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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优:西出阳关,我曾想给世界撕开一个口子

2026-10-09 12:5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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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优

梁优,也叫梁二狗,是跳海酒馆的创始人。《西出阳关》是他的首部作品,他写下自己一路从家乡唐洋出发,走过张掖、昌平、鳌太等地,在广阔世界中不断寻找坐标的经历;同时也记录了一个人的童年、求学、创业、失败与重启、现实与理想拉扯的人生之旅。

如果一个人可以拥有绝对自由,我会跟你描述这样一个时刻:

七月盛夏,晨雾微凉,张掖的天亮得很早。彩霞染红了半边天,赭红色的岩壁被映照得通体发亮。我的口袋空空如也,但我双手紧握车把,双脚不停踩踏,目视前方,眼神坚定,想给世界撕开一个口子。

那时我刚念完大三,不知道自己要成为怎样的大人,跟父母大吵了一架后就开始休学,过自己的gap year(间隔年)。买了一张北京到石家庄的硬座站票,带了一辆自行车、一个帐篷和一堆户外用的锅碗瓢盆,一路逃票到了张掖站下车,在站前广场上搭了帐篷,一觉睡到天亮,被火车站的保安叫醒。

记忆的云霞明灭,十一年后,我坐在佛罗伦萨的咖啡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追忆往事。用力敲下的键盘像每一次在时间绳结上的刀刻,身边的意大利人喝着酒挥舞着双手,而我的记忆在他乡开始解冻,我走进了那个关于成长的睡梦。

01

我的家乡是一个苏北的海边小镇,名叫唐洋。名字很像宽阔的水面,但其实并无波澜,安静得像清晨菜场的叫卖声,如同我十八岁以前的人生。

小镇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河边有一些我小时候就觉得没啥前途的厂子,面粉厂、菌种厂、轧花厂……这些厂大多有一些印着“安全生产”标语的厂房,一个长满杂草的篮球场,篮架大多没有篮筐,小孩和大人会通过球触碰到篮板上方框的边角来计算得分。每个厂门口会有一个小的杂货店,男人们在里面买烟,女人们买柴米油盐,小孩会觊觎店里的“大大”泡泡糖、“火炬”雪糕和“小浣熊”干脆面里的卡牌,然后被大人制止。

我在一个国营油厂的职工家属楼里长大,我妈是厂里的会计。打我记事开始,厂子效益就不太好,每个人脸上都好像蒙着一层灰,看不到具体的表情。家属楼楼下有个没人清理的垃圾池,人们站在自家阳台从空中向垃圾池里投掷垃圾,落下的时候塑料袋会滚几圈激起一堆蚊蝇。池子里溢出发酸的气味,杂草和旁边的一楼住户种的菜都长得茁壮。垃圾池边是一个很高的水塔,很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那个,比家属楼稍高。

我家住在六楼,按我爸的说法,这是镇子上的最高建筑物,我们住在顶层可以俯瞰小镇,属于顶级豪宅。而我长大后才知道,实际情况是二楼、三楼的黄金位置是需要抢的。所以我们住在了六楼,当然也是没有电梯的。我爸是镇上高中的历史老师,书可能是读得多了一点,经常有一些自己的坚不可摧以及不合时宜。在我三岁时,他就开始告诉我,人要有“六心”:信心、专心、恒心、巧心,还有两个我忘了,回头问问他,他肯定记得。

可能因为是小镇上住得最高的小朋友,也可能是因为小镇所在的盐城最高海拔只有八米。我对于“向上”这件事,从小就比较执着,并且从不满足,我总让我爸带我看看更高的地方在哪里。有一次我爸带我去爬水塔,攀登水塔需要用到塔身外侧的钢筋,它们弯成钢条跟塔身形成一个矩形,远看像永远没有尽头的阶梯。我在前,我爸在后,我们手脚并用,我自认我们是苏北平原上最伟大的攀岩者。钢筋锈得很严重,终于在踩断了一根钢筋后我爸严令我下撤,回到地面之后,手里的铁锈晕开成金黄。

住在六楼的生活的确有种身体力行的浪漫,尤其是换煤气罐的时候。煤气罐用自行车运到楼下后,我爸会拿一条毛巾搭在肩上。弯腰,双手抓住把手将气罐离地,用大腿顶住气罐抬高。屈膝,在我妈的帮助下把气罐扛在肩头,然后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得很重。以至于成年后,我每次听到李宗盛的《阿宗三件事》,“我是一个瓦斯行老板之子,在我还没证实我有独立赚钱的本事以前,我的父亲要我在家里帮忙送瓦斯”,总有莫名的亲切感。一开始我爸还可以一口气扛到六楼,后来我稍微长大一些,他会在三楼或者四楼休息一下,分两次上楼。再后来,我妈就下岗了。

02

我父母高中毕业后都考上了大专,据他们说,在1986年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妈的粮校在镇江,我爸的师范在南通,中间隔了一条长江。他们房间的衣柜正中央摆着一张中幅照片,背后的长江水汽氤氲,看不见天色,跟老相纸一样昏黄的天空。我爸穿着军绿色上衣,我妈穿着红色外套,头发扎起一个马尾,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俩横跨在礁石上,彼此凝视,我爸微笑,我妈笑成一朵花,两人的右手小拇指拉起一个钩。

在我九岁的时候,他们带我到南通的长江边坐轮渡去镇江。江面很宽阔,到达镇江的时候,老相纸上的水汽弥漫进我的眼睛,金山寺也看不见天色。我爸跟我说,这是北固山,是刘备招亲、辛弃疾填词的地方,也是我跟你妈的定情之地。若干年后,他们每次出远门,我妈都会煞有介事地跟我打个电话,银行存折和密码藏在这幅照片下面,如有不测,你可如此这般。而我面对这样的“面”授机宜,哭笑不得,心领神会。

毕业后,他们回到了小镇。我妈是小镇上为数不多的读过书的人,有城镇户口,家里摆着《上海服饰》,戴眼镜,穿着呢子大衣,走起路来可以带起一阵风。她还是很快地跟我爸结了婚。我记事之后,我妈会笑嘻嘻地说刚结婚时我爸一个月工资只有七十块钱,冬天的蜂窝煤都烧不起;而我爸会一边用牙签清理牙缝里的带鱼刺,一边讲起高中坐我妈后桌,找我妈借橡皮的故事。

小镇有个电影院,那时候应该叫影剧院,既能放电影,又可以举办政府和学校的各种活动。影剧院拥有比电视上人民大会堂还大的空间,小时候我试图数清楚到底有多少排、多少座,但总是数到一半因太累而放弃。晃动的影像映在大大的幕布上,音响呈现出破锣般的质感,震得椅子发颤。从后排往前看,一排排观众的影子像深海里的鱼。

影剧院楼顶正中央有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顶端有盏红灯。每次一有电影放映,影剧院楼顶的红灯就会亮起,而小镇的傍晚就像开了某种滤镜,平添了一抹浪漫甚至躁动。整个小镇的人开始微醺、各怀心思。回家路上经过这里的人总会瞥上一两眼,然后恶狠狠地叹口气,骑着自行车绝尘而去。

看电影是我爸妈每周的固定娱乐活动,我常常在黄昏时分坐在我家六楼的阳台远远盯着影剧院,像克格勃在执行任务。红灯一亮我就会说:“爸爸爸爸,我们去看电影。”我坐在自行车大杠上,我爸的后座载着我妈,多年以后的我觉得那颗红灯可能是小镇上最亮的星星。有一次影院放《霹雳贝贝》,我被巨大的打雷声吓到,藏到椅子下面。地面很黑,但我感觉很安全,可以闻到瓜子壳加橘子皮的气息,它们和水泥地的灰尘味混杂在一起,冰冷又熟悉,一个闪电的镜头晃过,我抬头看到我爸牵着我妈的手。

后来影剧院的红灯亮得渐少,爸妈也去得越发少,后来就彻底不去了。印象中最后一次放映的是张艺谋的《英雄》,整个小镇都在哄抢电影票,价格有点贵。我爸跟我说:“肯定没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画面里打来打去。大家都去看的电影,咱们就不看;大家都做的事,咱们就不做。”同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比如《同一首歌》节目来县城的时候,比如我要买一双新款篮球鞋的时候。

小镇还有一个重要的节日叫“摸奖”。每隔一两年的一个时刻,在某个废弃工厂前,或者平时没有人的交叉路口冒出一排彩票摊位,它们来无影去无踪,仿佛地里长出来的土地爷。彩票摊位的老板操着外地口音,各种电饭锅、冰箱、洗衣机、电视机还有菜刀堆积成山,闻讯而来的人群摩肩接踵,每个人脸上的灰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很多充满期待的目光。有人在欢呼声中抱走一台21寸大彩电,也有人抽到菜刀,跟身边的家人说“总比没有强”。

我们全家在彩票摊逡巡了三次,我的心情越发急躁,像得不到食物的巡逻犬。我爸跟我妈耳语了一会儿,跟我说,我们全家出两块钱买一张彩票,由我来摸奖,但说好不管中奖还是不中奖,只能摸一次。我激动万分,拿着两块钱换来的摸奖券小心翼翼地刮开,指甲刮起的银粉露出一张“黑桃2”。我焦急地在公示栏上查看黑桃2的意思,一行“谢谢惠顾”映入眼帘。我很失落,我爸说没事儿,等你将来读完书,给我们买大彩电。

2022年,我带他们去澳门玩,打算在威尼斯人让我爸妈回顾下“摸奖”的快乐。我给他们一人发了500港币的筹码,说:“我们就玩这么多,赢了随时可以收手,输了不能再加。”他们的钱很快在猜大小的赌桌上输光,而我的500港币变成了2000,我说我们赚了,走,去坐门口的“贡多拉”。“贡多拉”游船上的船夫唱起意大利歌曲,我爸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人问你:

“你家有大彩电吗?”

“没有。”

“你家有电冰箱吗?”

“没有。”

“那你家怎么办?”

“我爸说了,明年我们去摸奖!”

......

新媒体编辑:袁欢

图片来源:出版方图

原标题:《梁优:西出阳关,我曾想给世界撕开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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