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奔赴“县”场|安徽黟县:如何从“到此一游”到“留此成邻”

澎湃新闻记者 韩雨亭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 周好雨 刘苏乐 江蕴琪   发自安徽黄山
2026-10-01 07:32
来源:澎湃新闻
∙ 中国政库 >
听全文
字号

【编者按】

县城,盛得下梦想,载得动乡愁。一到假期,年轻人“奔县”成风潮。今年国庆,澎湃新闻记者奔赴“县”场,感受中国县域的生机、韧性与真实生活。

这里既有县域产业突围、文旅融合的鲜活探索,也有古老文脉在小城焕发新生的转型实践。在一个个县域样本中,发现一个别样精彩的中国。

国庆假期是观察县域经济活力与特色的重要节点,澎湃新闻再推策划《奔赴“县”场》,读懂中国经济发展的深层动力。

今天,我们关注安徽黟县。

海报设计:祝碧晨

我们坐车从黄山北站出来,沿新铺的旅游公路往黟县碧阳镇石亭村走。车窗外是层层叠叠的青瓦白墙,远山笼着一层雨后薄雾,宛若仙境;路旁指示牌上依次写着“西递”“宏村”“碧山”。

每个指示牌背后,都是全国知名的景区与旅游目的地。许多人知道它们坐落在黄山脚下,却很少有人提及——它们同属黟县。

近年来全国冒出不少“网红县城”,有的依赖单一符号短期走红,热度退得快,火两个月便又沉下去。

黟县不一样,它并未扎堆挤进这场竞赛。

黟县是黄山脚下一座典型的“小县”。早在1986年,境内的西递、宏村便以“两角门票”开启了中国乡村旅游的先河;2000年,两村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中国画里乡村”的美誉由此传开。事实上,在互联网时代到来之前,西递、宏村就已凭借写生、摄影和影视剧悄然走红。

换言之,黟县是中国县域乡旅流量的初代策源地。

多年来,黟县人默默留住了徽州老祠堂、老鱼灯、老木梁,又往里添进颂钵、研学、机器人和米酒礼盒,悄然长成文旅投资的高地。

我和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调研团队走访时发现,这座小城集聚了全国各地的投资者与人才——浙江、江苏、上海、北京、东北,甚至台湾高管也在此扎根。

碧山村口小卖部老板娘随口跟我们说:“现在租房子得先问清楚,是做咖啡、做鱼灯,还是做康养。”

这里自有一股朝气。碧山书局店长芮楚瑶刚从浙江桐庐调来,云贤手作的手艺人从东北落脚于此,缦玺酒店的女经理亲自出镜拍抖音,朴蔓农场更是把米酒做成长三角企业的年节礼盒。

县城不过七万多本地人,一年却接待1900多万外地游客。

走访里,我们深刻感受到一套文旅产品正在这个小县城悄然迭代:从“看房子”到“做鱼灯”,从“到此一游”到“留此成邻”。

黟县,或许能为中国县域文旅经济提供一种样本。

碧山书局。江蕴琪 摄

已然兴起的“体验式文旅”

从石亭村步行二十多分钟,便到碧山村。

碧山书局的天井底下,暑气是立体的。木梁吸饱了梅雨的潮气,砖缝里泛着淡淡的霉香。1997年生的店长芮楚瑶,大学读土木工程,毕业时恰逢行业低迷,又看到先锋书店在招人,阴差阳错入了行,就此打开另一重职场体验——从南京到云南,从桐庐到碧山,城镇与乡村都待过。

她喜欢不断换新的工作环境,先锋书店灵活的调动机制正好契合这一点。南京总部年轻读者多,常有南京大学老师来挑书;碧山店则多是旅行中的家庭客。“暑期卖得最好的是童书、绘本,其他时段以安徽本土文化图书为主。”

老店员汪玲是本村人,2013年进碧山书局,比好几任店长都待得久。

她说:“不是所有顾客都奔着‘书’来,越来越多人只是点杯咖啡小坐片刻、拍张照。年轻人要的东西不一样,主要图个出片。”

位于书局旁的“牛圈咖啡馆”,真有村民借道穿行,来去随意。书店不关门,村子也不把书店当外人。

“书局依着乡土,本就不能封闭隔绝,店与村的连接,就藏在无数细碎日常里。”汪玲说。

碧山书店已成为一种文化引力,给黟县碧山村带去了改变。江蕴琪 摄

每年四月油菜花开、十一月秋色最盛时,书局会办读书会、演黄梅戏,村民和游客挤在天井底下。去年安徽文旅升温,徽州鱼灯出圈,云贤手作生意也明显好了起来——这是一种已然兴起的“体验式文旅”。

前窄后深的汪氏支祠里,挂着两块牌子:“黟县中小学生研学旅行基地”“研学与传播基地”。

店长孙清萍做了快18年旅游工作,导游、运营、营销都干过。她领我们往后院走:竹篾、布料、干涸的颜料,半空中游着大大小小的鱼灯——大的如牛羊,小的可单手托起。后院教室里的胶布、铁钳、竹篾条码得齐整,马上要接一个百来人的大学生团。

手作艺人王林拿起一根三年以上老竹劈出的篾条,手腕一转,弧线就出来了。

我们试着弯了一下,手直发抖,怕弄断。“做鱼灯,真正考验功夫的是前期选料。竹子必须是三年以上老竹,由老师傅劈篾,还得避开竹节,不然弯折易裂。”他说,体验款要磨光防划手,巡游款得用厚篾条保牢固,真正上街巡游的大鱼灯,篾条还要更厚些。

我们后来单独和云贤研学创始人汪苗苗聊了聊。她此前做写生基地,父亲和爷爷都是竹篾匠。

“游客真正在意的,不只是黄山、西递、宏村等这些景区本身,更是能代表徽州文化的生活方式、传统技艺和乡村日常。”汪苗苗说。

碧山村汪氏支祠“云贤手作”研学基地。刘苏乐 摄

2017年装修、2019年开业的云贤手作,是最早把鱼灯研学推出来的。

如今,这里能体验二十多项非遗:鱼灯、砖雕、石雕、徽墨描金、徽派版画、草木扎染与蜡染、剪纸、黑糖米糕、鱼亭糕。三十多名员工全是非遗传承人或高级研学导师,孙清萍说:“最重要的不是有没有证书,而是真愿意沉下心学手艺。”

今年春节鱼灯登上央视安徽分会场,歙县、黟县部分民宿价格翻了一倍。

鱼灯也在变:过去糊纸点蜡,如今换布料加LED;年轻人画自己的鱼,老匠人守着老样。云贤手作还帮村里老竹艺人代售竹篮、竹斗笠,不抽佣,钱全归本人。

“我想让越来越少人问津的老竹艺,还能有个市场。”孙清萍说。

采访间隙,“00后”王林低头削鱼灯木杆,他是吉林人,已在碧山村住了七八年。问他为何不来大城市,他想了想:“这里房租便宜,年轻人有空间自由开工作室、创业,生活压力比大城市小得多。”全程没抛任何情怀金句,翻来覆去就两个字:“稳定。”

朝九晚五,家人在身边,虽慢,但不空。暂时不创业,“以后若有机会,还是想以传统非遗为底,加一点现代创意”。

云贤手作的体验项目。江蕴琪 摄

酒店不卷房间了

国内文旅市场里,“卷房间”的住宿业老路早已走不通,而黟县不少酒店正在靠服务与内容提升情绪价值,跳出“卷房间”的泥沼。

我们住在石亭书院,它不算常规意义上的民宿。前台没有冷光大理石和香氛,取而代之的是挑高到顶的书墙、老校舍留下的广玉兰与水杉树影投在白墙上,像回到从前的乡村学堂,又像误入文人自筑的桃花源。

书院的底色是徽州乡村文脉:原址承载着石亭小学、郑氏故里的记忆,老教室改成餐厅、面包坊、影音室与唱吧,中庭一排十余米高的书架直插屋顶,古籍、县志、棋谱、游记等全部敞开。十四间房一房一景——“醉石亭”迎曦、“悦黟山”观山、“月隐古树”揽月、“西隅徽韵”对黛瓦;顶楼观山阁白天看碧山、塔影、荷塘,夜里看星河与乡村灯火。

这里没把你当客人,倒像自家人:下棋、写毛笔、翻《黟县志》、去地里摘菜,也能和书院投资人聊上半小时。

早晨起来,做饭阿姨端来手作包子和新鲜玉米,至今还让人回味。

黟县碧阳镇石亭村现在不算“大景区”,但已经长出几处有调性的旅居点,最常被提到的是石亭书院、拾庭画驿乡村民宿和水墨东篱,正在形成新的文旅聚落。

我们和石亭村党支部书记钱文龙聊了一下,他认准石亭不能“只种田”。

这也是他敢把旧小学交给书院、把闲房交给民宿,并想方设法把村庄和黟县文旅格局揉在一起。

“村子要有人气,老人有活干,后生愿意回。”钱文龙说,石亭村不能是宏村西递的影子,而是要走自己的路。

石亭书院。韩雨亭 摄

另一家令人印象深刻的案例是缦玺酒店。它的创新并不在于“做一间更贵的客房”,而是跳出景区配套住宿的传统定位,把酒店本身打造成一个独立的徽派度假目的地。

开业不久,一场直播便斩获超2000万元预售额,一时成为业界热议的谈资。

我们去走访时,雨刚停,酒店大门敞开,水景院里立着四角亭,木雕耗了非遗工匠一年多。总经理方芳见我们,先叫停采访,别上收音麦,让助理举手机拍视频发到个人账号——她账号几千粉丝,留言多是问住宿和攻略。

“淡季入住率也保持在90%以上。”她很少提“客房配套”,反复讲的是如何把疗愈、度假和徽文化等糅合在一起。

这里的体验项目满满当当:八段锦、骑行、徽墨酥制作、榫卯积木、颂钵音疗、茶艺、鱼灯制作、古筝、香包……其中免费的颂钵音疗每天预约几乎满席。

“也是酒店里女性参与最多的项目,躺下直接睡着的差不多百分之百。”方芳说,焦虑和失眠已成常态,睡个好觉本就是刚需。“我想把游客的时间真正留在酒店里。”

她常亲自接站、扫地、陪客人聊天,也不穿经理制服:“这是家,不是酒店。我更像主人,招待来家里的客人。”

酒店共55间房,坚决不扩——“本地就七万人,盲扩扛不住。规模一扩,运营成本反而失控。”不扩房的另一个用意,是把空间让给造景,让住客切身体验春菜、夏荷、秋枫、冬雪等,酒店由此成了“目的地”,不再是配套。

“靠景区,一年只做半年生意;靠自己的内容,能做全年生意。”方芳说。

缦玺酒店颂钵音疗体验项目深受女性客户喜欢。刘苏乐 摄

黟云·碧山酒店总经理赵定国也总提一个词:“尺度感”。“有人想聊,就多聊两句;有人要安静,就保持距离。”

夏天带客人去溪沟戏水,秋冬清晨五点多带人上屋顶等雨雾起。

“十一、十二月最好看,田野一层层起雾,很有意思。”赵定国说,他记得有位江浙客人清晨六点和一头水牛对视了二十多分钟,那人说:“想跟它聊聊天。”

他发现,如今很多人要的就是这点情绪价值——一句话、一张照片、一头牛,都能成为理由。他特意把部分客房不配电视:“按酒店标准看不对,但我们希望客人走出来。”晚上吧台一开,陌生人来碰杯,像在朋友家一样。

无名初创始人陈熙,2021年挂牌时还叫“无名初疗愈酒店”,那时平台都嫌“疗愈”二字太虚。

他在上海待过,有回在静安寺地铁口被人流推着小跑,忽然愣住:出来逛个街,何必也这么急?公司一位行政迟到五分钟被骂,可她五点就起床做早饭、送娃、挤地铁。

“城市人太需要一次真正停下来、把生活状态调回来的机会。”陈熙说。

无名初的十五栋独栋别墅加客房,把睡眠管理、体重管理、四季食养、青少年成长都做成课程。“酒店不是医院,不具医疗功能,只想介入医院之前、更靠前的健康阶段。”陈熙说,他算过,以后客房收入只占两成,“真正值钱的是课程、导师、健康管理”。

眼前,他最发愁的是“睡眠好了、身体轻了、生活方式变了,却很难在短视频里拍出来、吸到客”。

当前住客以长三角为主,靠口碑,朋友带朋友。让“疗愈”成首选虽然还有长路要走,可他最关心的还是那句——“你来了,到底能带走什么改变?”

三个案例摆在一起已经说明,黟县住宿业不再只是旅游配套,已经变成情绪价值消费场景。

机器人、米酒和数字社区

石亭村旁的百米处,火精灵营地矗立在41公里乡野骑行线上。运营团队本是做文旅规划出身,清楚“营地本身不是目的地”。游客通常先去西递、宏村等,再选民宿,最后才补一段乡村空间。

“它算一种休闲补充。”营地负责人说。孩子把它当自然课堂:篝火、星空、帐篷、野菜、昆虫和溪流,短暂离开屏幕学露营、看星星;年轻人来喝咖啡、烧烤、听歌,是个低门槛的“野趣社交场”。

前阵子一场机器人音乐快闪,分不清谁是游客、谁是村民。“小现场、大传播嘛。”营地虽然不大,却常迎来考察团,靠规划输出和运营服务,成了可对话的乡村样本窗口。

沿着黟县BCE221乡野骑行道从石亭村经碧山村骑到丰梧村,全程约半小时。丰梧村在碧阳镇西北,曾是“垫底”的穷村:年轻人外出务工、农田撂荒、老茶厂和旧农房空着。这几年靠党委、政府与社会力量一起盘活资源,聚起文旅、设计和创业人才,把闲置资源重新用起来。

柯昌涛原在长三角做渠道,起初只想在这建个米酒原料基地:流转地种稻、稻酿米酒,配红薯包、大米做成礼盒。没料到“客户来了,不想走了”。

“吸引他们的不只是产品,是村庄的自然环境和生活氛围。”柯昌涛说,2023年公司决定追加投资民宿,2024年开建,数千万元投下去,去年元旦正式营业。

丰梧村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队长黄晓阳说:碧山是市场自发,“一家开咖啡店,前面又开一家,业态容易撞”;丰梧位置和空间都有限,所以每引一家都先评估业态,避免重复。

“这村一天来一万人,根本接不住。理想状态是每天两三千人,在8小时到10小时里自然散进村子。关键不是有多少人,而是和村里业态匹配,愿意消费、愿意停下来。”

丰梧村的朴蔓农场。刘苏乐 摄

走在丰梧村,最打眼的是乡村空间改造的理念、设计和策展逻辑都不俗。

“丰梧季”由归国青年刘鲁滨、张靓秋夫妇发起,北京设计团队带着港中文、央美、北交、同济的志愿者,把荒了多年的“迎凤里”改成乡村记忆博物馆,2025年拿下Architizer A+Awards双奖。

拒绝大拆大建,团队以空间微改造、针灸式更新切入,再延伸到本土文化挖掘与人的重构,最终实现产业提升,让人才真正沉进城乡之间。

老水渠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浇地、90年代荒掉,重新架桥理景后,傍晚村民去乘凉,游客来取景。

投资来了、游客来了,本村木匠和泥瓦匠回村干活,曾有外出年轻人夫妻俩把老房一改,天天在村里开音乐直播带货。

“村庄发展,第一要时间,第二要天时地利人和。而‘人和’,来自企业、村委和村民长期攒下的信任。”柯昌涛说。

在村里搞建设,哪棵树谁种的、东西哪儿买的,甚至谁家和谁家有过节,他心里都有数。

“一个村子成不成熟,不是店越开越多,而是人、产业、空间和生活慢慢长成稳定关系。”柯昌涛说。

距离丰梧村十多公里处,悄悄长出个新东西——“西递康养旅居能力共享中心”,同样盘活闲置房产、引入市场化运营,做出了新的消费场景。

中央厨房、31间客房、康养体验区、AI智能监测、城乡积分互通……从外观看,很难相信这是家养老服务机构。客流以江浙沪老人为主,有人品茶、有人K歌、有人练书法打乒乓。从公共区域到客房没有刺眼白光,全是暖黄柔光;走廊没有消毒水味,更意外的是枕头里嵌着芯片,实时监测老人睡眠与健康状况。

这背后是“黟山小住”旅居康养服务平台,用“云计算+AI+物联网”把心率、呼吸、睡眠质量实时上传,一旦异常,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响应。中心负责人杨光给它的定位就是“数字社区+康养旅居”。

火精灵营地。 江蕴琪 摄

据统计,每天平均有超过1万名银发族在黟县“漫游”。

当前,“黟山小住”平台已接入全县400多家民宿,辐射全域,还能看健康数据、当日活动,并引入积分激励:上海老人在本社区做巡检、做志愿攒积分,可兑换黟县康养旅居服务;反过来,老人在黟县参与农耕、学门手艺攒的积分,也能兑换农产品和手作。

此举让参与人从“外来客”变成“自己人”。外来投资者不是来收割县城的,是把城市的焦虑、资本、镜头、算法等搬来,和老乡村碰出点新东西。

杨光说,汽车要定期保养,人也得定期维护身心。

“过去人们旅行是为‘到此一游’,看完就走,景区和游客几乎没有持续联系;真正让人不断回来的地方,必须提供一种持续发生的需求。游客在意的从来不是景区本身,而是当地文化和生活方式,能不能持续给人带来精神享受和情绪价值。”汪苗苗说。

聊天中,汪玲有句话令人深思——“一家书店或许改变不了一个乡村,却能成为一种文化新引力。”

设计:祝碧晨

    责任编辑:王俊
    图片编辑:沈轲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8124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