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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封王之路”
孔子虽被尊为至圣先师,但他茫茫如丧家之犬的形象也许更为深入人心。
年过五十,自以为知天命的孔子离开鲁国,准备“宏道”。但他“万万没想到”,此后十四载,他辗转游走于中原诸国,别说“宏道”,连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找不到。
台湾学者王健文的流浪的君子,用优美隽永的文笔,复活孔子最后20年的心路历程。
在匡地,他被人围困,性命悬于一线。在宋国,权臣意欲加害,他只能仓皇避走。陈蔡之间,一行人断粮数日,弟子饥疲交加,内心满是怨疑。路人望见他风尘仆仆、憔悴不堪的模样,直言他累累若丧家之犬。这不是后世的修辞,是当时世人眼中最真实的孔子。
而后世儒家为孔子圆场,说夫子能力太强,总是遭到嫉妒逼走,但现实情况很可能是,孔子的那套东西,从未引起当时大多数君主的兴趣,根本不得其门而入。比如,所谓齐国送女乐离间鲁君与孔子导致孔子离鲁的说法就极不可信。
孔子所怀抱的礼乐理想,对秩序完备、人心淳厚的时代的崇古之心,多少带着一厢情愿的美化,且也完全不符合当时的现实。当时的君主,不要王道、不要仁道,只要“霸道”。
而孔子的诉求,属于两面不讨好。一方面,孔子要“克己复礼”,要恢复宗周那套等级分明的封建制度,对风行下克上的当时权贵而言毫无可取之处。一方面,他口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成了两千多年后的“现代人”嘲讽他的工具。
随着了解的深入,我更倾向于将孔子口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理解为,君主要有君主的样子,臣要有臣的样子,父要有父的样子,子要有子的样子。更多是一种双向的权利义务,而非单方面的忠孝索取。

而孔子推崇的礼乐的核心:仁,也被有意无意的忽视了。仁是什么?很抽象,在我的理解,原始儒家的仁,是由家庭人伦而起,从父子兄弟之间的亲爱,一步步向外推扩,延伸到宗族、乡党,再推及天下所有人。不是凭空生出的博爱,而是从切身亲情出发,由近及远的体恤。
所谓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孔子希望仁不是礼法强迫出来的表面文章,是这份发自人伦本心的善意,一刻也不能间断。所谓修炼,就是让自己保持某种状态,佛教复杂的戒律也是如此,让修行者时时刻刻处在一个更自律的状态中。所谓圣人,无非就是时时刻刻都能保持某种标准之人。
礼是外壳,仁是内核;等级是外在秩序,唯有由亲及人的体恤,即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也许才是孔孟的原意。孔子渴望寻得君主,推行仁政,收拾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可诸侯眼里只有土地与征伐,卿大夫只盘算家族私利,没有人愿意接纳他那一套缓慢、克制的王道。
就连弟子也对孔子的“轴”非常不满。子贡擅长外交货殖,长袖善舞,能在列国间周旋获利;子路长于政务兵事,刚直好勇,随时可以在一方领地获得职位。活着的时候,他们经常和孔子发生冲突,拒绝孔子太过“理想主义”的要求,但子路赴难而死,子贡独自在孔子坟前结庐而居,守孝6年,说明弟子还是打心底尊敬这个老师的。
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旁人不堪其忧,他却不改其乐的颜回,不仅是孔子的弟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孔丘的老师。他并不被动忍受穷困,而是心性通透,不滞于外物的盈亏得失。比起汲汲谋求行道的外部机缘,颜回早已向内安顿自身,境界更高一层。
他明白老师所求从不是禄位,而是一套安顿人心的秩序,由人伦出发,托举天下。师徒二人的默契,是困厄之中,少数能彼此映照的精神共鸣。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颜回早逝,孔子痛呼 “天丧予”。这对垂暮而郁郁不得志的孔子而言,是难以承受的重创。
从世俗的标尺来看,孔子无疑仍是一个失败者。奔走半生,无封地,无权位,抱负悬置,理想落空。怎么看都非常失败。
但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倘若当年机缘凑巧,孔子真得遇明主,顺利在一国推行礼乐,建立看得见的治绩,那么他大抵只会泯然于春秋贤臣之列。功业依附邦国兴衰,一旦政权更迭,当年的政绩便随之湮没,和无数得志一时、而后归于沉寂的士大夫没有区别。世俗的成功,未必是成全,反倒可能是一种束缚。
一时的庙堂得失,根本不足以作为一个人的终极评价。
世人只看见他四处碰壁的落魄,但这场看似落魄的漫长流浪,恐怕正是孔子的“封王之路”。
《庄子・天道》:“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 郭象注曰:“有其道为天下所归而无其爵者,所谓素王自贵也。” 到汉代,王充《论衡・定贤》进一步将这个名号归于孔子:“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春秋》。”
所谓素王,便是世俗的君王的反面;素王无王位、无疆土,却自有其王国,疆域存于道义与教化之间。这场漂泊,不是求职的奔波,而是不断向内确认道的过程。不是某一日举行加冕,而是在一次次困厄、嘲讽、绝境之中,慢慢认清一件事:道不必寄托于君主,道就在自己身上。诸侯可以弃用他,驱逐他,断绝他的食粮,却夺不走他心中持守的秩序。肉身可以流离无依,精神世界却可以自立为王。
既然无法在当世安顿乱世,便将道留给后世。
晚年归鲁,孔子不再谋求朝堂职位,埋头整理典籍,讲学授徒,删订六经。他不再寄望眼前的君主,转而把王道托付给漫长的时间。正是这场世俗意义上的全盘失败,把一个失意从政者,淬炼为自身国度的“素王”。挫折剥去了他对权力的依附,迫使他不再把希望押在君主的赏识之上,转而以身载道,以文脉传义。
很多人惯于非黑即白的评判理想主义。要么将其捧作不食人间烟火的崇高,要么斥其为脱离现实的迂腐。但孔子不是天生无惑的圣人,他会疲惫,会失落,会亲眼看见自己的主张处处碰壁。理想主义的力量,本就不在于一战功成。当所有现实的通路尽数关闭,人依然可以开辟另一片国土。成败的裁判,不再是诸侯与时人,而是自身坚守的道。
当然,后世暴君对孔子和儒家的推崇,也根本和孔子的原意不符,后世皇权只是将孔子的学说作为愚忠愚孝的包装而已。如果孔子知道自己被这样的货色利用了两千年,恐怕泉下也不得安宁。
素王并非后世凭空追加的溢美名号,是一步一步流浪、承受挫败后坚持自我才挣来的身份。他没有拿到春秋诸侯的王冠,却以道义为疆,以教化为治,在文明长河里自立为王。所谓理想主义者的封王,从来不是等候世人加冕。当外部世界不再认可你的道,你依旧守道自持,便是素王。
恐怕孔子自己也知道,他的这套理想主义,根本无法实际落地。但理想之所以是理想,不正在于其“不可落地”吗?如果连理想也变得“现实”,那还如何称其为“理想”?若真如此,一个无法容忍“理想”的人世,岂非太过悲哀?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像孔子那样,成为自身“理想国”的素王。
原标题:《孔子,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封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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