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与薪火②｜下一代甬商

今年7月，宁波永新光学股份有限公司换了董事长。

曹光彪之子曹其东卸任后，改受聘任名誉董事长。干了19年，他把位子交给毛磊——一位与他共同创业近三十年的专家型企业家，儿子曹志欣任副董事长。

业内外不少人问曹其东，为什么这样安排交棒。他回答，永新光学的事业，靠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坚守，而是一代接一代的传承接力。

活动现场。本文图片均为宁波市委宣传部供图

三个月后的10月13日晚，以“商行天下甬创未来”为主题的“2026天下甬商家乡行”主活动在宁波举行，来自全球22个国家和地区的600多位代表齐聚甬城。

曹其东在会上讲起这个故事，也带出了甬商一代接一代往下传的那些人和事。

谁能让企业再走一程

1997年，78岁的曹光彪接手宁波光学仪器厂时，这家建于1958年的集体企业已经设备陈旧、技术落后，只能生产单一品种的传统低档显微镜，年销售额不到2000万元，厂里员工平均年龄47岁。

曹光彪此前做了一辈子毛纺，人称香港“毛纺大王”。他说：“我做了一辈子毛纺，现在也要开始学习光学了。”他还说过一句话：“我是宁波人，现在回到宁波来办企业，可不能弄得一塌糊涂，那是要在家乡人面前丢面孔的呀。”

他委托浙江大学物色一名专业人士来经营这家厂。那年6月，36岁的毛磊来到宁波，出任永新光学总经理兼总工程师。

毛磊在这个位子上一干就是近三十年。2021年出任联席董事长，全程参与企业收购整合、改制上市等关键变革。经过近三十年磨合考察，曹其东全力推荐毛磊进入新一届董事会，并建议董事会推选其担任董事长。

毛磊说：“曹其东一直认为企业属于社会，而非家族私有。这句话让我明白，承接企业使命，便是扛起创新传承的重大责任。”这句话，是曹其东交棒逻辑的核心：谁能让企业再走一程，谁接。

曹其东现场发言。

曹家第三代曹志欣，从清华大学法学院毕业后，主动要求到宁波永新工厂基层轮岗，后来做过永新光电实业董事总经理，也在尼康江南光学仪器等合资公司任过董事。如今，他还担任溢倡资本创始合伙人兼董事长，长期推动甬港、沪港、蓉港四地科技资源互通与产学研深度融合，以资本为纽带助力中国智造。

曹光彪接手时那家只能生产低档显微镜、年销售额不到2000万的厂，后来做出了国内首台套四色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承制的太空显微实验仪已进入中国空间站。曹光彪带回来的是一间光学厂。曹志欣这一代人正在带回来的，是一条甬港创新链。

站在父亲的肩膀上

和曹家路径不同，储江是从父亲储吉旺手里直接接棒的。但父子俩的接力方式，藏着另一种传承的逻辑。

1985年，43岁的储吉旺在宁海一处毛竹棚开始创业，带着5个员工凑了3000元，用毛竹和油毛毡搭起厂房。偶然在报纸上读到“世界市场很大”，他掉头做外贸，之后创立宁波如意股份。

2012年，储江从父亲手中接棒宁波如意，他说：“我不过是站在父亲的肩膀上，向前多走了一步。”

储吉旺、储江父子。

这一步迈得不小。

占地60多亩的柬埔寨工厂，是如意布局海外的第一站。从最初租用厂房试水，到如今手握稳定订单、自建工厂，如意正在从“产品输出”走向“产能协同”。储江说：“父亲常说要‘打开世界地图做生意’。我认为海外工厂的成功落子，将对如意进一步打开全球市场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作为浙江省“千项万亿”重点项目，如意位于宁海的“年产30万台新能源智能仓储物流搬运装备智能工厂”一期工程正在推进。这个总投资10亿元、占地250多亩的项目建成后，年产值预计超20亿元。

储江还在做一件父亲没做过的事。他利用公司积累多年的客服数据，训练AI客服大模型，目标是打造24小时在线的“专家座席”。他说：“AI不是制造业的‘加分项’，而是‘必答题’。”

现年85岁的储吉旺谈及儿子，说自己像个花瓶，瓶中自有繁花，儿子洽谈商务的时候，他做好陪衬——“花瓶还在，花还要开。”

从家业到机制

甬商传下去的，从来不只是家业。

1984年，在“把全世界的‘宁波帮’都动员起来建设宁波”的号召下，包玉刚捐赠2000万美元筹建宁波大学，结束了宁波没有综合性大学的历史，成为第一代甬商“回来”的标志性动作。

在崇文重教的鲜明特质下，包玉刚图书馆、邵逸夫教学楼、赵安中行政楼、曹光彪科技楼、李达三外语楼……每一个楼名背后，都藏着甬商的兴学故事。此后数十年，学校、医院、路桥，一批批毕业生被带回家乡。

宁波大学。

如今，新一代甬商接过了这份薪火。

今年1月，海外甬商李关弟之孙、尼日利亚李氏集团主席李晓峰，向宁波鄞州区慈善总会捐赠500万元，设立“李文龙教育发展基金”。27年前，其父李文龙捐资兴建李关弟中学，如今第三代接过了这根接力棒。

另一位甬商，港胞单曹素玉以104岁高龄离世，遗嘱将90%遗产捐给家乡复明公益事业，子女接续捐赠。截至目前，基金累计收到捐款2800万元，帮助9300余位眼疾患者重见光明。

去年11月，四位扎根宁波的民营企业家共同向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大额捐赠；今年5月，陈瑞武向东方理工大学捐资，学校将生命科学楼冠名为“陈瑞武楼”。

就这样，社会责任这件事，甬商一代一代往下传。

10月13日晚，东钱湖畔，“青蓝接力薪火传承”仪式上，8位老一辈甬商通过VCR寄语新生代。来自宁波四大科创平台的掌门人受聘为新生代企业家创新导师，来自实业一线的企业家受聘为创业导师。这个分类本身就有信息量：创新导师传承科创能力，创业导师传承治理经验。甬商要传下去的不只是“家业”，还有这两样东西。

活动现场。

宁波对传承这件事，是有制度化安排的。市投资促进局的答复文件显示，宁波已出台《关于加强宁波市年轻一代民营经济人士培育工作的若干措施》，通过红色教育、标杆研学、主题培训、导师帮带等方式年累计参训超1500人次，并完善市县两级“青蓝接力”导师帮带机制。官方表述将传承定义为三个维度：思想政治、企业治理、社会责任。

在13日的仪式上，新老甬商代表还共同宣读了《甬商倡议》。其中一句是：“薪火甬传，向海图强。青蓝接力，逐新而进、向高而攀——以甬商智造，兴中国创造。”

1984年10月，包玉刚回宁波，钟包村的孩子们被带到村道两边夹道欢迎。人堆里有一个少年，叫虞仁荣。

四十多年后，虞仁荣创办的公司跻身全球CMOS图像传感器前三名，他捐资在家乡创办宁波东方理工大学。2024年，这所学校正式揭牌，有16位院士、100位创校教授，首届招收本科生74名。今年6月，这所学校的首批14位联合培养博士毕业。

这就是甬商传承最具体的样子。传承，是一个少年长大后，把上一代的路接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