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残奥冠军35岁的好状态：不跟身体死磕，也不只为自己赢

王家超拿过残奥会游泳金牌，也是中国首位参加残奥会铁人三项比赛的运动员。5岁那年，一场高压电事故让他失去左臂。此后20多年，他一直在证明一件事：别人能做到的，他也可以。

2024年走进一所乡村学校时，一个小女孩问他，“家超老师，你获得了那么多冠军，拿了那么多奖牌，对我们有什么意义？”

王家超停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回答“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他曾把自己比作“一头骡子”：“驮着重物，低着头，吭哧吭哧地往前走，虽然不酷，也不快，但从来没有后退。”从10岁进入专业游泳队，到2012年站上残奥会最高领奖台，再到2015年转战铁人三项。这些经历都有清楚的答案。

但回到那个问题，他觉得这些年做了很多事，其实又只做了一件事——“从一个被动接受命运的人，变成一个主动承担、主动感知的人。”

但对那个小女孩来说，这依然不是全部答案：一个人证明了自己可以，接下来呢？

王家超在“一起好状态”年度活动上，他以“人生的铁人三项”进行主题演讲。

第四名，他叫它“铁牌”

见到王家超，是在上海上音歌剧院。

世界精神卫生日前夕，lululemon连续第六年发起“一起好状态”年度活动，邓亚萍、李宇春都在分享名单上。王家超推着自己的铁三自行车走上舞台——米白色运动外套，酒红色短裤，右腿依稀还能看到5岁那场事故留下的大片伤痕。那场高压电，也让这条腿少了近20%的肌肉。

他说话时一直带着笑，情绪到了高点，声音也会不自觉地抬起来。坐下来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他语速很快，只有谈到过往关键的选择，才会停下来想一会儿。

王家超并不排斥“独臂铁人”“铁臂阿童木”这些标签，对“中国残奥铁三第一人”的称号，也坦率地承认“挺享受”，“它是一个历史性的成就。”

在他过往很长一段人生里，“做到”本身就有足够分量。小时候，母亲告诉他，即使少了一只手，也依然可以做别人能做的事情。后来他把这句话带进泳池，又带去了铁三赛场。

对他而言，真正困难的，是从一个熟悉的世界离开。

2015年结束游泳生涯后，过去由专业队安排好的很多事都要自己处理：赛事报名、装备选择、比赛行程以及如何适应公开水域和长距离骑行。

王家超在东京残奥会铁人三项男子PTS4级比赛中。

六年后，他站上东京残奥会铁人三项赛场，最终获得第四名。当时王家超把第四名称作“铁牌”。

如今再谈及这块“铁牌”，他承认，那并不是什么豁达的自我安慰。

“其实是一种无奈，是一种没办法掌控结果的不甘心。”

这份不甘把他又推向了巴黎。他觉得失败同样有能量，东京第四带来的刺激甚至比拿到残奥金牌更强烈，那里面有“不服输”，也有想再证明一次的冲动。

巴黎残奥会之旅最终没有成为现实。相比结果本身，他开始明白，一个人什么时候应该继续顶，什么时候又必须承认，有些结果不是靠意志力可以改变。

“人必须有执念，但当年纪和处境到了一个没办法用执念去打破它的时候，你只能去接受，打破那个执念，再重新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方向。”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巴黎之后才得到的答案，其实身体早就提醒过他。

王家超在东京残奥会铁人三项男子PTS4级比赛中。

对自己柔软

过去训练时，王家超习惯在计划完成后继续加量。在他的理解里，一次训练如果没有把自己练到没劲，似乎就不算到位。

代价也来得很直接。在泰国训练时，他曾因过度训练导致免疫系统出问题；还有一次因为用药不当造成肝损伤，比赛计划也随之取消。

“怎么狠也没办法逃避生理性的疲劳。”这是他很多次吃亏后才明白的事。

这种身体的限制到了长距离骑行中更加明显。因为只能依靠右侧身躯完成主要支撑，过去骑完100多公里，他的腰和颈椎往往要疼上几天。

王家超在2025罗特大铁挑战赛中。

2025年，在备战有着“铁三奥斯卡”之称的罗特大铁挑战赛（Challenge Roth）时，北大的一个专业团队为他量身定做了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参赛假肢。

第一版成品被装上车，王家超把假肢戴好，“咔嚓”一声卡进固定装置，那一刻，他突然哭了。

在上海重新聊起这个故事时，他没有流泪，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我感觉我的颈椎好像突然不痛了。”

一个困扰了自己近十年的问题，第一次有了解法。几个月后，他带着这套装备站上罗特的赛道。

226公里的比赛来到最后10公里时，肠胃因为长时间补充能量胶开始胀气，速度也在一个缓坡上不断下降。

王家超那时只剩下一道选择题：要不要去厕所？去了，很可能破不了10小时；不去，身体已经越来越难受。

“我的脑袋里面一直在对抗，左右博弈。”最终，他没有停，以当时能够维持的速度跑向终点。

9小时49分45秒。王家超打破了十小时大关，兑现了自己的目标。

最后10公里，他还是那个会为一个目标跟自己较劲的人，只是过去他习惯了“再狠一点”，现在知道身体最合适的开关在哪里，“有时候不一定要对自己的身体很强硬，对自己的身体柔软，才有更强的回弹力。”

王家超在罗特大铁挑战赛终点线庆祝。

从1个人到134人

2023年，王家超写了一份8000多字的建议材料，发给中国残联、中国铁人三项运动协会以及云南、上海、福建、辽宁等多地，希望推动残疾人铁人三项的发展。

此后，他又去不同省份参与队伍建设，把这些年训练、比赛和走过弯路积累下来的经验教给其他人。

2025年，全国残疾人运动会设置铁人三项项目，云南也组建了自己的残疾人铁人三项队。王家超既是运动员，也是教练。队伍里有人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有人成了企业经营者，也有人曾经站上过大赛领奖台，却已经远离系统训练。全队平均年龄32岁。

四个月的准备之后，云南队最终拿到3金1银1铜，而那届全残会，共有134名残疾人运动员报名参加铁人三项。

回头看这几年，王家超喜欢用一组数字概括变化：“从曾经的1个人，到10个人的队伍，再到残运会的134名运动员。”

他在其中的位置，也变了。

“有时候我不相信自己，但我的教练帮助我相信。他说‘你可以做到，你可以做到’，结果我按照教练说的去训练，真的做到了。”

过去，是教练不断告诉王家超“你可以做到”；现在，轮到他把同样的话说给别人。

王家超在演讲中。

35岁的成绩单

如今，王家超依然在训练、参赛，同时当教练、做公益、上演讲，也会拍摄短视频做自媒体。

这些年，他还开始读更多体育之外的书。过去五年，对他影响很大的是王阳明的《传习录》。采访中，“接受”“变化”“顺势而为”这些词会很自然地出现。这和过去那个总想着再多练一点、再多顶一下的王家超，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在这次“一起好状态”的活动上，他把“好状态”形容成一种既确定、又流动的东西，“疲惫、畏惧、身体不舒服都会出现，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现在处在哪里，再选择怎么把自己调整回来。”

这些变化并没有让他失去过去的那股劲。罗特大铁挑战赛上，他依然会为了10小时内的成绩忍住不上厕所；谈起“中国残奥铁三第一人”的标签，也直言享受。

只是到了35岁，他衡量事情的方式开始变化。

“过去是一个人的成就，但现在如果推动这个项目（残疾人铁三）发展，就是一群人，甚至是一种社会性的成就。”

这也给他带来了过去做运动员时没有的压力。“如果我没做，它被我耽搁了，那我觉得我会后悔，我会觉得自己没有尽心尽责。”

两年前，那个乡村女孩问王家超，拿了这么多冠军、这么多奖牌，对他们有什么意义。当时他停了一会儿。

如今，他依然没有打算停止比赛，但相比再拿一块新的奖牌，他的成绩单里已经多了一组数字：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再到134名报名参加残运会铁人三项的残疾人运动员。

“过去是一个人的成就，现在是一群人的成就。”

这大概就是王家超现在给那个女孩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