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土地｜吴平关：在北一方（1986-2021）

黄河源头祈福的经旗·青海达日县（2004.10.3)

在北一方，土地从不言语，却掌管着一切；土地不是背景，但却是命运的肌理。这里的“北”，不是地图上的经纬，而是中国农耕文明最坚硬的脊椎，它以干旱、严寒与辽阔，划定了生存的边界，也塑造了文明的韧性。

我的这些影像，首先是对土地物质性的庄严凝视。中国北方的土地是有性格的，它像一部摊开的地质史书，雨水落下，沟壑便瞬间成型，那是大自然残酷的刀法。这些土地既是吝啬的，也是慷慨的，它用贫瘠筛选生命，又用丰饶回报汗水。我的镜头对准的，正是这种赤裸的、不加修饰的地表肌理——那是农业文明的物理底座，是所有故事的缘起。

然而，土地的意义远不止于生产资料，在这片广袤的北地，人与土地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利用与被利用，演化成一种血脉相连的生存契约。照片里的人，无论是躬身扶犁的老农，还是父母劳作时睡在地头的孩子，他们的躯体里透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沉静。他们不抱怨风沙，也不炫耀收成，只是默然地接受土地的安排。这种依存，是一种极度内敛的生命哲学：人把种子埋进土里，就像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土地长出庄稼，便是赐予了人再续一年的资格。在这里，个体的喜怒哀乐被土地的四季轮回稀释，人不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土地的附属，是长在土地上的另一种庄稼。

透过世纪之交的这些变迁，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耕作方式的改变，更是中国农业文明脉络的隐秘流淌。从牛耕到人耕，再到机械化作业，工具在变，但那股“守”的劲头没变。这种“守”，是对根脉的确认，是对血缘的背书，是对“原乡”的捍卫。在工业文明席卷一切的当下，北方大地依然保留着一种迟缓的庄严。它提醒我们，所谓的中国农业文明，其核心并非技术的高超，而是一种“贴地而行”的生存智慧——顺应天时，深耕厚土，在贫瘠中寻找丰盈，在无常中寻求恒常。

在北一方，大地即是物质的原乡，也是精神的家园，它用风霜打磨人的棱角，用收成喂养人的信仰。这里没有南方的温婉与灵动，只有一种如岩石般坚硬的真实。这方土地孕育出的，是坚韧、隐忍、厚朴的民族性格。在北一方，既有风啃食大地的荒寒，又有光阴在枯骨上刻下的裂痕。人如蓬草，被命运钉入冻土，向死而生。这一方，是万物倾颓的边地旱塬，亦是魂魄回响的荒原旷野。镜头所及，尽是苍穹之下，生命与虚无对峙的寂灭。当我们谈论乡愁时，我们谈论的其实是这种与土地割舍不断的联系，是这片古老土地上生命与大地相互咬合、相互成就的永恒印记。这印记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我们的根，始终深埋在这厚重的北地之中。

1、劳作的老夫妻·甘肃武山县(1986.8.26)

2、牧归途中·甘肃山丹县(1987.2)

3、吃炒面的老太太·甘肃榆中县（1990.9.27）

4、带三个孩子下地干活的母亲·兰州七里河区（1991.4）

5、丧事上“迎纸活”的人们·陕西礼泉县（1992.2.6）

6、水车前朝河对岸张望的老人·甘肃皋兰县（1993.4.13）

7、用连枷打场的人们·甘肃榆中县（1993.10.）

8、插箭节上诵经的喇嘛·四川若尔盖县（1994.7.18）

9、奠基仪式上等待杀鸡祭土的民工·兰州七里河区（1994.9）

10、麦收时节的“联合作业”·甘肃渭源县（1994.10.28）

11、乡间牛集·陕西礼泉县（1995.2.3）

12、住草棚的老人·陕西礼泉县（1995.2.3）

13、织毛褐的藏族妇女·甘南碌曲县（1995.7）

14、重修烽火台的人们·甘肃山丹县（1995.8）

15、深秋的晚餐·甘肃榆中县（1995.10）

16、骡子“下岗”·甘肃榆中县（1995.10.3）

17、在野外熟睡的孩子·兰州永登县（1996.3.20）

18、祈祷的老人·甘肃夏河县（1996.3.2）

19、在泉眼里舀水的农民·甘肃甘谷县（1997.6.6）

20、面对绝收的麦田·兰州七里河区（1997.7.1）

21、给牦牛线合股的妇女·甘肃碌曲县（1997.8）

22、选羊的牧民·甘肃夏河县（1997.8.6）

23、需要及时清账的合资经营者·宁夏中卫市（1997.8.25）

24、治沙的人们·宁夏中卫市（1997.8.25）

25、长城下的牧羊人·甘肃永昌县（1997.9.25）

26、用储蓄存折收羊的商贩·甘肃肃南县（1997.9.27）

27、从窖里打水的妇女·甘肃会宁县（1998.6.20）

28、国道上涉水过旱桥的汽车·甘肃天祝县（1998.8.15）

29、戴装给家里拎水的男子·甘肃皋兰县（1999.3.4）

30、渡河的人们·甘肃靖远县（1999.7.19）

31、清晨准备羊皮筏子漂流黄河的筏工·甘肃靖远县（1999.7.20）

32、河滩地被洪水冲毁后重新垒坝的农民·甘肃靖远县（1999.7.20）

33、超载运输草料的拖拉机·宁夏中卫市（1999.7.21）

34、等着看社火的老太太·兰州永登县（2000.3.7）

35、在河道里晾晒粉条的妇女·甘肃秦安县（2000.11.24）

36、查看宋代洮砚石料老窝子的合伙人·甘肃卓尼县（2001.7）

37、采石人杨八旦满是老茧的双手·甘肃卓尼县（2001.7）

38、合伙烤馕的妇女·新疆塔什库尔干县（2001.8.1）

39、打草的塔吉克族男人·新疆塔什库尔干县（2001.8.11）

40、在自家帐房前玩耍的塔吉克族孩子·新疆塔什库尔干县（2001.8.13）

41、待运的哈密瓜·内蒙额济纳旗（2004.9.28）

42、转山的妇女·青海达日县（2004.10.3）

43、用传统方式打墙的一家人·甘肃积石山县（2005.4）

44、排队等待接水的人们·甘肃山丹县老军乡（2005.6）

45、雪天在干河沟里取水的人们·宁夏西吉县（2006.3.13）

46、长城下的拓荒者·甘肃武威凉州区（2005.6.6）

47、转场途中的蒙古族妇女·青海格尔木市（2006.9.10）

48、收草的母子·青海泽库县（2006.9）

49、骑摩托车扛犁下地的农民·陕西韩城县(2007.4.27)

50、牵牛过河的妇女·甘肃泾川县（2007.11.15）

51、在玉米垛子上看书的孩子·甘肃平凉崆峒区（2007.11.15）

52、在地坑院玩“老鹰捉小鸡”的孩子·甘肃平凉崆峒区（2007.11.18）

53、磨地的母子·甘肃愉中县（2008.3.30）

54、忙春播的人们·甘肃榆中县（2008.3.30）

55、挑百合下地的农民·甘肃永靖县(2008.4.27)

56、戈壁滩上牧羊的妇女·甘肃山丹县（2008.9.6）

57、从河沟里取水的人们·宁夏西吉县（2009.1.3）

58、平田整地后的田野·宁夏西吉县（2009.1.31）

59、迎神的队伍·甘肃靖远县（2009.2.2）

60、“献花会”上的祈愿者·甘肃靖远县（2009.2.2）

61、问娘家话（挑理）·甘肃皋兰县（2009.2.15）

62、在“打醮”仪式上跳法舞的神汉·甘肃永靖县（2009.2.25）

63、抬驴上车的男人们·甘肃会宁县（2009.3.22）

64、用脚踩踏油菜籽的夫妻·甘肃徽县（2009.6.9）

65、拉犁的妇女·兰州榆中县（2010.4.18）

66、裹着护膝种百合的妇女们·兰州榆中县（2010.4.18）

67、指导科技种菜的技术人员·甘肃崇信县（2010.7.5）

68、在田间传递西瓜的人们·甘肃靖远县（2010.7.24）

69、拔草的妇女·甘肃康乐县（2010.8.10）

70、在果园收苹果的男子·甘肃静宁县（2010.10.16）

71、给自家地里推雪的夫妻·甘肃榆中县（2011.3.20）

72、雪后赶羊的男子·甘肃榆中县（2011.3.20）

73、建造周祖像的人们·甘肃庆阳西峰区（2011.5.15）

74、盖新房的人们·甘肃秦安县（2011.7.27）

75、凉粉条的人们·甘肃秦安县（2011.7.27）

76、在乡间小路上修摩托车的男子·甘肃东乡县（2011.8.2）

77、收枸杞的一家人·甘肃靖远县（2011.8.6）

78、祁连山浅山区贫困村留守的村民们·甘肃山丹县（2011.8.9）

79、等待给羊饮水的男子·宁夏同心县（2011.10.4）

80、在坡地上磨地的老人·宁夏海原县（2011.10.6）

81、荒原上的发菜野市·宁夏同心县（2011.10.7）

82、收集雪的夫妻·宁夏海原县（2012.1.31）

83、在自家水窖里打水的妇女·宁夏海原县（2012.1.31）

84、在端陵打农药的农民·陕西三原县（2012.7.3）

85、在自家地里捡塑料布的男子·宁夏西吉县（2012.12.18）

86、给生产队打冰雹被炸残的手·宁夏西吉县（2013.2.3）

87、雪后在场院玩耍的孩子·宁夏西吉县（2013.2.5）

88、大雨中找羊的男子·宁夏海原县(2013.7.8)

89、准备扫墓的人·甘肃永登县（2014.3.22）

90、雪后修剪枣树的农民·陕西延川县（2014.2.16）

91、从枣林里剪枝回家的男子·山西永和县（2014.2.27）

92、捆绑塑料的男子·甘肃平凉崆峒区（2014.12.4）

93、祭祀土地神的农民·甘肃平凉崆峒区（2014.12.7）

94、在山梁上犁地的妇女·陕西靖边县（2015.5.9）

95、犁地的农民·陕西靖边县（2015.5.9）

96、洗砂的雇工·陕西吴堡县（2015.5.12）

97、在移动车棚里守玉米的老人·山东东营河口区（2016.10.16）

98、在海边捞海蛎子的男子·河北黄骅市（2017.5.6）

99、在草场晾晒床单的妇女·河北黄骅市（2017.5.7）

100、值班守泵房的老人·山东滨州市（2017.5.8）

101、在河床上冲淤地用土的男子·山东惠民县（2017.5.9）

102、给人指路的拾粮老人·河南三门峡陕州区（2017.9.30）

103、收割秋田的男子·河南三门峡市（2017.9.30）

104、拆滴灌管道的民工·新疆昌吉州（2017.10.16）

105、在棉花地里收滴灌管道的民工·新疆昌吉州（2017.10.16）

106、采摘棉花的棉农·新疆昌吉州（2017.10.16）

107、在自家麦地里浇水的锡伯族男子·新疆察布查尔县（2018.5.30）

108、在察布查尔渠口祭拜祖上的男子·新疆察布查尔县（2018.5.27）

109、插秧的男子·新疆察布查尔县（2018.5.30）

110、拔草的妇女·甘肃渭源县（2018.8.11）

111、准备在水窖前饮羊的夫妻·宁夏同心县（2020.7.28）

112、扬场的农民·甘肃会宁县（2020.7.30）

113、在窑洞里生火做饭的男子·宁夏同心县（2020.7.28）

114、准备抽水的男子·山东利津县（2021.5.1）

115、在田里劳作的男子·山东利津县（2021.5.2）

摄影师简介

吴平关 2015.10.6

吴平关，字关平，生于1956年，常居兰州、上海。1983年开始摄影，多年从事摄影组织工作，2012年起作为活动策划、策展人、编辑总监、特邀编辑、执行主编等，参与中国重要的影像实验活动及视觉学术文本《显影》《隐没地》《影子的影子》《华山论》《乾坤湾》《伊人伊像》《非常像》《西北道》等和第四至第十届济南国际摄影双年展、第五届世界摄影大会学术著作的策划和编辑工作，著有《西北偏西》《火星街100号》《西出长安》《大河流过》《陇上民居》等视觉著作。

编辑 | 蓝桉

原标题：《人与土地｜吴平关：在北一方（1986-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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