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德尼罗：一个父亲能陪孩子多久

10月2日，《耳语者》上映一个多月之后，关于这部片子的讨论仍在继续。一篇最新的文章把注意力放到了影片的配乐上，而Netflix也陆续推出了影片的结局解析、演员介绍以及原著改编幕后故事。对一部已经完成首映的犯罪惊悚片来说，这种持续的讨论多少有些特别。导演詹姆斯·阿什克罗夫特在接受Netflix采访时说，真正让他被这个故事吸引的，并不是连环杀手本身，而是贯穿小说和剧本的父子关系。原著作者亚历克斯·诺斯也说，这是一个关于父亲与儿子的故事，而这种关系最终具有某种普遍性。

这恰恰也是《耳语者》放在罗伯特·德尼罗的演员生涯中，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2026年8月28日，罗伯特·德尼罗的新片《耳语者》在Netflix上线。83岁的德尼罗再次出演父亲，只不过这一次，他饰演的是一名退休警探，面对一个已经与自己疏远的儿子，一个父亲与疏远的父亲之间的关系。这似乎又把人们的目光带回德尼罗自己的生活。

3年前，罗伯特·德尼罗发生了一件与他的年龄并不相称的事：他又有了一个女儿Gia。这个消息首先引发议论的是年龄——他79岁了。

之后，在一次访谈中，德尼罗随意地说起这件事。当主持人提到他的6个孩子时，他纠正说，其实是7个，并称这个孩子是计划中的。

德尼罗有过两次婚姻，也有过多段长期关系。他的孩子有的已经步入中年，他有孙辈。他在电影里演绎了几十年关于男人、父亲、丈夫和孤独者的故事。按一般的人生节奏，他本应该进入一个越来越安静的阶段。可是他没有。他在晚年重新拥有了一个婴儿。

不同年龄阶段的罗伯特·德尼罗

德尼罗的感情生活从年轻时开始，就一直存在一个无解的矛盾：他容易被女人吸引，也并不容易与女人共同生活。从不拒绝家庭，却始终没有融入一种传统家庭结构。到了晚年，这个矛盾没有消失，它改变了形状。

Gia的出生，与其说是晚年的渴望，不如说是德尼罗持续了半个世纪的话题，在79岁时又出现了一回。在他年轻时就成为了孩子的父亲。

德尼罗后来谈到Gia，确实流露出了与过去不太一样的柔软。在接受采访时，他说这种感觉“很奇妙”，这位80多岁的老人还流了眼泪。

这让德尼罗重新认识了人生，或者说找到了过去一直缺少的东西？他并没有这样表达。德尼罗用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词：“pure joy”，他只说自己带来了“纯粹的快乐”。这种表达似乎非常符合一个老人。

德尼罗的婚恋经历之所以值得讲述，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家庭。

1976年，他33岁时与演员戴安娜·阿伯特结婚。《教父2》刚刚让他获得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随后出演《出租车司机》，成为美国电影最重要的演员之一。

《教父2》中饰演年轻的唐·科莱昂

戴安娜此前已有一个女儿Drena，德尼罗后来收养了她，两人又有了儿子Raphael。换句话说，德尼罗在成为世界级电影演员的同时，也进入了父亲这个角色。他已开始承担婚姻关系带来的责任。

戴安娜·阿伯特、Drena和罗伯特·德尼罗

Drena后来谈到自己的童年，曾跟着德尼罗去意大利生活。她记得那次旅行，也记得父亲工作时的样子。她后来成为演员，也成为母亲。对她而言，德尼罗首先是父亲，然后才是电影明星。

1988年，德尼罗和戴安娜离婚。关于这段婚姻，德尼罗很少谈及。外界能看到的只有一个事实：他的第一次婚姻结束了。

这类事在德尼罗的生活中不断重复。他可以成为一个父亲，却很难让婚姻长久。性与爱情并不是同一件事，德尼罗的感情史经常被媒体按照女人的姓名排列出来。

年轻时的德尼罗当然受到女性吸引。一个成功、富有魅力的男人拥有很多选择，这本身没有特别之处。值得注意的是，他似乎能够把性与家庭分开，这在年轻时很容易不断重新开始，也意味着自由。到了晚年，这可能会成为另一种问题。时间正在衰老，它不会无限提供机会。

离婚后，德尼罗与模特图基·史密斯保持多年关系。他们没有结婚，并于1995年通过代孕迎来一对双胞胎。这件事发生时，德尼罗52岁。他这时似乎更愿意让家庭适应他的生活。

德尼罗一直在建立家庭，对他而言，不同的阶段并没有相互取代，也不是简单地从一个家庭转换到另一个家庭，而是一层层叠加在一起，不断增加新的关系。

1997年，德尼罗与格蕾丝·海塔尔结婚，这是他持续时间最长的婚姻，也是明显起伏的关系。两人育有两个孩子，儿子Elliot出生于1998年，女儿Helen于2011年通过代孕出生，那时德尼罗已68岁。

2003年，在纽约市被拍到吃完晚饭离开的二人

1999年，德尼罗提出离婚，两人还因孩子发生抚养权的争议。2004年，他们重新确认了婚姻，并再次举行了婚礼。这段经历比“德尼罗婚姻失败”更加值得探究。他本可以离开，却又回来了。但重新开始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2018年11月，两人宣布分居。

德尼罗当时发出了一份很克制的声明。他没有攻击妻子，也没有把婚姻的失败归咎于某一个人，他只说这个过程太困难了。他特别提到彼此共同拥有两个漂亮的孩子，他们将继续承担父母的责任。

2012年的两人

这很德尼罗，这是他处理家庭关系的典型方式。他不解释婚姻为何结束，只确认关系虽改变了，父母的身份不会因此消失。

格蕾丝曾谈到他们长期生活在一起，一直在尽力不断调整，保留各自的空间。婚姻并不只是两个人相爱后自然产生的结果，它还要求两个人不断处理好生活中的差异。经历过漫长的亲密关系，才会越来越知道这段关系的真正困境。在出现问题后如何继续相处，比最初的彼此吸引更加激烈持久，也更加难以逃避。

但德尼罗的情况并不只是婚姻问题，还有年龄，他的7个孩子来自不同的人生阶段。德尼罗曾在电影里扮演过纽约最令人不安的男人。他为了《愤怒的公牛》改造自己的身体，为了角色学习拳击，又在电影中把一个男人的嫉妒与暴力演到几乎无法辨认。

电影《愤怒的公牛》中的罗伯特·德尼罗

德尼罗从未把性、爱情和家庭看成互相排斥的选择，真正变化的可能是家庭在他人生中的不同重量。

Gia的出生，德尼罗自然知道能陪伴女儿的时间会很短。但也应该谨慎，不替他代言从没说过的话。更真实发生的是，他遇到华裔女性蒂芙尼·陈，两个人建立了关系，并决定要孩子。

陈的出现也让这个故事不能仅从德尼罗的角度来讲。她是一名武术指导，两人因拍摄《实习生》认识，她在电影中出演太极教练，之后发展成伴侣。

在生下Gia后，陈出现了贝尔氏麻痹症，她形容自己突然失去了正常面部功能。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显然不是小事，德尼罗在一段时间内陪她接受治疗。

两人至今没有宣布结婚，而德尼罗越来越愿意公开谈论这个家庭。2026年，他还被拍到与陈和Gia一起在纽约中央公园。看起来非常普通，但如把它放进德尼罗的一生，就不普通了。一个几乎把自己藏在电影里的男人，到了80多岁，开始出现在公园里抱着女儿。他说自己没有以前那么经常看电影，因为Gia喜欢看澳大利亚的儿童歌舞剧《The Wiggles》。有些早晨，还会给Gia喂奶，这是一个很难与他联系起来的画面。晚年的父亲身份还是给德尼罗带来了变化，他开始更加直接地谈论自己并不完美。

德尼罗花了半个多世纪建立了自己的电影事业，到了80多岁，家里的电视节目由一个3岁孩子决定。他说自己不知道这些节目，直到女儿开始看。Gia也不会因为爸爸是德尼罗，就按照德尼罗的生活方式长大。这并不意味着德尼罗晚年突然变成完全不同的人。他依然拍电影，保持相当强的私人边界。把Gia的出生描述成“德尼罗终于找到了家庭”，并不准确。他一直就有家庭。

这些家庭当然有温情的一面，也有残酷的一面。德尼罗83岁，Gia只有3岁；等她10岁，父亲已90岁。他可以给予孩子财富、经验，但这些不能让他免于世俗的道德问题：年轻人谈孩子，会谈未来。老人谈孩子，有时只能谈今天。这不是对德尼罗的指责，它只是一种风险，孩子最终会面对父亲年迈的现实。德尼罗也承认自己没有承担照料婴儿，这个最繁重付出的部分。2026年接受采访时，他说自己常在孩子最需要时不在场，这会让他产生愧疚。他坦承现实：爱孩子和陪孩子并不能完全重合。

德尼罗越来越需要家庭，却不一定越来越需要婚姻。他的生活说明，家庭和婚姻并不是一回事。他可以结束婚姻，继续与前妻共同承担父母责任。可以与一个女人不结婚，与她共同养育一个孩子。

德尼罗的感情史里最值得注意的，也许并不是感情为什么一次次结束。而是关系结束以后，他仍然继续承担父亲的身份。他与格蕾丝分开后，仍然谈论孩子。他与其他伴侣结束关系，孩子仍然留在他的生活里。到了晚年，他的家庭已经跨越了很大的年龄范围。

德尼罗只是在成为祖父后，又重新成为父亲。他的婚姻并不总能维持，但他的父亲身份一直在延续。

在德尼罗身上，很容易因为他是伟大的演员而找到更多的话题，甚至会把他的生活看成某种“天才的孤独”。

再伟大的演员也会在感情中做出错误的选择，从德尼罗的原生家庭或许侧面了解他。

德尼罗在纽约长大，父亲是一名画家，母亲也是艺术家，两人在德尼罗童年时分手。德尼罗一直与父亲保持联系，父亲去世后，他还保存了父亲的纽约工作室。德尼罗没有把自己复杂的感情生活解释为父母离异的结果。这也提醒人们不要把原生家庭变成一种万能解释。德尼罗的父亲并不是完全缺席的人，但也没有一直生活在他身边。德尼罗很少把这种经历解释成一种创伤。

小时候的罗伯特·德尼罗和父亲

德尼罗在晚年时说，他与父亲的关系“还可以”，承认父子之间始终存在距离。但这种距离甚至比冲突更深刻。冲突会留下明确的敌视，距离感则是一种模糊感觉：你知道这个人爱你，但你并不知道他为何不能更靠近。德尼罗成年后极其擅长控制距离，首先体现在他的职业上。他不喜欢解释自己，很少把私人生活交给公众，但为了角色可以把自己全部交给导演。

2023年，德尼罗的经历极其沉重。同一年，Gia出生，他的外孙Leandro去世，年仅19岁。Leandro是Drena的儿子。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和一个19岁的年轻人在同一年进入人生的两端。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不会抵消一个年轻人的死亡，死亡也不会取消一个婴儿出生的快乐。德尼罗同时承受了这两种情绪。

这也让Drena的位置变得很重要。她不是德尼罗的亲生女儿，是戴安娜此前与别人生的孩子。德尼罗最早进入父亲这个角色，就是从不属于自己的孩子Drena开始。到了2023年，Drena又成为失去儿子的母亲。

德尼罗的家庭史不仅关于他的婚姻，也包括这些已长大的孩子如何生活，以及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变故。

时年75岁的罗伯特·德尼罗与他4岁的小女儿海伦·格雷斯·德尼罗一起骑单车。

爱情有时不会变成一个家庭，真正可能改变的是对关系的理解。一个男人在婚姻中失败，却成为爱孩子的父亲。拥有新的伴侣，也与前妻或女友继续联系。这并不需要被理解成有关成长，人生本来就会同时拥有相互矛盾的部分。

83岁的德尼罗仍然认为自己没有找到做父亲的“秘诀”。他的工作仍然会导致缺席。电影给了德尼罗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为了拍摄一部电影，他可能消失数月，然后再回到自己的私人生活。到了晚年，这种生活方式与一个幼小孩子的需要发生了更加直接的冲突。

2026年，在宣传Netflix新片《耳语者》时，德尼罗谈到了工作与父亲身份之间的关系。他说，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彻底解决两者之间的冲突。他的孩子中，年长的已经50多岁，而最小的Gia只有3岁。一个父亲在不同年龄段的孩子之间来回移动，本身就是一种很少有人能够想象的生活。

Gia还是让这位已经走了很远的老人，再次回归具体的生活。无论过去做过什么，都已经无法修改。未来能够陪女儿多久，也没有人知道。

能确定的是，德尼罗这一次没有剧本。

生活不会像电影那样给出一个结尾。它不会在某个场景结束之后，让一个人脱离角色。它只是继续向前，而一个83岁的父亲所能做的，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参与其中。

罗伯特·德尼罗在1980年电影《愤怒的公牛》的片场抱着一个小孩子，背景里是演员乔·佩西（Joe Pesci）。

他越来越少谈论父亲应该是什么，开始谈论自己正在做什么。

这些事情对于一个普通父亲来说并不会成为新闻，对于德尼罗却不一样。这个男人的一生几乎都在被公众观看，而他最少被观看的，恰恰是这些普通的生活：给孩子喂奶，陪她看电视，抱着她在公园里散步，以及在某个本来应该出现的时刻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因为工作而缺席。

也许晚年的德尼罗并没有找到一个关于家庭的答案。

他只是终于更加清楚地知道，父亲这个角色没有办法像电影角色一样，在某个时候说完台词，然后离场。

对普通人而言，德尼罗的故事真正让人难以回避的地方，也许并不在于83岁还有一个3岁的女儿，而在于家庭从来不是一个只靠意愿就能安排好的事情。很多父母必须上班挣钱，把时间交给那些无法拒绝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德尼罗这样的财富，可以把生活重新安排一遍。人可以推迟一顿晚餐，一次旅行，一次谈话，很多时候也是因为生活逼着人这么做。

但孩子的成长没有办法按照家庭的经济状况暂停。父母总以为以后还有机会把没有做过的事情补回来，可有些东西过去以后，并不会留下什么等着你弥补，它就这样不存在了。

文｜未满

原标题：《罗伯特·德尼罗：一个父亲能陪孩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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