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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沙娜|你是敦煌人吗?

常沙娜
2026-10-20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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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是不是“敦煌人”,不在于他从哪里来,而在于他是否愿意把敦煌放进自己的生命里,是否愿意为它继续做一点事情。

常沙娜|你是敦煌人吗?

两代敦煌人:常书鸿

常沙娜|你是敦煌人吗?

两代敦煌人:常沙娜

整理展览资料时,冬晖曾说:“一个人这一生留下的画稿、照片、教案、设计图,如果最后都装进一个文件夹,就像一个巨大的压缩包。我们现在一件一件把它翻出来,就是在‘解压人生’。”这段话我一直记得。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才慢慢意识到:正因为“花开敦煌”展览不断延展,我们母子才真正有了机会一起做事。我得以让冬晖理解,我所做的一切,并不只是对他的絮叨,而是老常家、老崔家代代相传的做事风格。这份相处,也成为我晚年最深的慰藉。

冬晖小时候,我没能好好陪他。我和老崔都忙,我要教课、做设计,还要处理学校事务,许多母亲本该停下脚步陪伴孩子的时刻,我都错过了。等我意识到这些,冬晖已经长大。也正因如此,我后来更不愿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我从未要求他一定要从事与敦煌相关的工作,也从未对他说过:“你要顺着前两代人的路走下去。”敦煌对我父亲重要,对我也重要,但冬晖首先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思想、家庭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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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崔泰山的结婚照

后来我搬到工作室与Tina同住,也有这方面的考虑:能自己安排的事,就尽量自己安排,不让他的生活被我牵得太紧。

冬晖从小就喜欢看天、看树叶、看花草。我有时会找出敦煌壁画中相近的纹样给他看。姥爷也很疼他。他十三岁那年,姥爷年纪已经很大了,仍特意为他题了“勤奋”二字。那两个字很简单,放在我父亲身上又很重,父亲一生认定敦煌之后,便再未轻易退却。他常说,自己是“杭铁头”,遇到困难也要顶过去。我想,我身上多少也继承了这股劲儿。

1989年,老崔去世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是我独自带着冬晖前行。我对他的期望始终朴素:平安、健康,做人正直,做事诚实。

命运后来又将我们拉近。2007年我患病后,冬晖开始积极整理我的资料。当Tina提出要办展览时,他全力支持,认为需要有人系统完整地梳理我几十年来的积累。渐渐地,我们不仅是母子,也有了同事般的默契。

整理资料时,我们一起翻看旧稿,辨认年代,讨论作品如何呈现、如何叙述。有时一张图刚摆上桌,我还没说完,他已能顺着我的思路往下想。那种默契,与他小时候不同:那时是我把敦煌的纹样拿给他看,为他一一解说;如今我老了,他已经能陪伴我,把一生与敦煌有关的记忆重新打开。

那些被我们一张张翻出的画稿,都有来处:有我的少女时代,有父亲带我走进莫高窟的身影,有洞窟里的色彩与线条,也有新中国成立后参与重要设计工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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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爸爸带着我与弟弟凌嘉在莫高窟洞窟内

人在年轻时忙着往前走,常常来不及回头。直到晚年重新整理,才发现许多痕迹从未消失。这些资料并未停留在过去,后来,有些图案与经验,又以新的方式进入了今天的公共空间。

2021年,北京地铁8号线前门站启用了我设计的公共艺术作品《万木峥嵘》。这件作品以敦煌装饰图案中的树木花草为基础,让魏晋的素雅、盛唐的丰盛,在现代地铁站中重新生长。周令钊先生也在同一条线路上留下设计。我们曾在20世纪70年代一同为国家效力,如今又在同一条地铁线上“重逢”,这让我很欣慰。

2025年春天,大阪世博会中国馆开幕,冬晖担任展陈顾问。我们再次合作,共同设计了主视觉《龙凤天华》,成为展馆的重要一笔。作品中的凤鸟纹源自莫高窟第428窟,背光与藻井的构图也被巧妙融入其中。虽因身体原因未能亲赴大阪略有遗憾,但听闻中国馆荣获大型自建馆展示类金奖,我由衷高兴。

同年9月,“常沙娜艺术中心”于敦煌启幕;2026年3月,我终于回到魂牵梦萦的杭州,在老城鼓楼之畔,又一座以我名字命名的艺术中心悄然落成,这不仅圆了我晚年归乡的心愿,也仿佛与父亲一同完成了落叶归根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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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爸爸常书鸿在北京家中,谈论话题不离“敦煌”

我从未想过,此生竟会有以我之名筑起的空间。我也深知这一切并非偶然:Tina与华磊一直默默筹划,更有许多关心我的人倾力相助,才让老人“回家”的愿望,化作了现实。

回看这一生,我想到的还是父亲。1945年,曾在千佛洞里共患难的研究人员陆续离开,那是父亲最艰难的时候。但他没有走。他凭着“杭铁头”的倔强撑了下来,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父亲守护敦煌,是为了让它不消失;我这一生所做的,是把洞窟里的线条与色彩一点点读懂、整理出来,让它不仅被仰望,也能被使用;而到了下一代,我希望他们能把敦煌带向更广阔的当下,带进城市的公共空间,带进现代科技的叙事,也带进年轻人中。

常沙娜|你是敦煌人吗?

1980年爸爸给我写的亲笔信中写道:“沙娜:不要忘记你是‘敦煌人’,最近接到这本书,赠给你,参考学习!也应该把敦煌的东西渗透一下的时候了!爸爸,八〇·八·廿一日。”

我一天天老去,却始终忘不了与父亲共处的时光。每当家里来了客人,聊着聊着,我总忍不住问一句:“你是哪里人啊?你也是敦煌人吗?”说完,自己也笑。

后来Tina帮我给来人分析:“敦煌人”其实不是一个地理概念。常书鸿是从杭州走向敦煌的,常沙娜是被父亲带到敦煌的,而未来的年轻人,将在另一个时代重新靠近敦煌。这样看来,一个人是不是“敦煌人”,不在于他从哪里来,而在于他是否愿意把敦煌放进自己的生命里,是否愿意为它继续做一点事情。

本文摘自《一生一敦煌:常沙娜人生自述》,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常沙娜|你是敦煌人吗?

《一生一敦煌:常沙娜人生自述》,常沙娜/著,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9月版

    责任编辑:顾明
    图片编辑:张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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