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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犹豫中继续选择,继续心跳
如果不能全心全意做自己,我们还能不能拥有现在?
这是一个听起来有些奢侈的问题。毕竟这个时代很慷慨——它把“做自己”做成了一门显学,一种正确,一面插在每个人人生高地上的旗帜。社交媒体上,“做自己”被拆解成各色可供选择的人生模板:你可以是大女主,披荆斩棘事业爱情双丰收;你也可以是斜杠青年,白天程序员晚上脱口秀演员;你可以裸辞去大理开民宿,也可以在三十岁那年回老家种田直播带货。每一种“自己”都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明码标价。似乎只要我们愿意,随时可以挑选一个最光鲜的版本,贴在自己身上,然后宣告世界:这就是我。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太多的选择容易让人分心。同时,过于表演化、商品化的“自己”更像一个价值标尺,淘汰了犹豫不决的自己——那个在深夜辗转反侧、在十字路口驻足不前、在每一次选择中犹豫不决的“自己”,到底在哪里。
还有一群人,甚至来不及思考“如何做自己”。他们被生活推着走,在每个十字路口徘徊,在每一次选择中掂量着“我到底想要什么”和“我到底能承担什么”之间的距离。他们的“自己”不是贴上去的标签,而是被无数个“也许”“要不”“再想想”磨出来的毛边。
如果不能全心全意做自己,我们还能不能拥有现在?
这个问题,在翻开法国漫画家蒂菲娜·里维埃尔的《跳动的心》时,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一个在学术道路上迟迟无法“全心全意”的漫画家,来画年轻夫妻在生育道路上的“无法全心全意”——这种呼应本身就有趣。蒂菲娜·里维埃尔的履历本身就是“犹豫”的生动注脚。本科读历史,硕士念电影,随后考入巴黎第三大学(新索邦)攻读文学博士,论文题目是“阿尔伯特·科恩《魂断日内瓦》中愚蠢的再现”——足够冷僻,足够让外人肃然起敬。三年后,她放弃了学位,在索邦大学文学博士学院担任秘书,每天和同样挣扎的博士生们打交道,由此开设了名为“索邦大学14号办公室”的博客。《跳动的心》里,克蕾奥和西里尔从备孕起就陷入层层叠叠的犹疑:现在要孩子是不是太早了?孕期检查发现异常怎么办?流产之后身体还没恢复,还要不要再试一次?我们准备好做父母了吗?养孩子要父母帮忙吗?每一次抉择都不是“是”或“否”的二元选项,而是一连串“要不……再想想”的缠绕,像他们反复唱的那首大卫·鲍伊的《Space Oddity》——“倒计时开始,启动引擎”,倒计时从十到一,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可他们始终没等到那声“Liftoff”。歌里唱“地球如此蔚蓝,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他们也就那么悬着,听着倒计时的数字往下掉,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跳动的心》,[法]蒂菲娜·里维埃尔(Tiphaine Rivière)著、绘,马雅译,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8月,196页
法国漫画评论界对这本书的定位相当一致:它“令人耳目一新”,因为它打破了生育题材要么过度浪漫化、要么过度医学化的陈规,“以幽默的方式探索怀孕的喜与悲”,且“不沉溺于幻想,展示现实及其困难、考验”。读者评论则更为直白:这本书“毫不客气地踢开固有观念,勇敢面对敏感话题、未言之隐和禁忌”,“揭示了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惊人无知”。
《跳动的心》的故事从日常开始。克蕾奥在蔬菜摊上班,一阵恶心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孕早期的晨吐,每个孕妇都可能经历。妇科医生一边轻描淡写地鼓励她“照常生活”,一边拉出一长串“孕妇禁忌清单”。伴侣西里尔已经开始焦虑婴儿车、奶瓶、尿布、消毒柜、待产包的价格和房间的改造。两边父母已经在规划新生儿的未来——一边希望孩子不要像笨手笨脚的西里尔,一边希望迎来女孩儿,为她穿上带着细碎小褶的泡泡袖裙子。朋友们的建议像雪片飞来,网上论坛的帖子能把任何一个正常人逼成疑病症患者。
寥寥数页,里维埃尔就把当代人备孕时面临的“信息过载”画得淋漓尽致。每个人都在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你“你”在犹豫什么。克蕾奥的身体刚刚开始发生变化,已经有无数双手伸过来替她做决定。正如出版社的介绍所言:“他们的家人涌入他们的私密空间,医疗体系磨利了它的控制工具,他们自己似乎从一个身份滑向另一个身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可逆的:克蕾奥和西里尔将创造一个人。”
这正是这本书最特别的地方——它没有把怀孕画成一场浪漫旅程,也没有画成一本冷冰冰的医学教科书。里维埃尔的画风“笔触明快、略带潦草”,带着近乎讽刺的喜剧色调。可是当严肃的时刻来临——“笑容消失、几滴眼泪滚落,画风本身并未改变,却完成了情绪的骤然转换”。一位法国评论者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效果:“这是真正的神来之笔。”
那个“严肃的时刻”,是流产。克蕾奥和西里尔失去了他们的孩子。“胎心没有跳动,必须将它排出体外”。书里有一幕令人难忘:堕胎药起效,克蕾奥鲜血淋漓地躺在浴室,房间里正播放《太平洋战争》第5季第18集,弥漫的硝烟中,敌军的军机仿佛墓碑一般随时结束一群人的性命。西里尔确实笨手笨脚,他抱着流产的克蕾奥,说“我给你弹吉他,让你从痛苦中转移一下注意力”。然后唱起了《加州旅馆》:欢迎来到加州旅馆,多么美丽的地方……里维埃尔没有回避任何细节,“血液可以流淌在读者身上”。读者评论中有人提到一个数据:“全球每年发生约2300万例流产,约占所有妊娠的15%——约每分钟44次妊娠终止。在法国,每四名女性中就有一人会经历。”评论者紧接着写道:“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这恰恰是这本书想要打破的东西。在“数个世代以来,为人父母一直是家庭传统的禁脔,最好将其当作完美而独特的时刻来庆祝,最糟则是对一切被视为羞耻的元素闭口不谈”的文化里,流产、受孕困难、不孕“在文学中极少被提及,漫画也不例外”。里维埃尔选择直面这些“未言之隐和禁忌”。
但《跳动的心》没有让克蕾奥和西里尔停在痛苦里。他们又试了一次。故事结尾,第二个胎儿的心跳在仪器上稳定地闪烁。里维埃尔没有承诺一切顺利,她只是让心跳继续。
韩国作家金爱烂有一个精妙的观察:人类区别于AI的核心,在于“犹豫”。她在一档电视节目中说,当听见某人诉说苦恼,“人们或许会咽下一些话,斟酌着要不要说出来,这份有别于AI的‘犹豫不决’饱含关怀”。“比起流利又快速的AI答案,人类粗糙的沉默是更加有安慰感的。”犹豫不是软弱。在事事追求效率与确定性的时代,犹豫恰恰是我们依然鲜活的证明。
把视线从绘本拉回现实,这种“犹豫”正在年轻人中蔓延。2025年,法国出生人数64.5万,死亡人数65.1万——二战后首次死亡超过出生。生育率降至1.56,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最低。法国学者的研究发现,过去人们不生孩子主要是因为“养不起”(物质障碍),如今越来越多是因为“不想养”——欲望本身在消退。
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个体在各自的生活里,一次又一次地犹豫、推迟、再犹豫。犹豫不再是“条件不成熟”的暂时状态,而成了一种持续的存在方式。
但《跳动的心》给出了一个温柔的答案。它没有劝你“别犹豫了,生吧”,也没有劝你“别生了,犹豫就说明你不适合”。它只是把你所有的犹豫——那些关于身体的、关于伴侣的、关于父母的、关于自己的——都摊在桌面上,让你看见它们,然后告诉你:这些都很正常。
这让人想起里维埃尔自己的选择。放弃博士学位,她没有停在“我失败了”那个地方——她去画漫画了,画博士生的崩溃,画怀孕的忐忑,画“那些无法用文字描述的不知所措、迷茫和幸福”。她把犹豫本身变成了创作的源泉。
我们总是渴望“全心全意”——全心全意地做自己,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成为称职的父母。但生活从来不是这样的。它充满了分神、反悔、迟疑、倒退。金爱烂说这些是人性,里维埃尔把它画成了日常。
比如我,作为一个母亲,正在经历这样的日常。前些天带女儿到公园玩,她把小伙伴的小黄鸭扔进了喷泉,小伙伴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喊你怎么这样。女儿默默蹲下来,红了眼眶,泪珠子滴滴答答直落。我蹲在她旁边,没有替她说对不起,也没有拉她起来,只是问她:刚才扔小鸭子,是不是想让朋友看看小鸭子会游泳?她点头。我又问她:可是她那么生气,会不会因为她觉得你在欺负小鸭子,你说是不是误会了?她继续点头,眼泪还挂着。然后我问她:你还要在这里玩吗,还是想去别的地方走走?她站了一会儿,牵了我的手往滑梯那边走。
我无法解释女儿迟疑的瞬间,我也无法确认自己的应对是否妥当。因为陪伴她蹲在那个迟疑的、羞耻的、不知所措的瞬间里——我同样在迟疑、不知所措。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对自己、对伴侣、对孩子的期待,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笃定的、不动摇的全心全意。今天觉得自己是好妈妈,明天又觉得什么也没做对;这一刻相信“要尊重她的情绪”,下一刻又想“我是不是该直接教她怎么做”。我们对自己的孩子,同样没有固定的心意。只是跟着她蹲下去又站起来,跟着她停在原地又迈出步子,在犹犹豫豫中模糊地盼着。
里维埃尔画这本《跳动的心》,大概也是同样的姿态。她没有站在高处给答案,没有告诉我们“应该这样备孕”“应该那样面对流产”“应该怎样才算准备好做父母”。她只是蹲下来,蹲在克蕾奥和西里尔那些迟迟落不了地的犹豫旁边,也蹲在我们每一个被生活卡住的人旁边。《跳动的心》这个书名,说的不只是胎儿的心跳。它说的是所有在犹豫中依然选择继续的人的心跳——克蕾奥的,西里尔的,每一个在深夜里掂量自己是否“做对了”的人的心跳。哪怕无法全心全意地做自己,我们仍然可以拥有此刻的生活。因为犹豫本身,就是那颗心还在跳动的证明。
或许那句歌词应该调个头:我什么也做不了,而地球如此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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