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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帕沃·雅尔维:文字已被AI污染,人们选择信任音乐

古德希
2026-10-14 13:1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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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2日,帕沃·雅尔维、钢琴家康托洛夫和爱沙尼亚节日管弦乐团将来到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

帕沃此次上海、无锡、北京的两套曲目,兼顾了北欧的多元、俄罗斯的气度与德奥的深沉。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的音乐会上,帕沃·雅尔维和爱沙尼亚节日管弦乐团带来的曲目包括他的好友、作曲家图尔的作品《激情·幻象》和西贝柳斯《第五交响曲》等。

在2026年亚洲巡演前,帕沃·雅尔维与我们分享了他创立爱沙尼亚节日管弦乐团的初衷:“爱沙尼亚人民自发组织的集体合唱证明了音乐是团结人心最强大的力量。”采访中,帕沃谈到了他与阿沃·帕特等爱沙尼亚作曲家的友谊、他与西贝柳斯由来已久的音缘,以及他在演绎勃拉姆斯时的历史知情理念。

除了全球巡演,帕沃亲任大师班,培养了诸多青年指挥。现任上海歌剧院指挥金郁矿,就曾获雅尔维学院奖。帕沃·雅尔维还将于 2028/29 乐季起出任伦敦爱乐乐团首席指挥:“费城、不来梅、苏黎世、塔林,下一站:伦敦!”

帕沃·雅尔维(图片来自爱沙尼亚节日管弦乐团)

“伯恩斯坦和我的父亲尼姆·雅尔维是两盏不朽的明灯。”被乐迷们爱称为“小雅尔维”的帕沃,骨子里又带着前卫摇滚的不羁。他7岁时与肖斯塔科维奇同框,奥伊斯特拉赫、吉列尔斯、罗斯特罗波维奇也是他家的常客。

雅尔维父子和肖斯塔科维奇

澎湃新闻:请谈谈您创办的爱沙尼亚节日管弦乐团。

帕沃:自2011年建立以来,我们秉承着开放热情的青年乐团精神。一半乐手是极具天赋的爱沙尼亚年轻人,许多人继续在欧洲顶级乐团任职;另一半来自柏林、慕尼黑、巴黎、伦敦、法兰克福等地。新人前辈互相交流,有利留学考团等职业发展,也促生友情恋爱等个人交集。

除了阿巴多的琉森节庆管弦乐团,费舍尔的布达佩斯节日管弦乐团也是我创团的灵感之一。费舍尔希望打造一个有灵魂的乐团,而不是一个制度化的工作间。每次排练演出,都是一场真情的聚会,而不是打卡上下班的例行公事。

图尔和雅尔维的唱片

澎湃新闻:能介绍一下作曲家图尔的《激情·幻象》吗?

帕沃:我们是同窗,我还是他高中乐队的鼓手。图尔在爱沙尼亚有一支著名的前卫摇滚乐队,也从那时开始作曲。他的风格经历了有趣的演变:最初比较摇滚青年,后来发展出精致的节奏语言,以及色彩丰富的管弦乐音响。三十多年来,我与爱沙尼亚乐团携手录制了许多图尔的交响乐。把当代作品带来中国,是因为我从未低估听众对新音乐的感知力。

阿沃·帕特和雅尔维的唱片

澎湃新闻:为什么选择阿沃·帕特的《纪念布里顿之歌》?

帕沃:这是他的成名作,体现了帕特独创的“钟鸣风格”:音乐纯净、真诚、简约,如清水般自然。我从小就认识帕特,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前几天帕特刚满91岁,我们曾为他的90岁生日录制《信经》。最近,帕特还获得了歌德奖,这是艺术家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之一。

澎湃新闻:您的《西贝柳斯康塔塔》录音曾获格莱美奖,能谈谈您要演出的《第五交响曲》吗?

帕沃:爱沙尼亚与芬兰不仅地理相近,语言文化也高度相似。因此,西贝柳斯堪称芬兰及波罗的海三国共同的音乐巨匠。芬兰的文化传承更为连贯,爱沙尼亚在恢复独立后,我们一直在努力弥补失去的时光。

西贝柳斯是我的天命作曲家。从传统的第一交响曲、广受欢迎的第二交响曲,再到第五交响曲,他终于攀上创作巅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音乐密码。在我看来,它与普罗科菲耶夫、肖斯塔科维奇以及尼尔森的作品一样,并列为20世纪最伟大的交响曲。

澎湃新闻:您指挥西贝柳斯有特别的风格吗?

帕沃:我重视演奏中的内在自由,因为诠释从未有定论。它不只停留在对乐谱的智性理解,更取决于当下、场地、以及乐团与作品的共鸣。随着年龄增长,我处理一些作品更“感伤”,对待另外一些更“寡淡”。西贝柳斯虽然现代,但也深受布鲁克纳、柴可夫斯基与勃拉姆斯的影响。因此,诠释西贝柳斯也是对他之前音乐传统的融合。

雅尔维上海演出西贝柳斯《第五交响曲》海报

澎湃新闻:与前辈不同,您如何演绎勃拉姆斯?

帕沃:历史知情演奏与不来梅德意志室内爱乐的历练对我影响至深。我成长于指挥之家,父亲尼姆·雅尔维酷爱收藏唱片。苏联年代难以获取西方录音,但父亲巡演出访时会带回珍品。这让我们自幼便能聆听富特文格勒、克伦佩勒、卡拉扬、塞尔、莱纳、托斯卡尼尼及瓦尔特等大师,深刻领略他们对同一部勃拉姆斯交响曲的不同诠释。

这些多是浪漫主义、后瓦格纳式的演绎。25年前,我开始与不来梅德意志室内爱乐合作,让我发现了勃拉姆斯的另一面。我们习惯了大型交响乐团,但勃拉姆斯指挥《第一交响曲》时只有约40名乐手,这让音乐织体更透明,整体气质更灵活。无论乐团编制大小,诠释的说服力才是关键。目前,我以直觉的方式融会贯通,真理往往折中于两端之间。

澎湃新闻:能推荐几张您父亲尼姆·雅尔维的唱片吗?

帕沃:这很难,因为他是录音最多的指挥家之一。我想推荐一些大家不太熟悉的作曲家:阿尔夫韦恩(Hugo Alfvén)、斯滕哈马尔(Wilhelm Stenhammar)、阿特贝里(Kurt Atterberg)和图宾(Eduard Tubin)。这四位北欧作曲家都值得了解。

澎湃新闻:您的亚巡曲目包括图尔、帕特、西贝柳斯、拉赫玛尼诺夫和勃拉姆斯,正如同爱沙尼亚这个北欧小国处于斯拉夫东方与日耳曼西方之间。这种“两端之间”的存在是否激发了爱沙尼亚的创造力?

帕沃:艺术发端个人,也源于能让原创思想蓬勃发展的教育环境,而非遵从工业化生产的逻辑。爱沙尼亚只有约130万人,却诞生了图宾、托尔米斯、图尔、苏梅拉、科尔维茨和帕特等享誉世界的作曲家。国家的大小或实力,本不应定义其文化的分量。

中国青年指挥家金郁矿获得雅尔维大师班奖学金

澎湃新闻:在培养新一代指挥时,您如何识别才华?

帕沃:未来的优秀人才需要兼具个性、天赋、动力、知识与专业训练,这是一种综合素质。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指挥,正如同有人不具备拉小提琴的身体条件一样。相比于成熟老练的技法,我更看重一个年轻人的潜力,以及在各个方面不断成长的可能性。

澎湃新闻:优秀指挥如何在给与乐手自由与实现音乐效果之间取得平衡?

帕沃:指挥是“无为而治”的艺术,但“微观管理”常被误解。某种程度上,指挥本身就是精密的引导,但知道何时不干预也是一种功力。铺陈每个细节并非“微观管理”,而是经验或技巧不足的表现。好的指挥能引导音乐家的想法,却让他们和听众感觉自己没有被引导。所谓“让乐团自己演奏”只是表面的幻象。指挥始终掌控全局,尤其在音乐转换和衔接的关键时刻,必须不露声色地介入。

澎湃新闻:您是否有意识地打磨指挥手势?

帕沃:年轻时我指挥动作繁复,此后经历了一个过程:技术、手势、排练方式乃至读谱方式,日益走向凝练。我从不苛责年轻指挥动作过多,这是成长的必经阶段。最重要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音乐直觉,具备这一核心,技巧都可以慢慢学。

伯恩斯坦和雅尔维(图片来自苏黎世音乐厅管弦乐团)

澎湃新闻:您的老师伯恩斯坦,他为何如此特别?

帕沃:作为20世纪的音乐巨匠,他兼具作曲家、教师、指挥家和社会活动家多重身份。他求知欲极强,能将流行文化与严肃交响乐完美连接。身为美国人,他在维也纳让奥地利人重新瞩目马勒,又在丹麦通过诠释《第三交响曲》唤醒了世人对尼尔森的重视。

我曾跟随他学习,那是改变人生的经历。伯恩斯坦绝非商业包装下的虚名明星,而是自带非凡磁场的艺术家。他永远倾其所有,每场指挥都宛如生命中最后一次登台谢幕。我一生有两位偶像:伯恩斯坦和我的父亲,他们对音乐的投入与执着如出一辙。

一家三代指挥家:克里斯蒂安、尼姆(89岁),帕沃·雅尔维(图片来自帕尔努音乐节)

澎湃新闻:最近有没有什么愉悦或有成就感的时刻?

帕沃:虽然看国际新闻总让人忧心忡忡,但即使在困难时期,也要学会寻找幽默和快乐。最近让我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之一,就是帕尔努音乐节。15年来,我们逐渐将它发展成一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音乐节,并带领爱沙尼亚节日管弦乐团登上卡内基音乐厅和BBC逍遥音乐会的舞台。此外,执掌苏黎世音乐厅管弦乐团也让我很有成就感,我们正在进行马勒全集。当然,还有我深爱的不来梅德意志室内爱乐乐团,我们正在进行舒伯特系列。

帕沃·雅尔维在帕尔努音乐节(图片来自艺术家官网)

澎湃新闻:谈到在艰难时期寻找希望,您还记得当年的爱沙尼亚大合唱吗?

帕沃:爱沙尼亚的大合唱非常独特。当时,大批爱沙尼亚人在一起唱民歌。这一象征意义极其强大。或许听起来有些老套,但音乐是凝聚人心最有力的方式,其他任何东西都相形见绌。

如今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真正珍贵的反而是那些亲密的、手工打造的、乃至无法付诸言说的东西。当文字已被大语言模型污染,人们依然会选择信任音乐。聆听布鲁克纳时,你深知其中绝无虚饰与伪装,那是一种实诚、纯粹且毫不妥协的真实。

    责任编辑:石剑峰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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