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说丨宫中最长寿的皇妃们

按清代中期后成熟的礼制，不论穿什么色的袍，外罩的对襟外衣——都是石青色的褂。而现实中，这些青色是不太一样的，这正是古代传统靛染神奇的地方。

翻看康熙朝《万寿盛典》，老皇帝的儿孙福晋（媳妇）们进献的寿礼中许多外褂既有天青色，也有红青色，还有石青色。当然，不会有元青色，那是谒陵和吊唁时的肃穆服色。

由明入清，深青的外衣在服饰发展中赫然成为主流，成为染织大宗的国俗之色。不仅朝服外褂用青色、吉服外褂用青色，就连常服、便服的外褂也常用青色。很多人会说了：“举国皆青，服色多么单调啊！”其实，靛染的世界一点也不单调！就如帝后妃嫔们的外褂，每件的青色可能都不太一样。

在一片石青色中，妃嫔的常服褂，那高低等级是微妙的，懂的都懂。

两次“国采展”中，有两件女常服褂都在场，沉静、美丽地立在玻璃展柜中，在那个长青的寿星最多的展厅，这两件青褂子一点也不张扬，她们只是静静地看这熙熙攘攘，你来我往。

虽然按典制来说都称为石青褂，但她们的青色却不一样，一件偏蓝，一件偏红。

石青色团龙纹暗花实地纱夹常服褂

清乾隆 故宫博物院藏

我们先看偏红的这件。她是暗花纱料——褂子上的团龙花样就是更透气的部分，所以纹样是暗的。褂料青中透红，这是中国靛染最富民族特色的地方——就是让靛蓝染料里的杂质“靛红素”发挥作用，即所谓深青色中“火焰之色隐然”，这种表现丰富的色彩不仅中原各地喜欢，也受到关外满洲各部的青睐。在清代，特别是清中期乾隆年代，这种“红青”在官服褂料上特别盛行。这件“红青”的褂子还以胸前四粒红色蜜蜡大纽扣配合褂色，喜兴可爱。此衣所拴黄签上写着：“览石青纱袷褂一件。乾隆三十三年五月初五日收，敬事房呈。”

黄签

石青色团龙纹暗花实地纱夹常服褂

这是哪位后妃去世遗留的衣物，在皇帝亲看后命衣库收贮了起来呢？

很有可能是当年三月十四日去世的康熙帝的和妃瓜尔佳氏。这位关外驻防军官的女儿比康熙帝玄烨小29岁，她17岁入宫后倍受宠爱，老皇帝木兰秋狝时也带她在身边随侍。看到小弘历在熊困兽犹斗时也毫不惊惶，康熙帝回账里对和妃说：“这孙子庄重贵气，将来比我有福啊！”

弘历这“贵孙”让爷爷看中，带到宫里养育，中年无子女的和妃对小弘历关怀备至。实际上这位太妃比弘历生母只大九岁，而她们都是享年86岁，乾隆帝给这位曾照顾他的太妃的徽号为“温惠”，可以想见和妃让人舒服的好性格。

石青色团龙纹暗花缎夹常服褂

清乾隆 故宫博物院藏

我们再看偏蓝的另一件青色褂子。她是亮花缎料——褂子上的团龙花样在闪亮的缎地上浮出，花纹银灰色。与这银灰色龙花纹相呼应的是胸前四粒精巧的镂空银累丝纽扣，纽扣累丝圆光中以银丝宛转出福寿字样。此衣所栓黄签上墨字：“览石青缎绵褂一件。乾隆五十年四月初四日收，敬事房呈。”

黄签

石青色团龙纹暗花缎夹常服褂

这个收贮日期之前宫里只有雍正帝的裕妃耿氏在上年年底刚刚去世，高寿96岁。这件常服褂应是这位老太妃的遗物。裕贵妃耿氏是乾隆帝弟弟弘昼的生母。

康熙五十年，中秋前，雍亲王府中小弘历诞生，三个月后的冬日，小弘昼也诞生了。这哥俩自小就相伴“相读无间”。只因后来哥哥弘历被皇祖、皇父选中继位，兄弟一下就变成了君臣。弘昼被封为和亲王，只能以辅臣的身份在宫廷全力扮演配角，他在年近六十岁的时候就病逝了。

这时宫里的崇庆皇太后和裕皇贵太妃正在寿康、慈宁宫想与为伴，颐养天年。两位老闺蜜“四十余年，慈宁随侍，亲爱尤深…实为宫闱盛事”。实际上，这位长寿的老太妃比她的几个孙子、孙女活的都长，她的长命仅次于康熙帝的定妃（97岁，在她的儿子履亲王府中去世，她的儿子允祹也是康熙皇子中最长寿的一位。）

“上青云”展厅中集中了两位中国历史上最长青的帝王——康熙帝（享年69岁，在位61年）和他的孙子乾隆帝（享年88岁，在位60年）。更有两位清代宫廷后妃中的老寿星——康熙帝的和妃（享年86岁）和雍正帝的裕妃（享年96岁）。

但再长寿的帝后也都比不上靛青色彩的长久，从先秦上古时代的“终朝采蓝”到近代全球贸易航线上的“蓝金”，靛染料是历史中名副其实的染料之王。青蓝展厅中小小窗口中的那块靛蓝染料，才是色彩展中名副其实的寿星，因为靛染是传统染料中固色力最好最通用的染料，当红、黄等诸多色彩在时光的磨洗中褪去之后，青蓝色仍然美丽。

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终于将人工合成靛蓝推向世界，让古昔帝王奢侈的靛蓝色普及成蓝领工装，代表着“时尚的民主”。而早在17世纪，明末清初时，中国之地，举国无论男女、贵贱皆衣青蓝，衣色尚青已成为国俗。当时的戏曲美学家李渔称之为“大胜古昔”的至善之道，“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赞美“青之为色，其妙多端，不能悉数”。虽然青蓝的风华只在世博馆“国采”展呈现出七八件经典，三个月的展期也转瞬即逝，然而它们却是通往青蓝靛染那气象万千的历史隧道的入口。

（作者系国采展故宫方策展人、

故宫博物院宫廷历史部研究馆员）

美编丨陆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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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策展人说丨宫中最长寿的皇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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