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老妇遭逼迁引爆全国抗议，桑切斯押注提前大选欲逆风翻盘

9月23日，西班牙一位年近九旬的残疾老人被强行赶出生活了70年的出租屋，随后于10月7日在医院逝世，引发了全国性住房抗议。10月2日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对此提出的住房改革计划被众议院否决，表明本届政府难以在“朝小野大”的格局下有效运作，促使桑切斯下定决心，于10月5日宣布解散议会、提前大选。

住房危机是西班牙的结构性问题，如今激烈发酵，似乎成了桑切斯扭转颓势、打破僵局的突破口，也是他孤注一掷的重要动机。作为西班牙和欧洲政坛著名的“翻盘大师”，桑切斯有过多次“政治赌博”的成功经验。不过时移世易，想在执政八年后如法炮制、再次赌赢，他需要克服前所未有的叠加挑战。

“不要再有下一个玛丽卡门”：驱逐87岁租户引爆全国抗议

住房短缺、成本高企是西班牙近年来的常态，租户付不起房租、被赶出家门也不止一例，住房抗议更不罕见（2024年10月、2025年4月、2026年5月都爆发过）。然而玛丽亚·卡门·阿瓦斯卡尔（通称“玛丽卡门”）遭逼迁的新闻竟能点燃民间怒火、间接推动政坛洗牌，足见吸睛故事与全民长期痛点的政治“化学反应”之大。

作为激起此次全国性抗议的导火索，玛丽卡门的经历本就充满了极具传播性、引发全社会共情的诸多元素。她今年87岁、双腿残疾，自1956年起随父母租住在马德里雷蒂罗区的一处公寓；2018年地产公司“都市管理”（Urbagestión）购得该公寓所有权，利用法律漏洞将月租金从500欧元涨至2650欧元，后降为1650欧元。

月养老金只有1350欧元的玛丽卡门显然无法负担如此高昂的租金，于是地产公司诉诸司法手段将她逐出公寓。当地法院曾三次予以驳回，但西最高法院最终支持了地产公司的立场，即玛丽卡门手中这份源自1950年代的受保护（有租金上限）租房合同已经失效，而玛丽卡门的残疾程度不符合豁免标准，这为驱逐行动提供了法律依据。

尽管民间早已不乏暂缓驱逐的人道主义呼吁，当地政府提议为玛丽卡门另行提供养老院的住处，甚至有匿名捐赠者在最后时刻提出为她支付租金，可地产公司坚持驱逐。今年9月23日（最后期限），警方冲散声援人群、破门而入，医护人员配合着用担架将玛丽卡门强行赶出她生活了70年的住所。玛丽卡门两周后在医院病逝。

玛丽卡门被暴力驱逐的画面震撼了西班牙社会、引发国际舆论热议，尤其唤起了该国民间共情和积压已久的愤懑，为不同群体提供了情绪出口：住房商品化、金融化趋势愈演愈烈，普通人更难承受住房成本之重；连社会重点保护的老弱病残等弱势群体都难免被“扫地出门”、客死病房的凄凉结局，现行机制下谁能保证自己住有所居？

对近九旬老人的天然同情，对自身处境的担忧与愤怒，让万千民众自发走上街头。自9月23日起，以马德里租户联盟为主力，示威活动从玛丽卡门的住所来到马德里市政府、议会众议院，并在市中心的太阳门广场扎营、“持续作战”。巴塞罗那、马拉加、塞维利亚等多地也爆发大规模抗议。在“不要再有下一个玛丽卡门”的呼声中，马德里10月3日的一场示威活动据称有50万人参与。

除了强烈的民间反弹，工社党领导的西中左翼政府也将玛丽卡门的遭遇称为“我们不可接受的悲剧”，联合国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委员会今年夏天就呼吁暂缓实施驱逐。迫于现实压力，地产公司与玛丽卡门于9月底达成为期八年的新租赁协议，后者可以重返住所，今后只需支付不超过其净收入30%的房租（约500欧元/月）。

只是玛丽卡门没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而其他人被赶出家门的风险更未真正消除，抗议亦不会偃旗息鼓。综合西国家统计局、地产公司Idealista的数据，2014年市场复苏以来，该国房价指数已经翻倍，仅过去一年房价上涨12.2%、租金上涨8.5%（马德里涨幅为9.7%）。在巴塞罗那和马德里，租金已分别高达每平方米23.8欧元和22.7欧元。一位马德里抗议者表示，过去两居室月租金只要900欧元，如今一居室就要价1000欧元。

住房建设能力缺失、供应不足是住房危机的主要原因。西班牙银行基于新建住房和住房需求的对比，预估该国住房缺口高达70万套；公租房存量占比不到2%，远低于欧洲8%的平均水平。此外“过度旅游”诱使更多房主选择走短租民宿模式，“黄金签证”政策吸引大量国际移民投资购房，住房金融化刺激炒房行为，西班牙人的住房困境持续恶化。

年轻人尤其是住房结构性危机的受害者。西国家统计局调查发现，2025年该国26至34岁的年轻人中有44.3%与父母同住，他们之中近半数（47.3%）给出的原因是买不起或租不起房。这对该国的连带负面影响或许更加持久：延迟甚至打消年轻人独居、结婚生育的可能，跨区域人员流动明显受限。

桑切斯政府同样不满住房危机，更希望借力打力，以回应全国住房抗议为契机推动住房改革。为此桑切斯批准了两项住房法令：第26/2026号法令要求在2030年年底之前暂停驱逐弱势租户，将2028年之前到期的租约延续两年，给旅游公寓加税，限制“秃鹫资本”的买房套利行为；第27/2026号法令更具争议，要求常规租房合同到期后原则上应自动续期，否则房东应赔偿租户至少12个月租金。

10月2日，西众议院就两项法令进行表决，结果两项法令双双遭到否决。不仅中右翼主要反对党人民党和极右翼呼声党早已明确反对，政府唯一能指望的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地区民族主义政党也没有予以全力支持。桑切斯住房改革计划受挫，既是抗议的最新导火索，更令他下决心提前选举、将议会重新洗牌。

政坛僵局、两难缩影：桑切斯“孤注一掷”、胜负难料

下次西班牙议会选举原计划不晚于2027年8月22日举行，但本次住房抗议爆发之初，公共舆论已经猜测，甚至近乎肯定桑切斯会宣布提前大选。10月2日众议院否决住房改革计划后，工社党高官也释放了现有政治局面难以为继的暗示。经过周末两天的缓冲和磋商，桑切斯在10月5日周一清晨第一时间官宣，表明他早已下定决心。

就当前西政坛局势而言，此举无异于又一场赌博：当天西班牙广播电视公司等多家媒体的综合民调数据显示，工社党支持率比人民党落后约5%、预计赢得议席不到110个；人民党和呼声党的支持率分别超过32%和18%，二者相加将赢得过半议席。换言之，假如现在投票，桑切斯将败选下台，极右翼极可能历史性地在中央层面参与执政。

桑切斯在看似于己不利的环境下孤注一掷，一方面是形势使然，既有政坛僵局对工社党政府只是无谓的消耗；另一方面向来敢于斗争、擅于斗争的桑切斯认定住房抗议中存在再次逆势翻盘的可能，解散议会、提前大选既是其路径依赖，也符合他一贯的生存与斗争模式。

住房法令在众议院受挫的动态极具代表性，尤其放大了桑切斯政府面临的两重困境：治理两难与议会僵局交织、政府执政愈发逼近死局。2023年大选后工社党和左翼盟友苏马尔党（“团结运动”）组建少数政府，不仅议会版图更大的右翼阵营日常发难，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地区民族主义政党也利用“关键少数”身份时而掣肘。

日常施政中执政党与反对党讨价还价、来回博弈尚能理解。可如今住房危机愈演愈烈、已酿成“重大舆情”和全国性抗议，政府解决民众“急难愁盼”的措施仍被一众反对党阻挠而无法实施，已然抛出了十分尖锐的拷问：连回应社会各界强烈呼吁的应急政策都不能在议会通关、顺利立法，本届政府是否已在事实上“跛脚”了？

同时此举突破了政府和民间的容忍阈限。民众自然愈发失望，抗议一浪高过一浪，桑切斯更深刻意识到政府所处的实际困境。只要“朝小野大”格局继续，他将继续受“夹板气”——想解决问题又过不了反对党的阻碍，问题引发的民怨却由执政党“背锅”承担。

形势比人强是客观现实，借势而为、逆转局势更是桑切斯的政治本能。从政28年，桑切斯深谙生存之道，是国际公认的“冒险家”和“翻盘大师”：2018年人民党政府陷入“古特尔案”系列腐败丑闻，桑切斯趁势发起不信任投票、“下架”时任首相拉霍伊并取而代之；2023年大选成功动员左翼选民，扭转了“必输”局，连任至今；2024年妻子卷入腐败丑闻，他以退为进、博得支持者同情，化解“辞职风波”……

桑切斯已任总理满八年，从历史经验看似乎到了民选政府执政周期的终点，进入2026年他恰逢前所未有的政治压力乃至危机。上半年桑切斯亲属和工社党高层“九案齐发”，贪腐风暴导致工社党总部遭到突击搜查；7月底休达非法移民危机给了国内外的右翼对手批判口实，还与意大利等欧盟国家出现外交摩擦；桑切斯对巴以冲突和美以伊战争持鲜明立场，致使特朗普多次发难，甚至威胁断绝美西贸易往来。

与此同时，尽管西班牙被《经济学人》评价为全球表现最好的经济体之一，但领先欧洲的增长速度并未转化为民生改善的红利，2024年瓦伦西亚洪灾、过去两年夏天多地野火、去年伊利比亚半岛停电等事故持续暴露政府应急管理的问题。以上背景构成了一体两面的桑切斯：一面是在国际舞台个性鲜明、高调擅斗的欧洲最后一位重磅左翼领导人；另一面是遭到内外夹击、民调落后、施政艰难的首相。

桑切斯最擅长在逆境中找到翻盘契机，现在他显然希望住房危机和抗议能起到类似作用，选择11月29日为投票日也体现了其“如意算盘”——55天不长不短，既能保持住房抗议的话题热度、影响选民的投票选择，又给了桑切斯足够的动员时间把抗议者的情绪转化为对工社党的选票。

然而这一次桑切斯能否复制过往“破局”经验尚不可知。首先，至少就最新民调来看，住房抗议尚未转化为工社党的支持率加分项，桑切斯还需设法赢得与反对党的叙事和话语权之争。

桑切斯政府把问题归咎于“住不起”（指责住房金融化），提出符合工社党传统政治纲领的“政府干预、降低租金”的解决方法；反对党则强调“供给不足”才是根本原因（指向政府的建设与治理能力），认为政府介入、强行限价挫伤房主出租房屋的动力，反而减少了租房市场供应量、加剧当前危机。

住房危机只是一个缩影，反映了桑切斯政府近几年难破的“两难困境”。就国家治理而言，无论是生活成本、移民还是气候变化问题，桑切斯都要在政府监管和自发调节两个各有利弊的选项间“走钢丝”。就政治博弈而言，桑切斯主打的民粹主义政策和叙事固然有助于稳固工社党的左翼基本盘，却可能吓跑2023年支持自己的中间选民，还拉高了民粹右翼（呼声党）的气势。

桑切斯纵横西班牙政治舞台中央八年，在该国政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明显提高了自己和西班牙在国际社会的存在感，但也见证乃至推动了国内政坛的极化和斗争环境的“毒化”。都说“事不过三”，桑切斯凭借同样的斗争手段赢得了最近两次大选，下个月底他还能在更大的压力之下赢得第三次吗？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