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岁奶奶退休后0工资工作30余年：被需要是我的价值

“我现在不是怕死，是舍不得死。”

91岁的汪凌云奶奶说完，自己先笑了。

文字|周子涵

音频|朱紫岚

责编|李金轩、黄玺澄

传播策划｜马伊琳

指导老师|王辰瑶 谢洁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家书工作室”，原标题为《91岁奶奶还在社区“上班”：我退休了，但我还有点儿价值》。

第一次见她，很难把眼前这个精神矍铄、说起话来停不下来的老人和91岁这个年龄联系起来。采访那天，她穿着一件棕底拼着繁花印花的短袖开衫，胸前别上了一枚小小的党徽。她指着衣服，特意笑着说：“80年代的，好看。”我们夸她气色好，她摸摸已经花白的头发，没有多说。

汪奶奶的日子，过得很有自己的节奏。只要不下雨，她几乎每天早晨去广场走路、听音乐，偶尔还跳几支交谊舞。三个孩子都在南京，她却坚持独居，买菜、做饭、洗衣服，能自己做的事情都自己来。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她至今还在社区家庭医生服务站“上班”。汪奶奶1991年就已经退休，直到今天，仍没有真正让自己闲下来。从1997年开始做社区志愿服务算起，这份没有工资的“工作”，她已经做了近30年。

“我退休了，但我还有点儿价值”

——有些人的退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工作

对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来说，“退休”有时像一句半开玩笑的愿望。工作累了，会说“真想退休”；事情多了，会想“什么时候才能不上班”。仿佛只要有一天终于不用工作，生活才算真正轻松下来。

可坐在我们面前的汪奶奶，1991年就已经退休了。但她的人生，并没有从那一年开始“停下来”。

年轻时，她参过军，做过卫生兵，也做过护士。那时候，她接触过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谈到帮伤员拆开石膏时，她记得有人失去了胳膊，有人失去了腿。

“那个场面我一直记在心里，觉得很残酷。”

也正是从那以后，她下定决心，要好好从事医务工作。后来，她从军队医院到地方职工医院，一干就是几十年。1991年退休后，医院又返聘她几年，直到1997年，她才真正回到社区。

可没过多久，居委会又找上了她。那时候，社区医疗条件还不像今天这样方便。老人、小孩身体不舒服，常常来找她。居委会主任干脆说：“你就在我这里摆张桌子，帮我们值值班，看看病。”于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最早的“诊室”。2003年，社区正式成立家庭医生服务站，一批退休医务人员加入进来。量血压、健康咨询、心理疏导，有行动不便的老人，他们过去还会上门服务。

这一做，就是20多年。

我们问她，为什么退休以后还愿意继续做这些事，她回答得很简单：

“为大家服务，实际上也是体现了自我价值。”

“我退休了，但我还有点儿价值。”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愣了一下。平日里，我好像很早就在担心“有没有价值”，担心找不到好工作，担心能力不够，担心有一天会被替代。

而91岁的汪奶奶，对“价值”的理解却没有那么复杂。不是职位，也不是工资。而是还有人来找她，还有事情能帮得上，她就觉得自己“还有用”。

对我们来说，“退休”常常意味着终于可以不用工作；对她来说，退休以后还能继续做一点事，反而是一种幸运。

原来真正让人害怕的，可能从来不是“还要工作多久”，而是有一天，再也没有人需要自己。

“我不需要别人把我做成一个失能老人”

——真正的照顾，也许是允许父母拥有自己的生活

汪奶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住在南京。但她没有跟任何一个孩子住。

“我觉得不自由。”她说得很干脆。

每天早上，她在家庭群里发一句：“孩子们早上好。”这句问候，是汪奶奶与子女之间默契的“报平安”——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就知道她今天也好好的。

汪奶奶很喜欢这种距离。孩子们会来看她，微信也一直保持联系，但她不希望他们时时围着自己转。剩下的时间，她更愿意自己安排。几点起床，几点吃饭，什么时候去广场，今天想做什么，都由自己决定。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洗澡，她也尽量自己来。

“我有自理能力，我不需要别人来照顾我，把我做成一个失能的老人。”

提到养老，我们总问“以后谁来照顾父母？”要不要把父母接到身边？工作忙的时候怎么办？如果他们身体不好了怎么办？却很少问一句：父母真正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汪奶奶只是一个个例。不是所有老人都适合独居，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好的身体条件。但她至少告诉我们，照顾不一定等于包办。有时候，允许一个老人自己做饭、自己出门、自己安排一天，也是在尊重他的生活。

“老是自然规律，我就要求老得慢一点”

——她不害怕衰老，只是不愿意太早停下来

汪奶奶的一侧膝关节已经换成人工关节。以前她喜欢跳交谊舞，现在跳几支就会累，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音乐走路。她说，平时走路有时候腿还会疼，可音乐一响，踩着节拍走，“就可有劲了”。

采访中，我们忍不住说：“感觉您不会老。”

她马上笑着反驳：“怎么不会老？老是自然规律。”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就要求老得慢一点。”

她没有否认衰老。身体会变差，体力会下降，曾经熟悉的医学知识也可能跟不上新的技术。她甚至很坦然地说，现在有些体检报告上的新数据、新名词，自己也已经看不懂了。所以她还会继续学。因为“人家一问我，不能三不知”。

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或许不是91岁的她“看起来年轻”，而是她从来没有因为年龄，就提前宣布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

在她看来，好的晚年并不复杂：“能自理，能开开心心过每一天。”

“这么好的生活，我干嘛死啊”

——活得有意思，比单纯活得久更重要

如今，家庭医生服务站里的医生也都老了。有人自己身体不好，离开了；有人要回家照顾生病的老伴，也不能再来了。汪奶奶最担心的一件事，反而是“后继无人”。

她总催社区：“你们要招人啊。”她还主动“拉人”。去年，她认识了一位80多岁的退休中医，知道对方会针灸，就问他愿不愿意来帮忙。后来，两个人成了搭档，一起值班。

可她也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个由退休老人支撑了20多年的社区服务站，如今也开始面对自己的“养老问题”。

这件事听起来有些矛盾：一群老人还在服务老人，而他们自己也正在老去。

可这恰恰让“后继无人”不再只是一句个人感慨。当越来越多老人需要社区健康咨询、陪伴和基础服务时，谁来接住这些需求？那些已经退休、却仍有专业能力和服务意愿的人，又怎样继续发挥作用？

汪奶奶当然没有想得这么复杂。问她还能坚持多久，她说：“干不动了，我就不干了。”在那之前，还能做一天，就再做一天。

采访快结束时，她又说起自己的生活。邻居对她好，社区对她好，孩子们也支持她；早上还有音乐可以听，还有人陪她走走路。

所以她说：“现在不是怕死，是舍不得死。”“这么好的生活，我干嘛死啊？”

和汪奶奶聊完，我们忽然觉得，年轻人对于“老”的想象，也许常常太单一。我们害怕有一天身体不好，害怕退休，害怕不再被需要。可91岁的她并没有告诉我们“不要变老”。她只是用自己的生活告诉我们：年龄会增长，身体会衰老，但只要还能找到喜欢做的事，还有人需要自己，日子就依然值得期待。

也许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永远年轻。而是到了很老的时候，依然能够说一句：今天，我还有事情想做。

家小书

2026年9月30日

声明: 本公号报道均为未来编辑部团队原创。

我们挖掘事实，打磨叙述。

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