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7快评 | 90岁色彩大师、80岁琴坛遗韵——迪图瓦、莱昂斯卡娅与上交的四幅音乐水彩

当90岁指挥大师夏尔·迪图瓦，携手80岁的俄派钢琴泰斗伊丽莎白·莱昂斯卡娅缓步走上舞台；当上交乐手为迪图瓦奏响生日快乐歌，当周平团长款款上台献花拥抱，余隆总监在观众席久久伫立、鼓掌致意；当千名观众拿起蛋糕一同为迪图瓦大师庆生，已然定格了这个写满传奇的美好夜晚。大师的笑容被掌声环绕，而音乐，永远留在了观众心底。

迪图瓦，传奇的迪图瓦，时至鲐背之年，他依旧精神矍铄，一身深灰色立领中装，身姿挺拔，对音乐的感知敏锐如初。耄耋之年的莱昂斯卡娅，则身着深灰长裙，颈间缀一串白色项链，微卷发丝打理得精致得体，指尖流淌出俄派钢琴黄金年代的演奏遗韵。两位大师同台，场面格外温馨动人。岁月留在他们脸上的并非衰老的皱纹，而是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从容。他们怀着对音乐全然的虔诚与热忱，尽情挥洒灵性与天赋。

莫扎特《降E大调钢琴协奏曲》与雷斯皮吉“罗马三部曲”在他们手里，宛如四幅音乐水彩，天青、暖绯、鎏金、沉黛，色彩层层晕染开来。

莱昂斯卡娅的莫扎特——天青

听莱昂斯卡娅弹琴听什么？

听音色、听气质、听俄罗斯钢琴黄金年代的演奏遗风。

整场音乐会的色彩基调，始于莱昂斯卡娅指尖流淌的天青。

80岁的莱昂斯卡娅，褪去了年少炫技的锋芒，留存岁月沉淀的优雅与克制，圆润、通透的音色融化在乐队里，展现出莫扎特《降E大调第二十二钢琴协奏曲》雅致的东方意境，完美诠释了天青色的含蓄留白，这份表达亦是修养和从容。

如今的她，指尖偶有细碎恍惚，却丝毫不影响音乐的风骨与分量。莫扎特的音乐从无浅显的华丽，最难演绎的便是这份“无声胜有声”的高级留白，是古典乐里最考究的笔法，需要极致的音色控制、精准的分句呼吸与细腻的层次布局。

第二乐章转入c小调哀歌主题，在加弱音器弦乐铺展的朦胧氛围中，钢琴独奏娓娓倾诉，旋律内敛深沉，直抵人心。莱昂斯卡娅每一次触键、每一处力度处理，都经过严谨控制，饱含层次与深意，这是俄罗斯学派的核心特质。

我还特别留意第一和第三乐章非常别致的华彩段，并不是经常演奏的费舍尔或布索尼的版本，而是英国作曲家布里顿1966年应钢琴大师里赫特之邀，专为这部作品创作的全新华彩乐段，作曲家以20世纪现代音乐的细腻笔触，重构莫扎特的古典内核。1967年奥尔德堡音乐节由里赫特首演传世。作为里赫特的嫡传弟子，莱昂斯卡娅的演绎一脉相承俄派艺术精髓，却又跳出复刻的桎梏。只见莱昂斯卡娅的演奏，力度沉稳，左手连绵颤音与右手旋律交织，层层叠叠的暗流情愫，打破了莫扎特惯有的明朗轻快，藏着克制的阴郁与不确定的诗意与动力。

令人叫绝的是终章再现段落，即便在快速、高强度的手指跑动下，莱昂斯卡娅的音色依旧保持着晶莹剔透、含蓄内敛，跳音、倚音、断连音、分句弹得清清楚楚，与木管、弦乐层层应答，钢琴与乐队形成立体化交响对话。舞台上，时常可见动人一幕：迪图瓦转身，注视着老搭档，两位耄耋大师的默契无需言语，尽在乐声交汇之中。

迪图瓦指挥

雷斯皮吉《罗马的节日》——暖绯

如果说莱昂斯卡娅的莫扎特是天青色，清雅留白，那么迪图瓦指挥上交演绎的雷斯皮吉“罗马三部曲”，便是浓淡相宜、层次万千的管弦水彩。这部1924年问世的经典之作，也是上交拥有百年演绎积淀的作品，乐团自1925年首次演出至今，跨越百年数次演绎，与作品深度链接。

作为 “管弦色彩魔术师”，迪图瓦以精准漂亮的手势、细腻的力度把控，解锁了雷斯皮吉的配器艺术，释放了上交无穷的音响色彩和能量，他将三部交响诗化作三色罗马画卷，一色史诗沉黛，一色晨光鎏金，一色市井暖绯。上交音乐厅瞬间变成了罗马古城。

开篇《罗马的节日》，是热烈奔放的暖绯色，盛满人间烟火与狂欢，也是雷斯皮吉配器技法的巅峰之作。1928年，49岁的作曲家动用超大型编制，常规木管、铜管之外，增设管风琴、四手联弹钢琴、曼陀林、全套打击乐与三支古罗马布契那号，穷尽管弦乐的色彩与音响极限。

迪图瓦精准拿捏作品的叙事内核，第一乐章“竞技场”庄严肃穆，管风琴轰然入局，低音声部沉凝厚重，帕萨卡利亚式的循环往复层层递进，木管、铜管次第叠加，殉道者的圣咏与狂暴人群的喧嚣激烈碰撞，沉黛史诗感扑面而来。

第三乐章“十月节”灵动明媚，上交单簧管独奏婉转悠扬，首席与大提琴独奏旋律令人沉醉，铃鼓轻颤、弦乐轻盈，特色曼陀林点缀其间，音色绚烂瑰丽，颇有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天方夜谭》的华丽质感。

终章“狂欢夜”肆意奔放，短笛穿梭、三拍子舞曲流转，民间小调此起彼伏，喧嚣热烈、层层加速。罗马民间小调响起：“让我们过去，我们是罗马人！”，整支乐队在几乎失控的狂欢中冲向终点，迪图瓦与上交将罗马市井的鲜活奔放演绎得淋漓尽致。

《罗马的喷泉》——鎏金

《罗马的喷泉》，似暗流转的鎏金色，以一日四时光影，描摹罗马四座名泉。迪图瓦以细腻的手势调控，让音色随天色流转、随光影更迭。

《罗马的松树》——沉黛

收尾的《罗马的松树》，是厚重悠远的沉黛色，承载罗马千年历史，肃穆沧桑、意境辽阔。迪图瓦与上交的演绎，深挖历史肌理与空间层次：“博尔盖塞别墅的松树”喧嚣灵动，孩童在松树边嬉闹；

“墓道旁的松树”幽暗肃穆，刚才还在玩耍的孩童不见了，侧幕小号独奏出一支悠远圣洁的旋律，大提琴低沉回应，诉说古墓千年尘封往事；

“贾尼科洛山的松树”是全曲最诗意的篇章，皎洁的月光洒满山间的松树。钢琴开篇、弦乐长音衬托，单簧管浅吟低唱，竖琴琶音悠悠流淌，双簧管、大提琴独奏进入，层次丰富、音色绝美。这一乐章留存史上首次录入总谱的夜莺啼鸣，临近尾声，舞台上，鸟鸣与夜色交织、意境悠远。

终章“阿皮亚大道的松树”气势恢宏，古道两旁的松树被薄雾萦绕，一支凯旋的军队迎着朝阳，步履坚定向前。安置于观众席后方的六支铜管英勇的军号声和着铿锵行进的节奏，管风琴增厚力度，定音鼓层层递进，旋律不断上扬，全乐队高奏着凯歌登上卡皮托利诺山。在迪图瓦执棒下，上海交响乐团将古罗马帝国的盛世荣光徐徐展现，震撼人心！

与上交20年情缘

迪图瓦携125箱珍贵乐谱飘洋过海

整场音乐会，藏着迪图瓦与上海交响乐团二十年的深情。他曾带领上交完成《伊莱克特拉》《莎乐美》《沃采克》等多部歌剧的中国首演，以高难度作品调配发挥乐团极致的音色层次与艺术张力。如今，上交乐手对音乐色彩的把控愈发敏锐，这场音乐盛宴便是例证。

迪图瓦将自己90岁的生日交给了上海交响乐团舞台，也将凝聚自己75年艺术心血的乐谱收藏，悉数赠予上交。125箱珍贵乐谱漂洋过海，其中包含斯特拉文斯基、卢托斯瓦夫斯基、潘德列茨基等大师的签名总谱、绝版手稿摹本，还有他本人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演奏谱。这批乐谱将藏于上交全新打造的迪图瓦乐谱馆，为中国青年音乐人提供帮助。

音乐能记录历史

这一夜，也注定被历史记录

音乐能记录历史，多么神奇！罗马的历史，上交的历史，俄罗斯钢琴黄金年代的遗风；90岁的迪图瓦指挥逝世90周年的雷斯皮吉的罗马三部曲，80岁的莱昂斯卡娅演绎270岁的莫扎特；迪图瓦125箱珍贵乐谱飘洋过海，赠予上交；千名观众拿着上交精心准备的生日蛋糕，共同为迪图瓦大师庆生……多美的画面。

寒露秋夜，天青的莫扎特，暖绯、鎏金、沉黛的罗马史诗，四色声色交织，诉说迪图瓦与上交长达二十年的深厚情缘。

这一夜，终将被历史镌刻。

文：李长缨

编辑：潘演

摄像：长缨

供图：上海交响乐团

原标题：《947快评 | 90岁色彩大师、80岁琴坛遗韵——迪图瓦、莱昂斯卡娅与上交的四幅音乐水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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