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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留得枯荷听雨声

张鹏
2026-10-08 07:4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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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前后的荷塘,多残荷,相比盛夏,更有一种荒寒的古意。

李商隐的名句有“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残荷入画,比之诗歌也形成了一种美学传统。从崔白的败荷折苇到南宋《荷蟹图》,再到八大山人、齐白石,都可以看到一代代画家对于残荷的抒写与感怀。

寒露时节,池水清了,荷叶蜷曲,边缘开裂,有些已经折断,斜斜地搭在水面上。莲蓬黑了,垂着头,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盛夏时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此刻却是另一种景象——残叶的破边、莲蓬的黑点、枯梗的折线。

唐代诗人白居易写过一首《衰荷》,在满目萧瑟中发现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干。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白露过后,荷花虽然凋了,却“不残”;叶子被凉风吹干了,却不曾坠落。

八大山人写荷

比白居易稍晚的李商隐,曾在骆氏亭中寄宿,秋阴不散,霜飞已晚,一个人听着雨打在枯荷上的声音吟出一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枯荷入画,比入诗更早地形成了一种传统。北宋的崔白擅画秋花凫雁,尤以败荷折苇闻名。他的画中有一种疏朗而清冽的气息,几枝枯荷、几丛折苇,便撑起一整个秋天的骨架。文同曾为崔白的《败荷折苇寒鹭》题诗:

“疏苇雨中老,乱荷霜外凋。多情惟白鸟,常此伴萧条。”

四句五言,前三句全是萧瑟,只有最后一句点出一只白鸟。这只鸟不飞走,就立在枯苇败荷之间,像是替人守着这片衰败。文同没有把萧条写成终结,而是写成了一种陪伴。

南宋《荷蟹图》

南宋的《荷蟹图》则把枯荷画出了另一种生机。画中荷叶已残,枯黄斑驳,半浸水中,一只雌蟹挥螯伏在叶上。水中红蓼、蒲草、浮萍、水藻杂生,叶片边沿皆已泛黄——时节确已入秋。叶子已经枯了,水还在流;蒲草已经黄了,蟹螯还在挥动。画家不回避衰败,却也不让衰败独占画面。他在枯黄的荷叶旁边,安排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蟹,安排了一丛尚在摇曳的红蓼,把秋天画成了一个还在进行中的故事。宋人画枯荷,不渲染悲凉,而是把悲凉化入日常的生机里,让人看了不觉沉重,反倒觉得秋天也有秋天的热闹。

到了元代,画荷的题材进一步分化,枯荷成为独立的画题。袁桷画过《枯莲孤鸳》,王翰则在一首题画诗中写出了枯荷的另一种况味。王翰的《题败荷》:

“曾向西湖载酒归,香风十里弄晴晖。芳菲今日凋零尽,却送秋声到客衣。”

前两句是记忆中的盛荷,后两句是眼前的残荷。香风十里变成了秋声一缕,从衣袂间钻进来。他不说悲,也不说伤,只说“送秋声到客衣”。秋声本来无形,却因为“到客衣”而有了质感,有了温度,有了触感。

张中《枯荷鸂鶒图》

元代画家中,张中的《枯荷鸂鶒图》画的是深秋荷塘一角。堤岸上两只鸂鶒歇着,一只雄的直立,姿态凛然;一只雌的伏在地上,略显疲惫。旁边蒲草在风里斜过去,几根枯荷断茎,在水面上留下模糊的影子。这幅画的好,在于它把枯荷画成了生活本身:枯茎断梗之间,两只鸂鶒还在过日子。雄的站着,雌的卧着,蒲草在风里斜过去,水里的倒影被涟漪揉碎了又聚拢。张中不刻意强调“残”,也不刻意强调“秋”,他只是把深秋荷塘的一角如实写下来,写生的“生”字在这里有了双重意味——既是写物之生意,也是写人之日常。枯荷不必总是孤高的、悲壮的,它也可以是寻常的、温热的,是两只鸟在断茎旁的小憩。

元人笔下残荷

明代吕纪《残荷鹰鹭图》

明代的吕纪的《残荷鹰鹭图》描绘的是秋日荷塘中惊心动魄的一幕。画面中,一只苍鹰从右上方往左逆转而下,强劲的双翅微微收拢,头颈有力地转了过来,两爪已经攥紧向下,凶狠的眼睛紧紧盯着猎物,正箭一般地冲向在残荷与芦苇间奔逃的白鹭。整幅画面被一个“急”字贯穿——鹰急,鹭急,鸭急,雀急,连风都是急的。

但这幅画真正值得细看的,是那些枯荷。画家用写意的笔法画出枯败的荷叶,荷叶用湿笔画出,再用中锋勾茎,挥写自然,灵气四动。芦花以碎笔点成,虚实相间,层次分明。

明代边景昭画过一幅《枯荷鹡鸰图》,画面以枯荷残蓼为主,配以一只鹡鸰鸟。画上的题诗中有这样几句:

“枯荷残蓼意萧森,原上秋风感二禽。急难独怜兄弟少,见禽无处不伤心。”

另一首则写道:

“荷叶萧疏秋已阑,水清沙白鹡鸰寒。自从兄弟凋零后,老去㸔图思万端。”

鹡鸰在古典文学中一向是兄弟情谊的象征。枯荷鹡鸰,荷叶萧疏,水清沙白,鹡鸰鸟缩着身子立在枯梗上。题诗的人从鹡鸰想到兄弟,从兄弟凋零想到自己的老去。画面上的枯荷只是一个引子,引出的却是人间的离别与聚散。画上另有数家题跋,反复咏叹的正是这种由枯荷鹡鸰引发的伤逝之情。枯荷不再只是植物的枯荣,而成了一种人事的隐喻。

但真正把枯荷的美学推到一个高度的,是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写荷

八大山人朱耷一生爱画荷,晚年所作《河上花图卷》,长近十三米。卷尾以行书题写歌行体诗《河上花歌》三十七行,化用河上公典故,借用禅宗“实相无相”的意象,借荷花谈古论今,既酬知己,也将本心的坚守与家世之叹隐喻其中。

《河上花图卷》局部

画卷开头,荷花从水面上挺起来,枝叶饱满,像是刚踏入人世的样子;接着山石挡在前面,荷只能从石缝里长,枝干弯了,低了——国破了,家亡了,青年时的抱负还没来得及伸展就被压住了;再往下,河床崎岖,枯木乱石间,荷已经残了;到了卷末,一片荒坡,一枝荷叶也看不到了,只有零零星星的兰草和竹叶还活着。八大山人画中的残荷,茎叶虽已失去水分,黑乎乎、皱巴巴的,却依然傲然挺立。他用极简的笔墨,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把一切多余的东西都删掉了。留下来的只有线条——那是枯荷的骨相。

齐白石画荷

齐白石对八大山人的荷花既敬且畏,他在一段画论中写道:“懊道人画荷花,过于草率;八大山人亦画此,过于太真。余能得其中否,自尚未信。”他自认为兼得两家所长,而在残荷的处理上,他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齐白石有时画残荷,以简取胜,“只有一墨二苍共三个破荷叶,两个残花将要凋谢,再有两个莲蓬,还有就是八条荷梗,再有就是一只蜻蜓”。极简,却不冷。他在一幅《秋荷》图上题诗:

“不染污泥迈众芳,休嫌荷叶太无光。秋来犹有残花艳,留着年年纸上香。”

这首诗前两句像是在替荷叶辩解——它不染污泥,品格高过众花,你不要嫌它无光。后两句则是一种从容的自信——秋天到了,残花犹艳,留在纸上,年年都有香。在传统画家中,许多人画残荷表达的是落败、颓废、悲伤,而白石老人笔下的残荷,让人感受到的是秋高气爽、硕果丰盈。他借秋荷表达的是对收获季节的乐观享受。莲蓬有籽,藕在泥中,衰败的只是表面的叶子,生命并没有结束。

潘天寿的枯荷则更接近一种雕塑感。他笔下的枯荷由一块块黑色的墨组成,叶子已经不是叶子了,是墨块,硬的,像石头;荷梗也不是一折就断的枯枝,一根根斜着立着,像钢筋。潘天寿把枯荷画成了铁。那些枯梗不再是植物的茎,而是支撑画面的柱子,是构成空间的线条。在他的画里,枯荷的美已经与衰败无关,而与结构有关,与力量有关。

30年前辞世的画家李老十则把残荷画成了独有的风格,并直接以”破荷堂“作为自己斋号。

李老十《雪荷》

李老十初画残荷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野水荷秋图》以淡墨、赭色写残叶莲蓬,秋意苍茫。李老十在这幅画的题跋中写过一段话,交代了他画残荷的缘起与心境:

“己巳年秋,余住西山,常于风雨中独游颐和园。每见秋枝残叶,摇荡风雨,心必为之所恸。几回折蓬,然何能尽取?故写残荷图百十余幅,意犹未尽,乃以诗寄托,自颜其居曰‘破荷堂’。”

他画残荷,不为“秀色空绝世”的鲜美,不为“出污泥而不染”的清高,也不为“月晓风清欲堕时”的幽淡——这些前人都说过了。他画残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悲秋。他曾在画上题写过李商隐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也题过元人小令“干荷叶色苍,老柄风摇荡,减了清香,愈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雨,寂寞在秋江上”。但古人的淡远空寂之意不足以表达他的内在感受,于是他自作诗句,直抒胸臆。

他说自己笔下“风卷残叶乱如麻”的荷花,不被世人理解。因为人们喜欢的是“胭脂买笑”。李唐当年从汴梁流落杭州,画风不合时人眼,潦倒之际曾自嘲:“雪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容易做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李老十黑乎乎的秋荷,也像当年李唐的山水一样,不受时人欢迎。在他看来,人们喜欢买胭脂画的牡丹而不理解水墨画的枯蓬,既是寻常之事,也是可悲之事。

李老十《波澜深处 》

他另有一首题画诗写道:“孤魂怪笔写残秋,满幅凄然神鬼愁。若问原心何至此,八风纸外正飕飕。”四句诗,有孤愤,有苍凉,也有一种不可遏止的力量。

寒露的美学,最终落在“收”字上。花开到最盛的时候,是“放”;而寒露的荷,是“收”。叶子收拢了,花瓣收起了,莲蓬收低了,连水面的波纹都收敛了。但收不是没有,而是把丰盛藏起来了,等待下一次的”放“。

    责任编辑:顾维华
    图片编辑:张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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