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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被胶布粘在舞台背景里的大拖鞋,非常地“林奕华”

成咏
2026-10-04 07:37
上海文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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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香港剧作家、导演林奕华的新作《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2.0》作为上海秋是戏剧季的开幕大戏,近期在上海YOUNG剧场上演。舞台后方的屏幕上,一只巨大的拖鞋被一块灰色胶布粘在墙上,这让人不由得想起一只被同款胶布粘在墙上的香蕉,发出会心一笑——林奕华文艺到极致,但始终关注社会——这个舞台细节非常地“林奕华”。

《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2.0》剧照,舞台后方的屏幕上,一只巨大的拖鞋被一块灰色胶布粘在墙上。

同一个“梁祝”母题在12年间的不断复现与深化,不断像海螺一样容纳时代的回声,起初是对消费社会的批判,对当代年轻人如何理解爱情的思考,随后又掺入生成式AI的元素,于是,我们便得到了秋是国际戏剧季期间登陆杨浦YOUNG剧场的林奕华新作《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2.0》。作为戏剧季开幕大戏,该剧近期于YOUNG剧场·主剧场上演。

《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2.0》上海演出剧照。本文剧照摄影:王犁

但这出音乐剧偏向于表现主义的舞台风格注定毁誉参半,梁山伯的梦境在舞台上复沓,观众看到的永远是一出戏接一首歌的固定结构,没有线性的情节,只有歌词在咬合、照应。

不熟悉前作的观众大抵会晕头转向,或者仅仅把它视为一次感伤的青春爱情剧,虽然这一抒情维度的确相当重要,却更像戏剧的骨架,而非全部血肉。林奕华始终在做的,其实是在舞台上寻找重新测度经典的方式,即使是他亲手缔造的“经典”,也会被拆解、组装。

这一次,他重构的经典文本,是其于2014年葵青剧院首演的音乐剧《梁祝的继承者们》。如今回望,该剧更像一出更稳扎稳打的梁祝故事现代化改编。林奕华受电视剧《歌舞青春》的启发,用18首原创歌曲串联起发生在一间美术学院中的梁祝故事。被父母强迫去念哈佛理工的祝英台,改名换姓,隐藏性别,去往艺术学院就读,结识了同系的梁山伯。两人相恋,但最终因价值观的不同分手。

戏剧探讨的不只是恋爱的问题,更是艺术与自我的命题。整个舞台的尺幅被缩到极小,几乎只是一间教室,一个心理空间,在一片寂静中惟余梁祝二人的对话。原版民间传说中的马文才,在舞台上成为了活在台词里的象征,借指“眼下这个充斥高速消费与资讯泛滥的时代”。

《A.I.时代与梁祝的继承者们》剧照。图源:非常林奕华

《梁祝的继承者们》演了十年,直到AI时代来临。2024年,《A.I.时代与梁祝的继承者们》问世,人工智能被引入戏剧舞台,为艺术家关于“我是谁”的追问增加了新的维度:当肖像画可以被生成,当曲调和语言可以被归纳,艺术如何维持其主体性。次年,《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1.0》诞生,林奕华大胆引入AI实验编曲,让戏剧本身成为它所反思的对象。

2.0融合了前作的所有元素,不仅延续了1.0的卡司,更将空间进一步隐喻化,从一间现实的美术馆,变成梁山伯梦中的美术馆。舞台始终保持极简,形似油画画布,大小不一的几块多媒体投屏在其间矗立,地面上则是如卷轴般铺开的一整块屏幕。第一场戏中,演员们在这块卷轴上滚动,让身体成为笔触,他们的舞台服饰看似简单,仅仅是T恤、七分裤、衬衫之类日常服饰的组合,却用各个色调的绿、紫、粉鲜艳的撞色,营造出非现实感。

人物的语调和肢体动作也极尽夸张,从口语似的对白到端正的舞台朗诵腔,再到台版动漫配音式的儿童化音色。歌曲更不单纯追求抓耳,《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1.0》中的实验性AI编曲部分继承下来,《梁祝的继承者们》的曲目亦被重新演绎,开场的《十八相送》即是其中之一。

《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1.0》剧照。图源:非常林奕华

该曲两句两句对唱的形式看似嘈杂,词语的拼贴组合,如“有一种水果叫如果/有一种花朵叫耳朵”,是谐音的文字游戏,也有超现实主义色彩。即使脱开音乐,只留文本,这首《十八相送》依然带有诗性。这即为整出戏的舞台风格定调,与其说它是一出音乐剧,不如说它是一出诗剧,音乐、肢体和不停切换语调的对白共同构成诗的如梦似幻。

这出戏在结构上也是近乎诗的,那些切得零零碎碎的场次,若以诗歌角度看,则可作为重章叠句的抒情诗成立。是语言和情绪的逻辑,而非情节的逻辑,在推动舞台的变化。油画画布不时移动,区分出不同的梦,有时它们也化身多媒体屏幕,呈现演员们肢体动作的实时录影。

但不同于演唱会的实时录影是将舞台中的歌手形象放大,便于看台观众识别,当油画画布开启投影模式,演员们往往是在舞台的角落舞动肢体,画布本身遮挡了他们的动作,却又标示出观看这一系列肢体剧场的角度。此种创作技巧运用得最精彩的一处,是祝英台用手机竖屏录像取代相机时。

屏幕上的影像仿佛一段vlog,从众人喧闹嬉戏着向手机对面虚拟的观众打招呼开始,到祝英台独自一人在舞台上行走结束。它浓缩了一种最简单也最揪心的情绪,一种根植于中国古典文学传统的抒情性,一种对盛宴不再,青春难续的感怀。

这是一种极度私人性的感情,亦采取同样私人化的vlog形式,却经由画布这一中介获得了被观看的公共性。演员们在画布背后的肢体剧场,也有着相似的转译过程。这几乎就是对戏剧本身的隐喻,画布之重叠拼出的乃是排练室般的空间,而实时录影使其被纳入观众的注视与记忆,并成为网络空间中的某种数字资产被永久保存。

艺术,即是在与永恒对话的同时凝视当下。不同于梁山伯的自我拉扯与犹豫不决,祝英台作为这一系列梁祝剧中艺术的化身,既能够携带着一个个刹那进入永恒,又能够用永恒的尺度思考当下。爱情对她而言或许并非某种私人情绪,而是去除遮蔽,向世界敞开自我的方式。

林奕华在《梁祝的继承者们》的“导演的话”中写道:“是对生命之爱令术也变艺,而非相反的由艺变术——这是我常提醒自己的一点。都怪艺术在我们的文化中常被重术轻艺:答案永远比问号受欢迎。”中秋节晚上,《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2.0》的简短演后谈中,他也告诉观众,之于这出戏,更应关注的是情感,而非技巧。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以观看青春恋爱剧的方式观看这部音乐剧,虽然林奕华时常在严肃的舞台剧和流行文化之间进行后现代主义式的穿梭、缝合,虽然他习惯从近乎嬉戏的轻盈,径直向诸如性别、身份、自我认同之类难以被语言道尽的宏大母题迫降。

《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术馆2.0》却以恋爱的伤逝为骨,最终指向梁山伯那不完满的艺术家人格,他既不够世俗,也不够脱俗,他有阴性的气质,却在自我社会化过程中不断压制,祝英台是他梦中的艺术家典型,所以他潜意识里总感觉对方会在功成名就后将他忘记:因其早已被逐出艺术的伊甸园,被迫进入一个说着资本语言,用金钱度量一切价值的世界,被迫直面作为“负角色”活在台词里,却又无处不在的马文才。

他最终与祝英台的重逢与和解,将是下一部戏剧的主题,不过它不会在任何剧场上演,而是在我们每个观众的内心,反复重排。

    责任编辑:何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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