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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行怪记|一座七百年的医院

特约撰稿 徐奇怪
2026-10-02 0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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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在开罗的路上行驶,经过伊斯兰老城一带,清真寺的高塔、穹顶和老建筑不时从窗外闪过,卡拉温建筑群就藏在其中。它大约建于1285年,相当于中国的元朝早期。宗教学校、陵墓,还有一座医院,肩并肩挤在一起。

当地人介绍,这座卡拉温医院曾是中世纪伊斯兰世界最著名的医院之一。相关资料还记载,当时医院看病免费,内科、眼科、外科分病房收治,连当时被视为精神失常的患者也收,医院还雇了乐师为病人演奏音乐。

关于医院的来历,有一段流传很广的传说。卡拉温还没有成为苏丹时,曾在叙利亚患重病,服用了大马士革努里医院医生开的药后康复。据说他向真主许愿:将来有能力时,也要在开罗建一座类似的医院。后来他真的当上苏丹,也真的把医院建了起来。

看了这段历史,作为经济学人,我的职业病又犯了。钱从哪儿来?没有社会保险,也没有公共卫生预算,这样一所医院靠什么长期支付医生的薪水、病人的伙食和药品,而且运转了几百年?

答案是WAQF,通常译作“瓦克夫”。

做法并不复杂。卡拉温苏丹把土地、商铺、浴室这些能赚钱的资产,从自己的财产中划出来,锁定用途——不能随意出售,不能当作遗产传给儿孙,也不能拿去抵债;同时,这些资产产生的租金和经营收入,按照事先指定的用途,用于支付医生薪水、药品、病人饭食和其他公益开支。卡拉温建筑群周围的一些商铺、公共浴室,当年就属于这种资产。外面的租户交租,里面的病床靠这些租金来维持。

真正让人惊叹的,是这套制度延续的时间。卡拉温苏丹1290年去世,两个多世纪以后,1517年奥斯曼帝国征服埃及,马穆鲁克苏丹国退出历史舞台。但卡拉温医院并没有随着它的创立者和王朝一起消失。到了17世纪,它仍然是一所有声望的医疗机构。

创立者逝去,连建立它的王朝都消失了,但资产、收益与公共用途之间的制度连接,仍然延续了下去。当然,医院后来也经历过衰落和中断。到19世纪,它一度停止正常运营;1915年前后又以眼科医院的形式延续下来直到今天。

这种制度安排看起来颇有现代意味,不过在埃及,其实还有更古老的版本。早在几千年前的法老时代,古埃及已经存在把土地捐给神庙、用土地收益支持长期祭祀的做法。土地不断产生收成,祭司和祭祀活动也就有了长期供养来源。

为什么类似的制度安排会这么早出现在埃及?

可能和古埃及人对来世的重视有关。在他们的观念中,死亡并不意味着生活完全结束。要让供养永远持续下去,就得靠不断生息的资产。比如对法老来说,留下一千袋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留下一千亩地,今年收了明年还可以收。

当然,光有信仰不够。尼罗河相对稳定的农业剩余,以及神庙和国家组织,也成为比个人寿命更长的制度执行者。信仰产生需求、土地产生收益、组织负责执行,三样东西凑在一起,长期捐产的安排才可能得以延续。

后来,在希腊、罗马和拜占庭世界,也出现过不同形式的长期宗教或慈善性捐产。到了伊斯兰世界,“瓦克夫”则发展成覆盖教育、医疗、饮水、救济和宗教生活的庞大制度体系。

有意思的是,在欧亚大陆的另一边,也有人想出了类似的办法。

北宋范仲淹用多年积蓄在苏州购置良田千亩,立范氏义庄,用田租赡养族人,管口粮衣裳,也管婚丧和子弟读书。这个安排后来历经宋元明清和兵荒马乱,前后延续八百多年。

今天一些国家的大学捐赠基金,也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捐赠资产从土地、商铺变成股票、债券、房地产和其他金融资产,由专业机构长期投资管理,每年拿出一部分收益支持大学运行。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来,资产的形式一直在变,要解决的问题其实没有变:怎么把一笔财富转化成一股持续不断的收入。

但是历史上的“瓦克夫”也面临一个问题。用途和资产受到较强的宗教与法律约束之后,固然可以防止后人随意处置,却也可能变得过于僵硬。城市变了,产业变了,一家几百年前位置优越的商铺,也未必永远是一项好资产。

现代制度在某种程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长期目标可以保持不变,但为了实现目标所持有的具体资产可以不断变化。教育基金仍然服务教育,医疗基金仍然服务医疗,但手里究竟拿着土地、商铺、债券还是股票,可以不断调整。

卡拉温医院和“瓦克夫”的故事,对今天的中国也颇有启发。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一些地方政府的重要收入来源是土地出让,通俗或者不严谨地说,就是“卖地”。在快速城市化时期,这种方式可以迅速筹集大量资金,但土地不可能一直卖下去,它终究受到土地资源、城市化进程和房地产周期的约束。

这恰恰是“瓦克夫”让人产生联想的地方。七百多年前,卡拉温苏丹没有把商铺和土地卖掉,再把得到的钱给医院开支,而是留下能够产生收入的资产,让租金一年一年持续维持医院的运转。

中国国有企业资产规模庞大,同时政府还拥有大量土地、基础设施和其他公共资产。近年来,部分国有资本也划转用于充实社会保障基金。所以对于中国来说,真正值得思考的,也许不只是这些资产今天值多少钱,而是它们能不能在很长时间里持续产生收益,用于养老、医疗、教育等公共领域。

七百多年前,开罗人已经在琢磨一个今天仍然没有过时的问题:面对一笔财富,究竟是把它花掉、卖掉,还是想办法让它不断生息?财富的规模终究有限,真正能够跨越时间的,是财富持续产生收益的能力。也许,这才是从开罗老城带回来的最好启示。

    责任编辑:单雪菱
    校对: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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