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船上的“山海情”丨从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看中国油气产业链韧性

10月5日，沙特东西管道再次遇袭的消息传来时，中国石油国际事业公司交易员黄敏第一时间打开了船讯系统。她所在的部门，承担着全球原油采购与调运的职责。

屏幕上，几条在途船只的光点散落在不同海域。她一边扫着光点位置，盯着装港动态，一边给合作伙伴打去电话，摸排可调用的资源。“这半年多，我和团队几乎每天都在重复这套动作。”黄敏对记者说。

几通电话打完，船只的状态逐一确认无误，她才放下手机，长舒一口气。

进入10月，距离霍尔木兹海峡首次被封锁已超半年，全球能源供应链的极限压力测试还未结束。据全球能源及航运数据分析机构凯普勒（Kpler）分析，10月第一周，全球每天约847万桶原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较战前基准的每日约1349万桶下降约37%。

目前，我国建成五大油气合作区、四大跨国油气通道，实现能源供应多元化。

在法国《世界报》今年6月刊发的一篇文章中，哈佛商学院副研究员丹尼尔·傅表示：“许多人认为，中国依赖进口能源，极易受海上能源运输瓶颈影响。如今看来，这种评估有些言过其实了。”

海路遇阻 陆路补位

一场多元通道的协同作战

2月28日，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区，唐山LNG（液化天然气）接收站的泊位上空无一船。中石油京唐液化天然气有限公司生产运营中心副主任李硕回忆：“当时打开海事管理系统看到，最近一条靠泊记录停留在2月25日。”按计划，一艘卡塔尔Q-MAX型LNG船即将进港。但这天，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波斯湾方向的船期全部取消。

“第一反应是保障本站安全稳定运行。”李硕说，“储罐液位维持动态平衡，上下游联动机制成熟，我们对保供有信心。”

霍尔木兹海峡一封，气从何处来？

作为全国LNG进口的关键站点，唐山LNG接收站最大日外输能力为4800万立方米。冬季用气高峰时，供气量占北京用气量的35%至40%，是京津冀地区最重要的调峰气源之一。

唐山LNG接收站员工正在进行LNG接卸操作。

今年前9个月，唐山LNG接收站共接卸313万吨LNG，较去年同期稳中有升。来自卡塔尔的进口气量占比显著下降，气源国从去年的6个增加到今年的10个。同时，传统主力气源国仍在稳定供货。

“接卸量稳步增长的同时，气源越多元，单一节点的波动就越容易被系统平抑。”李硕说。

中国石油大学（华东）经管学院副院长白洋告诉记者，近年来，我国持续推进能源进口来源多元化，从中东等高地缘冲突风险地区进口油气的占比呈下降趋势，本次地缘冲突对我国能源供给稳定的冲击相对有限。海关总署的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原油进口来源覆盖49个国家。

海路通道受限之际，陆上管道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运行节奏。

作为四大跨国油气通道的重要组成部分，中亚、中缅两条天然气管道关系我国数亿人的用气需求。中油国际管道公司调控中心正是保障这两条管道里的天然气安全进入千家万户的“大管家”。

8月28日，记者在该中心的调度大厅里看到，值班人员正紧盯屏幕上的输量曲线，实时比对各站场压力、流量数据，以便第一时间发现管道运行的异常波动。“我们执行‘四班两倒’制度，保证全年有人在岗。”调控中心主任曾克然介绍，公司运营的这两条管道，依托长期合同和固定陆上基础设施，能够稳定供气，一定程度上规避海上封锁带来的风险。

曾克然说：“陆路油气管道与海上油气通道形成‘陆海互济、风险对冲’的协同格局，构成我国‘国产+进口管道+海上进口通道+储库’四维体系中的‘压舱石’，保障全国油气调度。”

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后，我国天然气出现缺口预期。调控中心协调资源国和沿线合作伙伴，在“应输尽输”的原则下跨域调配。3月下旬开始，管道天然气输量持续攀升。

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我国管道气占天然气进口总量的比重从2021年的35.2%上升至2025年的46.5%。中国海油集团能源经济研究院产业研究中心主任王恺认为，依靠国内自产油气，叠加陆上管道油气稳定输入，可以守住能源供应基本底线。

8月以来，唐山LNG接收站的码头上呈现出意想不到的繁忙景象，原本因海峡封锁取消的船期正在被快速回补。中油国际管道公司调控中心的屏幕上，各条管道的输量曲线平缓且有规律。“平稳这件事，就像‘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一样。”曾克然说。

8月20日，APEC能源智库论坛上，日本能源金属矿物资源机构调查部长原田大辅对记者说，中国依托多元化进口渠道和规模庞大的石油储备，把控进口节奏，有效避免国际油价进一步失控，为全球能源市场稳定作出了贡献。

贸易“腾挪” 金融“护航”

一次资源配置能力的极限大考

9月底，回忆起那场跨时区接力赛，国际事业公司海运公司业务经理仲行健依然心有余悸。

北京时间2月28日下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仲行健回忆说，当“霍尔木兹海峡可能被封锁”的消息在业界引发恐慌时，以国际油气贸易为主营业务的国际事业公司里，原油、法务与海运等团队已经开启保供接力。

仲行健介绍，当天深夜，公司当月最后一船原油驶出霍尔木兹海峡，为我国炼厂续上了一份来自波斯湾的关键原料。仅20分钟后，海峡正式关闭。

黄敏说，一段时间后，我国部分高度依赖中东原油的炼厂库存告急时，她把目光投向红海，迅速叮嘱公司海运团队“把能调用的船都抓在手里”，与炼厂核对极限到货时间，最终成功锁定3艘超大型油轮的原油资源。

国际事业公司期租新建油轮“NAVE ANTHOS”号行驶在大海上。

该公司副总经理李帅介绍，公司已与中东地区某国家石油公司合作22年，在持续扩充国际资源池的同时，依然与其维持长约量，换来危机时刻对方对货源装期的保障；与东南亚地区某国家石油公司合作超20年，换来对方在波斯湾内有空余舱容时，第一时间来电问“你要不要”。

美以伊战事爆发后，租船窗口从两三周变成三五天。此时，该公司布局多年的自控运力价值尽显，可灵活调船以获取紧急货源。

海峡封锁期间，为保障国内货源供应，中国石油协调国内贸易商收购现货，另行找船东承运。但新航线手续繁杂，且船东收益不理想。仲行健的同事孙耀平坦言，几家“国家队”船东坚定地提供支持，保障运输畅通。

金融工具提供了另一种支撑。期货价格是全球原油贸易最重要的定价基准之一，期货合约到期需实物交割，但只有在交易所“可交割油种清单”上的原油才能交货。此前，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的清单上以中东油种为主。3月27日，该中心将巴西布济乌斯、刚果共和国杰诺两种原油列入清单，且这两种原油的运输路线均不经过霍尔木兹海峡。

中银国际期货能源研究负责人陆茗认为：“新增可交割油种或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货源紧缺态势，成为能源企业稳定经营的重要金融依托。”

同时，上海石油天然气交易中心持续创新交易产品，平台交易主体持续扩容。中国石化推出“易气无忧”产品，盘活存量合同气量，提升国内天然气市场流动性；中国海油在平台落地LNG船货“跨境通”产品，有效对冲国际气价波动、海上供应链扰动带来的经营风险……国内油气市场正迎来更加多元的交易与避险手段。

海外“结伴” 全球“扎根”

一张开放互济的能源安全网

我国能源进口，根本靠什么稳住？答案在我国石油企业长期深耕的国际油气合作里。

中国石油牵头作业的西古尔纳-1油田OT2/3设施于去年11月投运，使该油田原油日处理能力从60万桶提升至80万桶以上。时任伊拉克副总理兼石油部长称其“将载入伊拉克石油发展史册”。在阿曼，区域投资业务本土化率达98%，在阿曼的石油公司中第一个完成油田火炬零排放改造。在苏丹，帮助这个饱经战乱的国家建立起从勘探、开采到炼油、出口的完整石油工业体系……

夜幕下的西古尔纳-1油田OT2&3设施正有序运转。

中国石化在海外投资的首个上中下游一体化LNG项目——澳大利亚太平洋液化天然气项目，2025年11月实现向中国石化出口1000船LNG；哈萨克斯坦聚乙烯项目等境外化工项目稳步推进，以产能投资带动中国技术、工程、装备协同出海。

中国海油在巴西参与布济乌斯、梅罗等超深水油田开发，今年以作业者身份首次在桑托斯盆地盐下获得新区块。在圭亚那，中国海油持有斯塔布鲁克区块25%权益。该区块的开发让这个南美小国一跃成为新兴产油国。

这些海外项目积累的合作关系与权益产量，在危机时刻成为可调度的资源。

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中亚天然气管道向我国稳定供气，中缅管道油气并行，海上油气运输来自南美、西非、欧洲等多个方向，四大跨国油气通道构成的供应体系经受住了严峻考验。

通道稳住的同时，我国主动调整进口结构。海关总署的数据显示，今年前8个月，我国原油进口量同比减少14.6%。根据卓创资讯的数据，从来源看，1至8月我国自中东地区进口的原油量减少39.9%，自南美进口的原油量增长25.8%，自欧洲进口的原油量增长13.3%。

9月初，第八届中俄能源商务论坛上，俄罗斯石油公司总裁谢钦说，中国今年每日减少550万桶原油进口，稳定了全球石油市场。他援引专家的评估：如果中国没这么做，国际油价可能每桶额外上涨30美元。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能源战略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刘旭认为，我国原油进口量的下降“是主动调控而非被动衰退”，这种主动收缩是我国运用需求侧管理影响全球市场的体现。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特约专家余翔认为，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是一次测试，证明了我国能源体系的稳定性和国际合作方向的正确。他说，我国能在进口结构上大幅主动调整，靠的不是临时决断，而是与资源国多年积累的信任——需要时拿得到油，需要履行全球责任时也减得下来。“我们不是关起门来搞发展，而是在开放中链接世界；不是要取代谁成为另一个平行体系，而是给世界提供一个全新而稳定的选择。”

在10月12日召开的第25届世界石油大会上，世界石油理事会主席佩德罗·米拉斯表示，任何国家、企业或技术都无法单独应对能源挑战，唯有携手合作方能破局，“在当今世界日益不确定、碎片化的背景下，对话与合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文字：程祎晨、王芳、华夏

图片：国际事业公司、西古尔纳公司、天然气销售

来源：中国石油报

原标题：《一艘船上的“山海情”丨从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看中国油气产业链韧性（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