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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手记|翻译勒古恩最大的挑战是那些地球上没有的东西
第一次读《黑暗的左手》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我肯定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能成为她中文世界的一位译者。但缘分兜兜转转,就像勒古恩多年后借由《卡亥德的成年礼》再次回到格森星,我也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回到勒古恩身边。于是,当我得知“未读”要出版勒古恩的这部中短篇小说集《世界诞生之日》,感到兴奋无比。我勇敢自荐,想成为这本书的译者。

[美] 厄休拉·勒古恩著《世界诞生之日》,马雅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未读2026年10月出版
我是个科幻爱好者,但是自从做译者以来,却从没有翻译过科幻,我依旧信心满满地给编辑写了一封自荐信,列举我翻译的社会学、人类学、哲学、文化研究和性别议题书籍。编辑欣然接受了我,我想,她一定也知道,我译过的那些严肃议题,其实和勒古恩世界里充斥着的是同一种东西。它们就像空气,以至于作者不需要刻意点明其存在,你站在那些陌生的星球上,自然而然便呼吸到它们。

厄休拉·勒古恩(1929-2018)
勒古恩当然不必像哲学家们那样论证。小说是比论文更自由的舞台,她的哲学思考浸润无数个虚构世界。你很少看到她详细描绘未来科技。她总是不打一声招呼,直接把你拉上一艘飞船,降落进陌生的文明,他们好像是几千年后的人类,又好像是几亿年前的神明。你绝不能走马观花、居高临下,而是要亲身体验另一套特殊的伦理、另一种和人类与世界相处的方法。虽然她创造了这个世界,但你能感觉到,她并未如造物主那样高高在上地编排,而是像个天真的旅行者,像一位刚被派驻、满心兴奋的机动使,毫不设防地走进旋涡中心。
勒古恩的故事几乎从不靠情节刺激取胜。她如果是一位旅人,也是很有礼貌,不愿惹是生非的旅人。你能感到她如何在那些古怪世界里谨慎地行动,小心翼翼地和当地人交互,尽量不要搞出大麻烦——可惜有时身不由己。她一边探索,一边思考那些关于权力、性别、孤独和乌托邦的哲学问题,那些问题和我们本身的世界太过相关,以至于有时候很难不对号入座。与其说她让我们认识了一个幻想世界,不如说是让我们重新认识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厄休拉·勒古恩著《黑暗的左手》
我在很多本书的译后手记里都提到过“我的翻译过程就像在和作者远程辩论”。我真心觉得,和作者交锋,是做译者的必修课。翻译一本书,你不能完全服从,沦为作者的奴仆,也不能自我意识过剩,直接篡夺他人作品的灵魂(比如把原本朴实平白的英文乱写成貌似优美的文言文,我努力不让自己产生这种炫技的念头)。你要反复咀嚼,和作者一次次地重复交锋,排演每刀每枪的落点。
我觉得勒古恩也是一个喜欢对抗的人。我在翻译这本书的时候还读了她的博客集《无暇他顾》。读到勒古恩给哈佛大学发来的调查问卷挑刺,说他们的问卷设计得不好,竟把她毕生倾注的写作事业归类为“空闲时的业余爱好”。当被问及关于“隐秘渴望”的问题,她直接在问卷边框上写下“我没有隐秘渴望,我的渴望明目张胆”。要是放在现在,可能很多人要称她为“杠精”,但我尤为喜欢那些爱说“这问题本身就有问题”的人。每种个性都要在碰撞中被塑造,每套观点都需要辩论来打磨。

厄休拉·勒古恩著《无暇他顾》
她还提到巴基斯坦小说家莫欣·哈米德的一句话:“人类并不一定存在于(或对应于)齐整的种族、性别或国籍框架内[……]要求文学来强化这样的结构是错误的。文学倾向于破坏。”
这句话实在和勒古恩太相符了。正是因为她的文字具有这种破坏性,才让人在阅读时需要格外精细地咀嚼。她的每个故事都是一场思想实验——这个星球的设定合理吗?人在那样的环境,真会做出那样的事吗?如果我身在那里,我会怎么做?那段时间,我总在各种场合和所有朋友讨论一些古怪的幻想。我不急着寻找勒古恩想表达的深意,而是先进入她的那个世界。
当时,我和一个朋友因为一个问题争论了一整晚:“如果这个世界女多男少,男人太过稀有以至于必须得到特殊对待,那样的话,男人会拥有更多权力,还是拥有更少权力?”
勒古恩给出的解答是《塞格里纪事》。故事里,男人已经如此稀少,却没能成为宠儿,而是被鼓励雄竞,在厮杀和竞争中痛苦一生。勒古恩的答案当然不一定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就像我们争执了一个晚上之后,我还是认为女人无法从观看男人打架打得血肉模糊的模样中得到任何快乐。
但我依然难以形容《塞格里纪事》里种种令我震撼得心惊的时刻,比如当有人奋起抗争这不公的规则,也只不过沦为男人间的自相残杀。他们等待女人如明君般到来,做出公正裁决,给予弱者希冀的权利。当最终获得走出城堡大门的权利后,一个重获自由的男人却发现,除了厮杀和交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外星来的使者问他:“如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成为什么人?”男人立刻热切地回答——他要成为“妻子”!

《塞格里纪事》收录于 The Birthday of the World and Other Stories
还有一次,我和朋友谈起破除玄学迷信的老生常谈,我竟话锋一转突然聊起勒古恩,大谈一艘飞船的命运——它本应驶向新地球,承载几代人的希望,靠科学研究真正改变全人类的未来,但因为沉迷“此船才是幸福所在”的宣传,它最终永恒驶向虚无。
《失落天堂》这篇小说并非归属于我们熟悉的爱库曼宇宙,但却是整本书里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在我看来,勒古恩描写的飞船上“中间世代”的迷茫,是更有人情味版的加缪,是西西弗斯的新解,是无意义人生的另一种荒谬解答——“我们的任务是航行,而非抵达”。
历经几代人的漫长旅途,注定会带给人虚无感,一些人最终决定在永恒的美好里无尽航行,直到飞船燃料耗尽的那天。另一些相信“人是一桩冒险”的人则离开乌托邦的幻梦,摸到了切实的肮脏的泥土。阿星和路易斯在新地球上如婴孩般天真地投入最原始最艰苦的劳作,他们的共舞仿佛一封沉默的战书。

厄休拉·勒古恩著《失落天堂》
还有很多星球的很多奇妙故事,四个人才能组建一个家庭的欧星;人们太过内向以至于婚姻无法存在的梭罗第十一号星球;还有我们熟悉的格森星,初次踏入的克慕所;威瑞尔星的封建制度被持久的革命进程不断敲开细小的裂口。
在那些世界,大战不会天天发生,人类也不会常常遭遇灭顶之灾。走近了看,那些人和我们一样,只是在他们习以为常的每一天解决小小的麻烦,直到你离开那颗星球的那一天,你离他们越来越远,才发现他们又像是洪流里身不由己的一片落叶——我们也一样。

厄休拉·勒古恩
阅读她是件快乐又烧脑的事情,那么,在真正开始翻译的时候,我“走火入魔”的程度就更甚了。
具体而言,我遇到的困难是如何翻译那些“地球上没有”的东西。勒古恩实在太喜欢在那些古怪星球的伦理问题上做一些别样的安排,准确传达这些特殊的设定是译者的任务,也是翻译她时最大的乐趣和挑战。
在格森星,人生来是没有性别的,我们惯用的以“她”和“他”为基础的表达方式无所适从。同一胎生出来的小孩不会互称“兄弟”或“姐妹”,幸好编辑老师帮我想到了用“同胞”和“手足”做替代。
欧星上的半族很复杂,晨族与夕族的设定制造出复杂的四人家庭——塞多雷图。家里人多了,亲戚关系也复杂,不仅有同胞的兄弟姐妹,还有“联亲”和表亲。
梭罗第十一号星球的人讲究一种微妙的边界感。这里没有“people”,只有“person”,因此在他们的表达中,人是孤立的,没有“人群”,也没有“众人”。
最麻烦的就是赛格里星。在那里,女本位的思维方式深入人心,这和中文的一些文法产生了矛盾。假如一个赛格里星人用中文写作,一定不会写“其他”和“他人”。但是若要写成“其她”和“她人”,又不符合中文出版物的规范要求,因此在翻译的时候,我选择避开这些带有“他”的中文词汇。另外,在赛格里,“男男女女”这类男性在前女性在后的惯用表述也会变成“女女男男”。
在赛格里,还有一类男人被叫作“master”。这个词如何翻译,也给我带来了困难。我不能翻译成“大师”,因为赛格里的男人不能上学,也不可能为师。若是翻译成“主人”,又似乎暗示与其对应的“仆人”的存在,不符合故事的实际情况。若翻译成“大人”,其含义则可能会和“成年人”混淆。最后我不得不为这简单的“master”一词,自创了一个称呼。
交稿几个月之后,这些故事依旧时常重新浮现在我脑海里,让我再次推敲一些琐碎的细节,有时也思考起宏大而深刻的问题。在这本书最终下印之前,我一次次重新打开译稿,改了一遍又一遍。在最终心满意足之前,我最后一次读着最后一页译稿,仿佛觉得地球已经毁灭很久,自己也在另一颗星球重生。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阅读《黑暗的左手》的那个午后,我在夏日亲历寒冷的雪原。
故事交替生长,翻译的结束会成为另一些人阅读它的开始。我衷心期待,这本书也能促成你和勒古恩的相遇或重新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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