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看长征·行走思悟｜裴恒涛：从长征中寻找精神动力

【编者按】1936年10月，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在会宁和将台堡胜利会师，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完成了长征这一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90年后，当我们穿越时空，回望长征，依然能够感受先烈们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伟大长征精神。澎湃新闻·私家历史特别约请长征研究专家，撰写“穿越时空看长征”专题系列，从“多维视野”、“上海因缘”、“行走思悟”三个角度，铭记历史，汲取力量。

重走长征路的壮阔时代图景

老红军刘国保以91岁高龄，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之际，从2005年11月21日从长征出发地赣南踏上征途，至2006年3月5日历时三个多月走完了长征路，成为全国重走长征路中年龄最大的人。他动情地说：“长征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经历，我永远铭记在心中，我也为自己是个长征人而骄傲。”长征在老红军钟炳昌的革命生涯中是最为难忘的一页，每当谈起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经历，钟炳昌总是发自肺腑地说：“跟着党走，革命到底！”

老红军陈靖被称为“三亲”老红军，即“亲自走完长征路、亲自重走长征路、亲自动笔写长征”。陈靖为贵州籍苗族老红军，1934年9月红六军团进入贵州瓮安后，出身贫苦家庭的陈靖毅然参加红军，从事部队文艺宣传工作，走完了漫漫长征路。长征胜利后，陈靖初心不改，几十年风雨无阻，把讲好长征故事，传承革命精神作为毕生追求。特别是退休之后，陈靖不顾年迈之躯，重走长征路，再续新长征路上的传奇。1986年9月4日至1988年6月4日，年近古稀的陈靖携妻子离开南京，在女儿陪同下沿着各路红军长征路线开始了第一次重走长征路，历时21个月，640天，用九死一生的英雄气概和大无畏的长征精神，克服重重困难，行程36261公里，途经15个省、区406个县、市、乡。1989年至1990年，陈靖将军再度重走长征路。1990年至1992年春，陈靖将军又三度重走长征路。

老红军之外，在长征精神的感召下，各行各界，甚至不同国籍的人重走长征路，从长征开始到现在，90年来从未间断，蔚为壮观。有新闻记者和文艺工作者，有老红军和老红军的后代，有机关干部和党史工作者，有大学生和香港为内地贫困地区自愿服务的募捐人员，有农民和个体户，有团体也有个人，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早在20世纪30年代，进步知识分子薛绍铭、新闻记者范长江、国际友人斯诺在长征进行中已经开启了寻访长征路的历程，他们的著作《黔滇川旅行记》、《中国的西北角》、《西行漫记》等，从不同的侧面，真实反映了红军长征的伟大壮举。随着新中国的成立，承载着中国革命象征和荣光的长征被广为传颂。

1955年5月至11月，董希文等三位画家为准备创作长征题材作品，跋涉万里沿着红军长征路线写生，体会了长征路的艰辛，特别是从遵义到腊子口，认为“这是长征路线中最艰苦的，从贵州遵义迄甘南的腊子口一段，真是一道关隘接连一道关隘，而无一不艰苦万分”。一些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老红军也利用各种工作考察机会，重走长征路，重温长征情。如1958年11月，遵义会议参加者，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委员会总书记邓小平和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参观遵义会议会址，确定了遵义会议会址。改革开放以来，重走长征路更是蔚然成风，西方人不远万里来寻访长征路的络绎不绝，如美国新闻记者索尔兹伯里夫妇、英国人李爱德和马普安、澳大利亚最大的私人出版商魏华德，以及70岁的以色列老兵武大卫等。

中华民族的光辉集体记忆

长征何以展现出如此的魅力？

长征见证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沧海巨变。长征时期，在红军指战员的眼中，长征沿线山河破碎，交通不便，地瘠民贫。改革开放之前，中国相对封闭落后，大多数国人为温饱发愁，缺乏重走长征路的财力和精力。此外，中国各地的基础设施建设不足，交通、食宿、通讯等条件滞后，这也影响了人们的出行。对于长征沿线而言，大多地方处于中国的大西南、大西北边缘地带，地广人稀，大山阻隔，交通不便，老少边穷，基础设施更为落后，改革开放前很多地方没有路、不通水、不通电。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了新时代，中国人民正实现着从富起来到强起来的历史飞跃，人民生活水平大大提高，祖国各地经济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特别是长征沿线交通通信等基础设施建设飞跃发展。民用机场、高速公路、高速铁路、星级宾馆、餐饮购物、长征纪念场馆等设施不断完善。特别是在今年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从长征的出发地瑞金到长征的落脚点延安实现了高铁互通，天堑变通途。

长征是中国革命的创世纪和共产党人的精神史诗。西方学者索尔兹伯里指出长征把红军渡过于都河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段历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本世纪中没有什么比长征更令人神往和更为深远的影响世界前途的事件了”。重走长征路也使得西方人对长征精神的内涵和意义有了深刻认识，如作为以色列的职业军人，武大卫通过重走长征路，以其独特的视角，用其亲历概括了长征精神，认为长征的内涵和精髓就是“崇高精神、空腹、飞毛腿”。“这次长征之行，让我知道了什么样的军人才是真正的军人，才是能够打胜仗的军队，才是代表人民利益的军队”，“中国红军表现出来的精神是全世界的珍贵财富，值得世界各国军人景仰和学习”。

长征创造的文化是中国文化的璀璨夺目篇章。新时代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不断推进、亮点纷呈，长征国家文化公园中的一个个历史坐标，血战湘江战斗遗址、遵义会议旧址、冕宁彝族结盟纪念碑、泸定铁索桥遗址、腊子口战斗遗址、甘肃会宁、宁夏将台堡会师纪念地等，如永恒的丰碑诉说着中国共产党人的英雄故事，展示着中华文化的独特精神标识。诗歌《忆秦娥·娄山关》《七律·长征》《长征组歌》，故事“半条棉被”“老山界”“九个炊事员”，小说《放眼看长征》《遵义1935》，长征绘画《地球的红飘带》《长征画集》，长征话剧影视《万水千山》《长征》《十送红军》《绝命后卫师》《伟大的转折》《四渡》《伟大的长征》等，书写了长征文化的魅力，展现着中国共产党人的文化自信。

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

走好新时代长征路的精神密码

怎样走好今天的长征路呢？

伟大的长征创造了伟大的长征精神，走好今天的长征路，不是复刻长征的过程本身，而是铭记历史，从长征精神的科学内涵中找到走好今天长征路的精神密码。革命年代到和平年代，时代发生了变迁，环境发生了变化，但革命精神不能丢。走好今天的长征路，是体验长征精神的过程，同时又是传承长征精神的过程。学者强调：“‘重走长征路’是一场以身体为媒介的纪念仪式操演。将‘重走’当作一种共享信仰和目标的行为时，群众成员相同的操演行为积累了共同记忆，仪式的完成确证了身份的归属”。

坚定理想信念。长征虽已过往，长征精神跨越时空，历久弥新。长征精神最核心的元素就是坚定的理想信念。邓小平指出，“过去我们党无论怎样弱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一直有强大的战斗力，因为我们有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信念。有了共同的理想，也就有了铁的纪律。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这都是我们的真正优势”。中国共产党人在长征中作为坚定理想信念的代表，坚持自我革命，时刻保持先进性和纯洁性，发挥了旗帜和方向的引领作用，张闻天在回忆长征时说：“为什么二万五千里长征能够有这样伟大的影响力呢？原因就在于中国共产党在长征中充分表现出了她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奋斗、牺牲与坚持到底的精神。”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重中之重就是要以坚定的理想信念筑牢精神之基，坚定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信念，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理论、制度、文化的自信。多次采访回顾长征路的罗开富感慨，“每一次回顾长征路，我都会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净化，从心底里感慨着：红军将士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长征精神，它是我们前进中永远的精神支柱”。

不怕牺牲艰苦奋斗。长征之路是充满艰辛的，不少重走长征路的人都有此感受。多次长征行的党史专家石仲泉指出“红军长征很艰苦，过去都知道，但是抽象的。走完了长征路，才能感受到，它不是一般的苦，而是苦中之苦”。遵义农民罗建华夫妇在谈到重走长征路的感受时动情指出“红军长征的艰辛，我们是难以全部体验的”，“新中国来之不易，只要走一趟长征路，就能深切体会”。长征结束后，长征演化为新长征，成为中国革命前进道路的象征。新长征之路并非一番坦途，仍是充满艰辛与挑战，毛泽东在七届二中全会上指出“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中国的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新中国成立后，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经过艰苦摸索实践，历经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迈上了以中国式现代化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长征之路。新长征路上，长征系列运载火箭、长征电器、长征小学、长征路、长征大道、长征村、长征镇等等，伴随着各种长征文化符号的加载，长征广为流传，影响力不断扩大，成为中国人民团结奋进的强大革命文化资源。面对新时代长征路上面临的问题和挑战，重走长征路，既是寻找前进的精神动力，又是获得前进的路径方法。

人民至上团结民众。重走长征路的人深切感受到了群众对红军的怀念。遵义“红军菩萨”、汝城“半条棉被”等长征故事无不是这种怀念的生动叙事。这种怀念来自红军严明的纪律，和人民群众同甘共苦，患难与共。民国进步知识分子薛绍铭在红军长征期间，于1935年游历考察了贵州、云南、四川各地，其考察路线不少与红军长征经过的线路重合，再加上红军长征刚刚经过这些地方，所以在薛绍铭的旅途中反映了不少长征沿线的社会政治经济状况，以及红军在沿途民众中的积极影响。特别是作者从侧面反映了红军长征途中张贴宣传标语，攻克娄山关，夺取遵义的情况，“遵义曾两次被共党攻陷，共党所至之处，墙上路旁，随处都是石灰水所写之标语”。肯定红军“纪律尚佳，无烧杀之事”。而反观国民党军的失败则在于失去人心，范长江在陕甘边的考察中反映国民党军追堵红军长征的不得人心，“政府军追过环县以北后，此寥若晨星之民众，皆避不见面，使政府军之饮水粮秣，皆无法解决，道路亦无人引导，陷于进退失据之苦境中”。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就是要在重走长征路中感悟初心和使命，了解国情民情，正如重走长征路后的陈靖对长征沿线有了更深刻认识，“历时21个月的重走长征路结束了。这72000里的道路，绝大部分都是十分偏僻而闭塞的地方。用当今人的话来说：老、少、边、山、穷占全了”。重走长征路的罗荣桓元帅之子罗东进将军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指出“老区现状让他们内疚”，“这些为革命作出过很大贡献的老区，他们的子孙们至今还生活在比较艰苦的环境里”。因此，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着力点之一就是始终和人民群众在一起，推进长征沿线乡村振兴，实现共同富裕。

独立自主实事求是。看过长征地图，走过长征路的人们会发现，长征之路曲曲折折，异常难走。中央红军转战贵州期间曾发布《告全体红色指战员书》里面有这样一段话印象深刻，指出为了取得战略转移的胜利，红军必须经常转移作战地区，“有时向东，有时向西，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有时走老路，有时走新路”。可见，长征道路的极度复杂曲折与艰难往复。上世纪80年代重走长征路的索尔兹伯里指出“在那边远地区漫长的旅程中，我们主要乘坐吉普车、小型客车和指挥车，行进在当年红军男女战士们完全徒步走过的地方。这在一九三四年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今天仍然如此。”当年，中国共产党人靠着实事求是，独立自主的决策，摆脱来自共产国际的错误指挥，数次改变行军方向，选择正确的落脚点，拨正了中国革命的航向，开创了革命的新局面。这充分体现了独立自主、实事求是的精神特质。这种精神特质使得长征不仅成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绝唱，也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在世界各地产生了广泛影响，澳大利亚私人出版商魏华德指出：“让我的家人对长征感兴趣的，是红军的精神和力量。我们都觉得那是世界历史上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话”。独立自主实事求是激励了一代代人为革命和建设事业奋斗，它上承伟大建党精神、井冈山精神，下启延安精神、抗美援朝精神、脱贫攻坚精神等，构成了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的核心标识。在新时代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征程中，坚持独立自主，实事求是，始终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坚持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矢志奋斗的志向和决心。

今天，我们重走长征路不仅是了解长征历史，体验红军当年走过的路线，同时也是长征精神的时代反映与传承。长征已成为中国共产党百年革命的图腾和象征，为一代一代的共产党人提供克服困难不断前进的不竭动力源。中国革命和建设事业每遇困难，我们都会从长征中寻找精神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