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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 刘庆邦:大水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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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6年10月号
大水要来
刘庆邦
小麦收完后,社员们马不停蹄,以抢种的速度,很快在地里种上了秋庄稼。地里种什么,不种什么,尽管是队里的干部们集体安排的,还是什么庄稼都有。如果从低处往高处数,是红薯、花生、豆子、谷子、芝麻、玉米、高粱等。玉米和高粱都长得超过了人,埋没了坟,夜里看黑森森的,有些瘆人。瓜园里的甜瓜已经开始成熟,白天在阳光的照射下,整个瓜园散发出热烘烘的香甜气息。每天晚上,生产队里都会派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劳力,睡到瓜园的撂天地里,协助种瓜的老汉看瓜。看瓜的男劳力轮流坐庄,带有福利性质,轮到谁看瓜,半夜里可以挑熟透的甜瓜摘下来吃。他们不惜吃得拉稀,也先把肚子吃圆了再说。菜园里有一眼水井,一头毛驴拉着一架水车,每天往菜畦里浇水。任何青菜都是水菜,因菜园里供水充足,每样瓜菜和叶儿菜都长得水灵灵的,很是茂盛。生产队里给社员们分菜,一般都是在做午饭之前,不管分黄瓜、豆角、茄子,还是分米谷菜、茴香、荆芥,一分就是半竹篮子。如果家里的午饭准备做捞面条,面条倒不必多擀,拌上半瓦盆子黄瓜条是必须的。把过水的面条捞上半碗,浇上蒜汁,稍一搅拌,再把凉拌黄瓜放在面条上面,放得堆着尖,黄瓜和面条一起吃,哎呀,那是相当享受!劳动之余,人们会登上东河的河堤,走一走,看一看。他们都知道,一条长河日夜流,南边连着淮河,北边连着黄河,人不相连水相连,说不定这条河与全国的水系都有联系。河堤上没有栽树,只有小学校的老师带领小学生,在河堤两侧种了一些蓖麻。成串的蓖麻果已开始成熟,有的带毛刺的蓖麻果炸裂开,露出了里面带有黄白斑纹的蓖麻子儿。每到周末,老师会带领学生们去河堤上采摘蓖麻。天热了,老师会允许男同学下到河里扑腾一下,洗个澡。他们洗着洗着,还摸起鱼来。他们把摸到的银白鲫鱼板子,扔到岸上女同学脚前,把女同学吓得乱叫。
日子一天天过去,总的来说情况就是这样。前些年,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庄里的人你斗我,我斗你,斗来斗去,把人折腾得够呛。人们互斗得有些疲倦了,也有些心烦了,不想再无休止地斗下去,想消停下来,过安稳日子。再斗下去,恐怕连饭都没得吃了。
是呀,天是虚的,粮食是实的,粮食才是老百姓真正的天。只要人还活着,就得吃饭不是,还得种地不是。农民种好地才是根本,干别的都是瞎胡闹啊。
让农人有些着急的是,一段时间以来,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天上连一点云彩渣儿都没有,一星子雨都没下,地里已经有些干旱。农谚说,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意思是说,五月是收麦的时间,干天干地才好,而六月遍地的庄稼正在生长,需要多多下雨浇灌。因土地墒情不好,玉米的叶子已经有些卷缩,豆子的叶子已经有些翻白,红薯的叶子也有些打蔫。黄狗热得在墙根哈哧舌头,知了干得嗓子都哑了。赶快动员社员们投入抗旱才是呀。张家湾是有一台柴油机和一台抽水机,可柴油没有了,机器发动不了,怎么能抽水浇地呢?真是愁死人了。
然而,就在这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大队长张守功突然在村子里大喊起来:紧急通知,公社紧急通知,西边的大水冲过来了,水头一丈高,比一群下山的猛虎还要厉害。张家湾的男女老少马上全部撤走,往北边县城的方向走,一个人都不许留。谁要是不走,不是被大水淹死,就是被大水冲走,连人影儿都找不着。公社革委会要求,这一次所有的人,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胆敢不走的人,绑起来也要绑走。
什么叫晴天霹雳?张守功的突然喊话,不就是晴天霹雳嘛!东天的太阳已经升起,五彩云霞尚未散尽,连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哪里来的大水呢!
张守功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不是生产小队的小队长,按理说,通知生产小队的社员们干什么事情,应该由小队长发号施令才是。很可能是,情况特别紧急,大队长接到公社的通知命令后,来不及召集生产小队的干部们开会交代任务,自己就满村子喊了起来。张家湾只有两条村街,东边一条,西边一条,都是南北走向。张守功在东街吆喝完,接着到西街吆喝。还端着饭碗吃早饭的社员们,看到了张守功的脸黑丧着,除了有往日的威严,好像还有一些少见的恐惧。有人大着胆子上前问他:太阳出得好好的,一点下雨的样子都没有,怎么会发大水呢?在他们的历史经验中,当地虽然也发过大水,大水也淹到过村里,使街道变成了水道,张家湾变成了张水湾,老鼠洞变成了螃蟹洞,可历年的大水,都是因为大雨而发生。瓢泼大雨连着下上几天几夜,沟满了,河平了,井没了,地明了,河水漫过了河堤,漫进了村庄,那才叫发大水。
张守功解释说:咱们这里没下大雨,不等于西边没下大雨。公社领导说,今年西边的雷暴大雨下得特别大,把洗脸盆子从门口伸出去,一伸就是一满盆水。水多得水库盛不下,有两座大型水库,还有不少小水库,都决了堤,开了口子。水头高得像山,高过了电线杆子,把杂草挂在了电线上。大水把京广线的铁路拧成了麻花儿,北京到广州的铁路已经中断停运。哇哇叫的水流,把铁疙瘩一样的东方红牌拖拉机都冲跑了,“铁疙瘩”在水里翻滚得像地滚子风筝一样。张守功撵鸡撵羊一样挥舞着胳膊,对人们说:赶快走,赶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听大队长这么一说,人们无不大惊失色。自从盘古到如今,开天辟地头一回,这里的百姓可是第一次逃水啊。在灾荒年,他们逃过荒。在土匪横行的时候,他们跑过反。这次他们逃的是水。有人问:那我们带点儿啥?
啥都不用带只带着你的命。保住了你的命,就保住了一切。丢了你的命,就啥都没有了。反正我是把话给你们说到命根儿上了,不管你们走不走反正我是要走了我还没活够哩!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干革命我要带头儿,跑水我也要带头儿。
一时间,全张家湾村大呼小叫,鸡飞狗跳,像炸了锅一样。就算往张家湾投下一颗重磅炸弹,人们也不至于如此惊慌失措。就算往行军的蚂蚁群里滋上一泡热尿,蚂蚁也不至于如此大乱阵脚。有着几百年建村史的张家湾,这一次是彻底乱套了。是呀,他们祖祖辈辈在这里繁衍生息,一井一水都连着他们的血脉,一房一屋都连着他们的骨肉,一草一木都有他们洒下的汗水,穷家难舍,他们舍不得这里的一切,舍不得离开这里啊!他们上有老下有小,还有的家里有卧病在床的人,这可怎么办啊?另外,不少人家家里养的还有猪狗羊、鸡鸭兔,它们也都是活口儿,能扔下它们不管吗!
张守功说了要带头走,其实他并没有走,他让老婆带着孩子先走了,自己还留在村里做催促工作。
于是,村民们不敢再怠慢,纷纷踏上了逃水之路。太阳越升越高,旱情仍在继续,可人们却在逃水。家里有架子车的,拉上了架子车,车上拉着老人、孩子、铺盖、粮食,还有鸡和羊。没有架子车的,就挑起了担子,担子两头儿都装满了东西。不拉车也不挑担的,也没一个人空手,有的背着用被单裹成的包袱,有的用篮子着早上没吃完的红薯面锅饼子。连小孩子怀里,也抱着一只花猫,或一只正准备下蛋的母鸡。一个复员军人拄着双拐,肩挎一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也一拐一拐地向北边走去。一个盲人,爹娘都去世了,跟着侄子和侄媳妇儿过活儿。他那双好使的耳朵,听见村里人都在你呼我叫地往外逃,侄子却没有带他一起走的表示,他哭着对侄子说:我也是一条命呀,我还没活够,你们不能扔下我不管呐!侄子用一根竹竿牵着他,已经走到村口,他突然想起,他的两把弦子没有带上。他的弦子,一把是曲胡,一把是坠胡,平日里,他每天都要拉一拉,弦子跟他的半条命差不多。侄子说:人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拿什么破弦子,要拿,你自己回去拿,我不管你了。和拉弦子比较起来,保命还是更紧要一些,他只好忍痛把弦子放弃。
张家湾大大小小三百多口子,难道全部走完了吗?一个人都不剩了吗?不是的,村里还有两个人没有走,一个是生产队的队长张守成,另一个是正在读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张广峰,他们二人是叔侄关系。张守成之所以没有走,不管是自信还是公认,他的水性都是全村最好的。他的好水性,主要体现在他具有长时间潜水的能力,也就是扎猛子的能力。他曾潜入两丈多深、冰冷刺骨的机井里,为生产队打捞断在井底的水车链子。往年发大水,村民在东河里用大网捕鱼期间,往对岸送木桩和打木桩的油锤,都是张守成在波浪翻滚的河里来回游。就算从西边上游流下来的水再大,凭着他的好水性,水也淹不死他。还有,他要在村里留下来,是经过和大队长张守功商量的,是经过张守功同意的。他认为,作为张家湾生产队的一队之长,他不能眼看着全村人去村空,有责任留下来,看看大水到底有多大,有多疯狂。就算大水真的把张家湾淹没了,他也要亲眼看一看,大水是怎样把村庄淹没的。
张广峰陪着娘,本来已走到了公社所在地的镇上,他听堂婶子说,堂叔张守成留在村里没有走,他灵机一动,心想,既然堂叔可以留在村里不走,他为什么不可以留下来和堂叔做个伴儿呢?要说水性,他认为自己扎猛子的水平一点儿都不比堂叔差。在村西南角的水塘里,他和年龄相仿的伙伴们比赛扎猛子,数他在水里憋得时间最长,一猛子扎得也最远,简直和一条鲤鱼差不多。西边过来的水也是水,鱼能在水里游,他也能在水里游;鱼不怕水,他也不怕水。他还想到,就算张家湾遭到了灭顶之灾,洪水淹得房倒屋塌,那些扎根很深的树木应该还在水里站立着。那些树有桐树、椿树、槐树、楝树等,每一种树木都比房屋高出不少。在洪水到来的紧要时刻,他可以爬到树上去躲避。他让娘跟婶子一块儿走,他回到村里陪伴堂叔。
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一直对发大水的事持怀疑态度,要不是张守功叫着她大嫂,一再催她快走,她也不想走。现在儿子想回到村里去,她能够理解儿子的心情。儿子已经长大了,是走还是留,自己完全可以当自己的家。娘对儿子说:你想留下就留下吧,要是大水真的来了,你可以爬到树上躲一下。
母子连心,娘跟他想到一块去了。他说:我知道,我不会爬麦秸垛上去,大水一来,再大的麦秸垛也会漂走。
娘又说:你夜里在树上睡觉,腰里最好拴一根绳子,把自己绑在粗一些的树杈子上。不然的话,等你睡着了,从树上掉到水里就不好了。
娘说的这一点,张广峰倒没有想到。他以前只知道,老鸹和麻嘎子会在树上搭窝、孵蛋、睡觉,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也有可能会爬到树上睡觉。那样的话,他不是也变成鸟了吗?
知道了。张广峰说。
张广峰回到村里,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往日这个时候,正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也是烟火气最旺的时候。公鸡在叫晌,知了在歌唱,去井台打水的男男女女来来往往。各家各户都在拉着风箱烧火做饭,呼呼嗒嗒的风箱声响有高有低,形成了一种交响。炊烟冒出来了,徐徐弥漫在村街上。烟气一点儿都不呛人,里面有一股咸中带辣的味道,很是好闻。小孩子们在院子里戳猫斗狗,一点儿都不消停。然而,当村子里的人撤走以后,整个村庄一下子沉寂下来。鸡不叫了,狗不吠了,没有人再去村南的水井里打水。井台旁边的水洼子里,以前常有一些黑猪在那里打泥,现在连一头猪都没有了。风箱不再响,炊烟不再飘,一切的一切,都像突然死掉了一样,了无生气。张广峰从村口往家里的院子走时,孑然一身,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影随人走,就算村街上只有他一个人,也应该有个人影吧,怎么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了呢?张广峰不免有些紧张。他听人说过,一个人的影子就是一个人的魂,魂如影随形,人走到哪里,魂就带到哪里。大水还没来到,难道他的魂已经被吓掉了吗,这太可怕了吧!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正在他的头顶。他又低头瞅了瞅,他的影子还是有的,只是在太阳当头的时候,人的黑影变得很小,几乎被他踩到了脚下。别管人影大小,只要还在就好。影在魂在,魂在人在,人在地在,地在天在,一切都在,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张广峰家和堂叔家住的是同一个院子,堂叔看到张广峰走了又返回,一点儿都不惊奇,好像他的返回,是在堂叔的预料之中。堂叔头戴一顶破帽壳儿,光着膀子,穿着粗布大裤衩子,赤着脚,正仰着脸往一棵椿树上面瞅。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一棵杏树、一棵枣树、一棵桐树,还有一棵椿树。数院子南面的那棵椿树年头最长,长得最粗壮,也最高。堂叔对他说:你回来得正好,咱俩一起在树杈子上绑点儿东西。
绑什么?
绑点儿可以坐的东西。
张广峰仰脸往椿树上瞅了瞅,见枝枝杈杈都向上倾斜着,连一根平展的树杈都没有,树枝与树枝之间构成的都是一些锐角。这是因为,树枝都是向阳而生,都争着往高处长,而不是往横里长,所以才没有像板凳一样的树枝。而要在树上久坐,就得另外绑上一些东西。
堂叔去他家的堂屋,拿来一捆绳子和一根木杠、一根扁担,对张广峰说:我带着绳子,先爬到树上去,然后把绳子顺下来,你把杠子和扁担绑在绳子上,我提溜上去,横着绑在树杈子上,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坐了。
张广峰问堂叔:大水一定会来吗?
一定会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大事,上级领导不会说瞎话。
等堂叔把桑木杠子和枣木扁担提溜到树上后,张广峰也脱掉布鞋,光着脚爬到树冠上去了。他爬树的速度比堂叔还要快。
椿树树冠上的树杈倒是不少,但等高平行的树杈几乎没有,叔侄俩把杠子担在树杈上,试了几次,杠子仍有些倾斜,一头高一些,一头低一些。没办法,树上的事儿不是平地的事儿,只能凑乎。他们选了两个树枝比较粗壮的树杈,把杠子和扁担都担在树杈上,用绳子把两端固定下来。他们坐在上面试了试,还行,坐两个人不成问题。
他们刚把座位绑好,云彩从南边扑了上来。云彩是黑的,铺展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把太阳遮住了。堂叔把云彩看了看,并用鼻子嗅了嗅,说可能要下雨。
张广峰说:大水要来,还要下雨,真是祸不单行。
堂叔说:下雨不是什么祸,很正常。
堂叔判断得不错,傍晚时分,天果然下起雨来。雨下得不是很大,没有打雷,也没有刮风。雨下得也不算小,房檐很快就形成了水帘,地上也有了一窝窝积水。发大水的消息还没有形成事实,反正张家湾还没有什么大水到来的动静。
趁着大水还没到来,堂叔家的灶屋和锅灶还没被大水淹没,灶前的柴火还是干的,堂叔把他家的那只仅存的老公鸡杀掉了,炖了半锅鸡肉。堂叔还用白面烙了几个油馍,叔侄俩敞开肚皮,饱饱地吃了一顿。有这顿平时舍不得吃的好饭垫底,两天不吃东西都撑得住。
天黑下来,外面下着雨,屋里湿润、凉快,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如果没有大水预警,他们都会躺在自家屋里的大床上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大天明。这天晚上,叔侄俩都不敢在屋里睡觉。倘若睡到半夜,大水来到,把屋子冲倒,把人砸在下面,那可是在劫难逃。那,黑夜漫漫,阴雨绵绵,他们睡在哪里呢?嗨,既然已经在椿树上面绑了可坐的东西,那就爬上椿树,坐在上面打盹呗。
夜里在树上,老是淋着雨可不行,时间长了,人会着凉、生病。堂叔除了仍旧戴着帽壳儿,还披上了一件自己编制的蓑衣。堂叔问侄子有什么遮雨的东西,侄子说,他有一件雨天上学时穿的透明塑料雨衣。堂叔让他把雨衣穿上。
在干天干地的时候,椿树的树干上有一层皴裂的涩剌剌的东西,往上比较好爬。张广峰不用肚皮贴树,手攀脚蹬,噌噌噌就能爬上去。一下雨就不行了,树干表面变得黏糊糊,滑溜溜,往上爬很是费劲。张广峰外面穿了塑料雨衣,里面穿的是白粗布半截袖褂子和大裤衩子。他穿着雨衣往上爬时,身子老是往下出溜。他解开雨衣和半截袖褂子的扣子,将热肚皮贴在湿漉漉的树干上,双臂把树干紧紧抱住,在堂叔的托举下,奋力往上爬,才爬了上去。堂叔爬得也很费劲,他爬到半截儿,搂住树干歇一会儿,第二次启动,才够到了树杈子。
如果说绑在树杈上的杠子和扁担像一只长条板凳,叔侄俩不能坐在“板凳”中间,必须分开坐,一人坐一头。这是因为,两头的树杈子上都有向上伸展的树枝,他们仅仅坐在“板凳”上还不够,他们的一只胳膊还要环抱在树枝上,使自己坐得更牢靠一些。
二人坐定后,堂叔从腰里解下一根毛蓝色的粗布大带子,递向张广峰,让张广峰用大带子把自己绑在树枝上。堂叔说:这样的话,就算你夜里睡着了,也不会掉下去。
张广峰瞌睡多,半夜里睡着是难免的。倘若他睡着了,搂着树枝的胳膊一松,一头摔在树下的地上,那就糟透了,恐怕跟摔一只没扎毛的老鸹儿子差不多。大带子有五尺来长,张广峰把大带子缠在自己腰间,又绑在树枝上。他问堂叔:你夜里也要睡觉,你拿什么绑自己呢?
堂叔又拿出一根鞭绳,说:我用这个绑,鞭绳也很结实。
椿树的枝叶很稠密,但树叶并不能遮雨。雨水先落在树叶上,像是集中了一下,再落在人身上,显得更有分量。张广峰听见了雨水打在堂叔帽壳儿上的声响,还听见了雨水打在堂叔蓑衣上的声响。打在帽壳儿发出的声响是啪啪的,打在蓑衣上发出的声响是簌簌的。不管雨水的声响如何,堂叔是沉默的,一句话都不说。平日里,堂叔都是少言寡语,在雨夜的树上,堂叔似乎更无话可说。别看张广峰与堂叔坐的位置距离不超过一扁担,夜朦胧,雨朦胧,他看不到堂叔的面目,更看不到堂叔的表情。在张广峰看来,堂叔像是一只刺猬,一只在雨水中蜷缩成一团的硕大的刺猬。张广峰所穿的雨衣,上面带有帽斗,把帽斗盖在头上,雨水就顺着帽斗滑下去。因塑料做成的帽斗比较薄,又紧紧兜在头上,每一个雨点砸下来,张广峰都能感觉得到,像是有人在用棍子敲打他的脑壳,如戏台上的司鼓在敲边鼓一样。一开始,他觉得头皮有些发紧,敲得时间长了,他的头皮就变得麻木起来,起到了一种类似催眠的作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张广峰的头猛地往下一磕,把他磕得醒了过来。天哪,亏得他的身体用大带子绑在了树枝上,不然的话,他不栽下去才怪。
这时,堂叔说话了:广峰你听,大水过来了。
瞌睡一扫而光,张广峰顿时清醒过来,他说:刚才我睡着了。
我知道。
张广峰往西边看了看,雨还在下,西边仍是漆黑一团,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侧耳听了听,从西边传来一种呼呼的声音,不像是流水的声音,倒像是刮风。春夏秋冬都有风,大风小风不相同。张广峰这次听到的风,与以前听到的风都不一样,风声有些沉闷,不像是从空中刮过来的,像是贴地卷过来的。接着,村西的护村坑里发出一阵闷响,如同石磙滚进水里发出的声响。不用说,西边过来的平铺直叙的大水,已在瞬间把护村坑灌满,并很快漫溢上来,向整个村庄漫去。
呼呼的声响在继续,张守成和张广峰感觉到了一股凉气在往树上涌。他们低头往下面一瞅,见大水已经漫进院子,漫到树下,水平在迅速提升。他们没看见水头,没看见波浪,也没听见水流冲击墙壁的声响,像一部电影里一帮日本鬼子半夜里入侵一个村庄一样,是“悄悄地进去,打枪的不要”。这样的入侵是恶毒的,无异于一场巨大的阴谋。树下开始变得有些发白。白不是雪白,也不算月白,而是水白。雪白是清亮的,月白是有光的,大水泛滥的白,是一种乌涂涂的灰白,是混沌的白。同时,他们也闻到了水里涌上来的气息,那种气息一点儿都不好闻,像是死亡的气息,又像是罪恶的气息。该来的,躲不过。大水到底还是来了,真的来了,不再是一种传说。
随着水位持续上涨,村西的一些土坯房经不起水泡,出现了坍塌的情况。每座房屋的坍塌,都会发出一阵轰隆隆、哗啦啦的声响。轰隆隆,是房倒的声响,哗啦啦,是房顶落水的声响。让张广峰没想到的是,随着一些土坯房相继坍塌,传来了一些狗叫声。有的狗并没有跟随它们的主人一块儿撤离,而是在家里留守。狗们都不会爬树,不知它们在什么地方守着。当看到它们家的房屋倒塌,就禁不住叫了起来。平日里,狗叫都是汪汪的,叫得节奏比较快。而在半夜大水来袭时,狗的叫声与平日完全不同,拉长了秧子,呜呜咽咽,特别像人的哭声,而且哭得很是凄厉,很是绝望。
张广峰听到了狗的“哭声”,想到灾难二字。以前,他很喜欢水,天热时天天到水里扑腾,觉得水很好玩。此时此刻,他意识到,水一旦变成了灾难,是很可怕的。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身上哆嗦起来。雨还在下,他把雨衣裹了裹,把牙关咬了一下,还是止不住哆嗦。他叫:叔,叔,你听见狗叫了吗?
堂叔听出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安慰他说:没事儿,不要怕。
大水会一直上涨吗,会不会涨到咱们待的树梢子上呢?
我看不会,我估计,大水顶多涨到这棵椿树的半腰,就不会再涨了。
你凭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我看水的劲头越来越小,上涨的速度也越来越慢。西边水库里的水不管再多,总是有限的。水库决坝的水流到咱这里,少说也有二百多里。水流得越远,铺得越开,水势就会变得越来越小。
漫漫长夜慢慢过去,天渐渐地亮了起来。别看雨还在下,别看厚厚的云彩遮住了太阳,但到了一定时候,太阳照样会发挥应有的作用,天该亮的时候照样会亮。雨下得小了一些,张广峰抬头往上看看,看到了树上那一篷老鸹窝。老鸹窝已经在树上存在了好几年,每年春天椿树刚发芽的时候,一对老鸹会在树梢飞来飞去,忙着修窝、孵蛋。等把小老鸹孵出来,喂得小老鸹扎出了扁毛,它们就带着小老鸹飞走了,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此时的老鸹窝是一只空窝,正在张广峰的头顶上方。雨水落在老鸹窝里,又从树枝和茅草搭成的窝里滴漏下来,正好落在张广峰的头上。老鸹窝里没有鸟粪,小老鸹不会飞时拉出的鸟粪,都被鸟爹鸟娘用嘴巴及时叼起清理出去了。但老鸹一家留下的气味还在,张广峰似乎从滴落在他头上的雨水里闻到了一股羽毛的腥味。
鸟飞走了,张广峰没有想到,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没有翅膀的人,他要爬到树上,变成一只鸟,过一过鸟的生活。以前,张广峰也爬过树,曾爬到桐树上掏过鸟蛋,爬到枣树上摘过红枣。但他从没有在树上作过多停留,不管是掏鸟蛋,还是摘红枣,都是一得手就下来。这一次被逼无奈,不得不在树上驻留下来,从白天驻留到夜晚,又从夜晚驻留到白天,说不定还要再从白天驻留到夜晚。至于要在树上生活多长时间,他自己也不好估计。既然人被捆绑固定在高处,他就不得不住下来。在上面一看不要紧,因高度不同,角度不同、视野不同,使他有了新的发现,好像看到了一个跟在低处看到的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在书本上看到过一个词,叫鸟瞰,过去他对这个词不是很理解,现在他突然明白了,所谓鸟瞰,就是像空中的鸟儿一样俯瞰大地。比如,他以前看自己家堂屋,觉得堂屋很高,仰着脸都看不到屋脊。至于堂屋后面的园子里种的烟叶,还有护村坑北面的庄稼地,他更看不到。反正他看天天高,看树树高,看屋屋高,哪儿哪儿都高。到了树上以后呢,因为自己站得高了,一切与往日就不大一样。还拿他家的堂屋来说,坐在树上看,房脊房坡一览无余,原来并不是很高。加上漫上来的白水已淹到窗户那里,就显得屋子更低。好在他家的堂屋是祖上留下来的,不但房屋的基础比较高,屋墙内外都是青砖到顶,不怕水泡,暂时还没坍塌。
堂叔家的两间坯座草顶的灶屋都塌掉了。堂叔和张广峰眼睁睁地看着,当洪水上涨到灶屋的草檐那里时,整个灶屋就酥软下去。是的,灶屋萎缩下去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如同一把干粉条插进开水锅里,很快就软化了。灶屋塌下来后,屋顶苫的麦草浮在水面上,那些并没有立即散开的麦草,仿佛对灶屋有些留恋,它们在水面打了一个转,才随着水流向东面漂移。接着,灶屋里散了架的房檩、房梁和椽子,也浮上水面,向东面漂去。由于灶屋里常年烟熏火燎,房檩、房梁等已被熏得漆黑,它们漂在白汤汤的水里,有些显眼,像一条条巨大的黑鱼。这就是堂叔家的灶屋,不知付出了多少财力、物力、人力才盖起来。这两间灶屋,已经存在了好多年,堂叔和堂婶子刚结婚时,灶屋就有了。可因为一场大水的洗劫,灶屋说没就没了。就在昨天傍晚,叔侄俩还在灶屋里,一个上灶掌勺,一个在灶前烧锅,一块儿做了一顿好吃的。也就是转眼之间,灶屋就被洪水所取代。堂叔心疼他家的灶屋是难免的,他的样子有些恼怒,开始骂娘,骂祖奶奶。他说:有本事你们把那盘石磨也漂起来,漂走!张广峰知道,堂叔家的灶屋里除了支有锅灶,还有一盘浅红色的石磨,石磨为堂叔家和他们家所共有,他多次和姐姐一起,在堂叔家的灶屋推过磨。厚厚的石磨是两扇,上面一扇,下面一扇,推动上扇转动起来,才能把原粮碾碎。他顶不喜欢推磨,石磨推起来太沉了。他相信,不管西边过来的水再大,也不可能把两扇子石磨漂起来,更不可能把石磨漂走。他听得出来,堂叔说的是气话,在气话的背后,堂叔的意思是,有漂有不漂,有走有不走,总有一些东西留下来,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雨停了,时间大约到了中午。树下的洪水不但没有回落,似乎仍在上涨。如果拿这棵椿树的树干和一个人作比,洪水已经涨到了“人”的胸部。张广峰在树上四面环顾,见整个张家湾的房屋差不多都倒了,几乎变成了一片汪洋。村庄周围的田野里,更是什么庄稼都看不到了,四面八方都是水,到处一片白茫茫。张广峰在地理课本上学到过,亿万年前,这里原本就是一片泽国,是鱼龙的世界。后来水面逐渐降低,陆地逐渐抬升,才形成了一片平原。然而就在半夜半天之间,这里就重新变成了一片泽国,像是回到了远古时代。
西边地势高,东边地势低,西边高处过来的水,总是向东边低处流动。水流得不是很汹涌,几乎看不到波浪,也看不见浪花。但水面上总是源源不断地漂浮着一些东西,通过一系列漂浮物作为参照,可以看出大面积的水确实在流动。
一些玉米棵子漂过来了,上面所结的玉米穗子虽已吐出嫩红的缨子,但包着绿皮的穗子还是瘪的。这表明,玉米的籽粒还没来得及长饱,就被泛滥的洪水连根拔起。一只磨盘倭瓜漂过来了,倭瓜一边在水面漂流,一边慢慢旋转。张广峰看见,倭瓜上趴着一只青蛙,倭瓜是黄色,青蛙是绿色,颜色都很鲜明。青蛙气定神闲,像是把倭瓜当成了一艘游船,它正乘着游船,漂向不知名的远方。一头个头儿不小的死猪漂过来了,不知死猪已经在水里泡了多长时间,它的肚子鼓鼓的,里面好像充满了气体,随时都有爆裂的可能。一只死羊漂过来了,羊的眼睛大睁着,脖子上还拴着绳子。一条水蛇漂过来了,细腰的水蛇还是活的,它不用费力游动,随波逐流就可以了。
不管水面上漂来什么,张家叔侄俩都不感到惊奇。洪水无情,洪水的到来,总会改变一些植物和动物的命运。
然而,树下水上接着漂过来的一样东西,不能不让叔侄俩感到惊奇。漂过来的又是什么东西呢?竟然是一口白茬棺材。棺材像是用桐木做成的,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棺材被椿树的树干挡住了,一打横在叔侄俩脚下停留下来。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棺材的盖板上还立着一只公鸡。那只公鸡正在抖擞被雨水淋湿的羽毛,羽毛一干似乎就可以振翅起飞。叔侄俩不知道棺材里盛殓的有没有死人,倘若有死人的话,棺材停在这里干什么,这恐怕太不吉利了吧。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堂叔摘下帽壳,脱掉蓑衣,并解开拴在腰间的鞭绳,顺着树干下到水里去了。他先是一把将那只公鸡抓住,递给张广峰,接着他手推脚蹬,让棺材脱离了树干的阻挡,继续向东边漂去。
堂叔重新爬到树上时,把湿漉漉的裤衩脱下来,拧了拧。他把水拧去之后,并没有把裤衩穿在身上,而是把裤衩抖开,挂在了一根树枝上,就那么光着身子坐下来。张广峰抓住公鸡的两只翅膀,把公鸡抓在手里。公鸡有所挣扎,并“啊啊”地叫了两声,仿佛在质问:我在棺材上待得好好的,你们抓住我干什么,难道要吃我的肉不成?昨天傍晚,张广峰和堂叔是吃了一只公鸡,但他们是把公鸡杀死、褪毛、剁块儿,先炒,后炖,完全炖熟以后吃的。现在他们在树上,连一点儿加工公鸡的条件都没有,怎么才能把公鸡吃到嘴里呢?从昨天夜里到今天白天,他们再没有吃一点东西,连一口水都没喝,肚子有些饿了。可不管他们饿得再厉害,鸡也不能生吃。黄鼠狼可以把活鸡偷去生吃,人吃生鸡不但吃不下去,茹毛饮血恐怕还会恶心。张广峰问堂叔,这只鸡怎么处理?
堂叔让张广峰把鸡递给他,张开大口,对着鸡头示意了一下,似乎要一口把鸡头咬掉。但他并没有真的咬鸡,只是把鸡吓唬一下,而后用鞭绳把公鸡的双腿和双翅缠上,卡在一个树杈的夹角里。
天又黑了下来,叔侄俩继续在树上待着。睡觉前,堂叔把缠在公鸡身上的鞭绳解下来,再次连同树杈子一起缠在自己腰上。那么,活鸡怎么处理呢,放生吗?不,堂叔一只铁钳一样的手握住公鸡的细脖子,握得公鸡蹿了一泡稀,鸡就死掉了。堂叔再把死鸡卡在树杈的夹角里。
他们在树上醒醒睡睡,睡睡醒醒。说睡,睡得也不熟,说醒,醒得也不透,就那么似睡似醒,昏昏沉沉。是天上冒出的太阳,使他们意识到又一个白天开始了。在浓重雾气的遮挡下,太阳发不出光芒,有些苍白。到了半晌午,天空中突然传来轰鸣声,他们仰脸一看,有直升飞机飞了过来,在天空盘旋。飞机飞得很低,他们可以看到飞机的螺旋桨、飞机的尾巴,还有飞机的肚皮。飞机不是飞鸟,不是在树上搭过窝的老鸹,飞机的动静闹得比较大,搅起的气流几乎波及到了椿树上的叶子。堂叔说:咦,飞机来了,可能是国家的人来视察灾情。
话音刚落,他们看见,从飞机上投下一大包东西,东西落在村西南田野的水里,发出“嗵”的一声响,溅起高高的水花。
飞机上扔下来的是什么东西?堂叔问。
我估计可能是救灾食品。张广峰说。
堂叔把张广峰看了看,说:你估计得有道理,咱们下树去看看,试试能不能把东西捞上来。
水势平稳下来,不但不再上涨,似乎还有了开始下降的迹象。水面上漂浮的东西越来越少,水的流速也变得缓慢起来。叔侄俩下到水里一试,水的深度还不浅,他们的脚尖还够不到地面。他们只能采取凫水的办法,将身体浮在水面上,手扒脚蹬,向西南地里游去。可西南地的田野面积不小,到处都是一片汪洋,到哪里寻找飞机上扔下来的东西呢?他们游到飞机扔下东西的大概位置,扎了好几个猛子,也没摸到。好在那块地里栽种的是红薯,他们潜到水里,每人扒了两块红薯,才重新回到他们所栖息的树上。
回到树上后,张广峰的衣服湿漉漉的。堂叔让他把衣服脱了吧。
他脱掉半袖褂子,拧去水分,抖开,挂在树枝上。他没有脱掉裤衩,湿裤衩还顺着大腿向下流水。
堂叔让他把裤衩子也脱掉。
他看了看堂叔光着的身子,说没事儿。
什么叫没事儿呢?堂叔说:这样的水里泡着死猫烂鼠,是有毒的。你穿着湿裤衩子,时间长了,热身子一暖,一沤,身上会起红疙瘩,疙瘩破了,还会流黄水,到那时候就麻烦了。
不会吧。张广峰欲脱又止。
你这孩子,是不是害羞呀?这时候村里一个女人都没有,你有啥可害羞的呢!堂叔说着,紧紧地盯着他,好像他不脱下裤衩子,堂叔就不会罢休。
张广峰只好向堂叔看齐,把湿裤衩子脱了下来。他们坐下来,开始吃东西。他们吃的东西,是从水里扒出来的红薯。生鸡肉不能吃,生红薯是可以吃的。生红薯的皮红红的,瓤子白白的,吃到嘴里甜甜的,还有一点面面的淀粉味儿,可以用来充饥。他们知道,红薯不能在水里泡得时间太长,时间一长,红薯就会烂掉,烂得跟稀泥一样,不能再尝。最迟明天上午,他们还得去西南地里潜入水中扒红薯,再去争取多扒一些。
到大水漫过来的第三天上午,村里的一些青壮男人,陆续趟着水返回张家湾。这时水位已下降不少,只淹到人们的胸口。
男人们回村后,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也只能到西南地里扒红薯。
这天,直升飞机又轰鸣着飞了过来,再次往水里投下一包东西。一些男人正在那里潜水扒红薯,飞机投下的东西差点儿砸在他们身上。这次,他们就近看到了东西落下的位置,游过去把东西捞了出来,原来是一包用加厚塑料袋包装的白面烙饼。这个好,烙饼比生红薯好吃。
因张广峰家的院子地势比较高,积水浅一些,男人们分吃烙饼时,都集中到了他家的院子里。
这时,摄像镜头如果从男人们身上扫过,可以看到每个男人都赤裸裸的,一丝不挂,像回到了原始社会一样。据说原始人为了遮羞,会在私处盖一些树叶。可他们的下面都毛尾烘烘,滴溜郎当,似乎比原始人还原始。
张守成和张广峰不再待在树上,他们下来和大家一块儿分吃烙饼。他们把死鸡从树上取下来,从水里捞出锅来,准备架起锅来炖鸡肉吃。
高中生张广峰跟大家一样光着身子。你光我也光,大哥别说二哥,谁都不注意谁。
忽听有人发一声喊:有妇女回来了,快穿衣服!
男人们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还是找到了各自的裤衩,穿上了。
一穿上衣服,人们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状态。
原标题:《短篇小说 | 刘庆邦:大水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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