。此后案件进入检察机关审查起诉阶段。但因为这是北京市第一起利用AI侵犯著作权刑事案件,司法机关也“一直在摸索着前进”。

据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于官网发布的案例研讨文章《聚焦“知识产权刑事案件疑难复杂问题”丨徐莉:论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侵犯著作权的刑事定性与量刑标准》介绍,这起案件发生在2024年3月至7月,涉案人员使用Stable Diffusion等开源AI软件生成侵权图片,并将相关图样制作成拼图销售;涉案拼图售出3000余件,非法经营数额共计27万余元。

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一级法官徐莉在该文中提出,通过AI“图生图”生成侵权图片,并非对原件的精确复印,而是算法根据输入图像解析、学习其特征后,在新的数字载体上生成一个高度近似的版本,可以被称为“生成性再现”行为。但与传统的复制行为相同,两者都是未经许可,都向市场提供在核心表达上与原作品实质性相同的产物,从而挤占了权利人的市场份额,侵害了其著作财产权。

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发布的信息,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单位及四名被告人的行为均构成侵犯著作权罪,其中被告单位被判处罚金10万元,被告人罗某某、姚某某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另外两名被告人被判处缓刑并处罚金。

判决出来的那一刻,张小药回想,自己“其实没有特别激动”,“就是这件事终于有个结果了”。

她记得,案件审理期间,对方律师曾提出最多赔偿2万元,但条件是达成和解,她拒绝了。“民事部分我们能和解,刑事部分无法和解。”她想要的不是简单的赔偿,而是让盗版行为得到惩罚。

在AI的影响下继续创作

张小药觉得,她的案件之所以能够走到这一步,一方面是涉案作品被制作成商品销售;另一方面,警方从手机和电脑中找到了使用AI处理原图的聊天记录。

判决解决了一起具体案件,但侵权并未消失。判决之后,张小药仍会收到新的侵权线索,涉及拼图、手机壳等商品,侵权方之前曾将盗版图分销给多个渠道。“每次都挺震惊的。”她说。

对更多画师来说,维权的代价很多时候由自己承担。尚绾算过这笔账,她曾经因为自己创作的生肖图被盗用打过官司。那次案件历时两年,最终拿到两万多元赔偿,扣掉律师团队的费用后,实际收到的赔偿已经不多。这一次,她的猫咪作品疑似被AI“融”图后,她第一时间联系了之前合作的律师团队,对方说,AI处理后作品外观已经发生变化,判断侵权更加困难,赔偿金额甚至可能不足以覆盖律师费。她最终放弃了用司法手段维权。

刘文杰对记者说,将画师作品输入人工智能再生成一张新图,这样得到的新图可能在线条、形状、色彩及其组合上与原图高度相似,存在表达上的实质性相似,因而满足著作权侵权认定条件。而对于可能表现为中观层面的构图相似,认定侵权存在难度,因为认定侵权要求新图与原图存在着独创性表达层面的实质性相似,而构图在法官眼中可能不构成独创性表达。对于单纯的风格相似,则通常无法认定侵权,因为创作风格、表现手法等均属于“思想”范畴而被排除在著作权保护范围之外。

尹提安也慢慢接受了现状。证据特别明显、整张照搬的,她就顺手投诉一下;只是画风像、拿不出实锤的,就当没看见。

生活在被AI“融”图的风险之中,直接改变的是创作者发布的逻辑。尹提安现在常给作品增加一些防护,加水印、遮挡关键画面,或者减少发布高分辨率原图。但这些方式依然没有让她感到更安全。

她发布过一张带水印的私人约稿,明确标注“禁止二传、禁止AI训练”。之后,她在评论区看到有人发布去掉水印后的完整图片,对方还留言称这是“无码的”。“就直接在我的评论区。”她觉得很荒唐。

她后来逐渐意识到,“图片你一旦发布到网络上,就算你设置了禁止下载,他们也可以通过截图保存下来。实际上他们训练的获取成本低到几乎没有。”她的个人简介里写着“禁止AI训练”,但她也知道,这句话并不能真正阻止什么。

影响逐渐渗透到创作过程本身。尹提安以前画画,只考虑好不好看,现在会想,如何不被AI“轻易抄走”,她会定期发绘画过程、分层草稿,证明是手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画得这么好看,我还以为是AI生成的”成了一句常见的用来表达欣赏的评论。尹提安就收到过这样的评论,“我不理解”。

比创作习惯更微妙的改变是身份焦虑。尹提安的画风是在十几岁时形成的,当时她就在插画社区网站Pixiv产出同人作品,逐渐琢磨出一套复古的上色逻辑和细腻的五官刻画手法。这些历时许久形成的画风特征,如今却可能被一些人直接当成AI生成的痕迹。例如,尹提安习惯的发丝粘连画法,有时被指认为“AI画的证据”。她只能一遍遍自证,可心里委屈:“他们鉴完你之后,哪怕鉴错了,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但是给你造成了浪费时间、心情变差的困扰。”

但她没有因此停止画画。她回忆,有人问她,如果以后AI生成的“散兵”同人越来越多,传播得比手绘还广,她还会不会继续画。她回答:会。“我只是因为喜欢才画。”采访的同时,尹提安仍一边在数位板上画新的“散兵”稿。

夏雪也还在做动画。她至今记得,《叛徒》导出完成的那一刻,她唯一的念头是:“我想睡觉。”

这部时长10分45秒的黑白动画,算上推翻重来的迷茫期,花了她两年的时间。很多镜头画完要继续取舍,“可能这一版画得也不错,但对比下来有更好的,就只能剪掉;可能某个镜头画了很久,最后为了整体节奏还是要删掉”。《叛徒》的镜头,简单的单帧画面要画20分钟,复杂画面需要一小时。

最后三四个月,她基本进入闭关状态,一个月只出门一两次,黑白颠倒地通宵画画,靠24小时轮播的《甄嬛传》当背景音。她后来听到《甄嬛传》的声音都想吐——“从来没听过这么多遍”。

“做动画就是这样,有好多不被观众看到的工作。”夏雪说。《叛徒》后来被First青年电影展关注女性表达的单元推荐,颁奖典礼上念出她名字的时候,她脑子一片空白。

研究生选择动画专业时,其实有一众同专业的朋友劝阻她,“行业薪资低、工作量巨大”,但新鲜感压倒所有。备考周期长达一年,她记得自己当时一边赶作品集一边崩溃落泪。“每天最担心不是落榜,是作品画不完,压根没有多余精力去思考备选方案。”

入学后学习难度翻倍。夏雪是非科班出身,需要从头学习动画专业知识,还有大量专业日语术语听不懂,上课经常一头雾水。

研究生本该两年毕业,她第二年什么都没做出来,不得不延期一年。“我觉得我不行了,我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用完了。”直到最后半年,她“被逼急了”,慢慢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方法论,《叛徒》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诞生的。

如今,对她来说,继续做动画,也意味着继续做那些AI无法替她完成的工作。“创作,痛苦的部分也是美妙的部分吧。”

(文中华张三、尹提安、林青、夏雪、尚绾为化名)

    责任编辑:马世鹏
    图片编辑:乐浴峰
    校对:张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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