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债务率将升至121.7%，高福利的法国还能撑多久？

法国正在滑向一场危险的金融恶性循环。

据央视新闻报道，法国经济与财政部预计，法国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正持续攀升，预计2026年达到119.3%，2027年进一步升至121.7%。按照现有统计数据，法国公共债务率在欧元区仅次于希腊和意大利。债务持续增长，正成为法国经济面临的严峻挑战。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6日，法国巴黎，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RN）议员让-菲利普·坦吉、该党2027年总统选举候选人玛丽娜·勒庞以及党主席若尔丹·巴尔德拉出席在国民联盟总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介绍该党2027年反预算方案及2027年至2032年的预算规划。勒庞表示，若在明年选举中获胜，她将在2032年前实现1400亿欧元的成本节约，并警告称若不做出改变，法国债务将“走向违约”。

法国债务问题的根源在于长期财政赤字。多年来，法国政府习惯通过扩大公共支出应对经济和社会危机，但庞大的福利体系使削减开支面临巨大阻力，两任总理因此被迫下台。数十年来，法国财政支出长期超过收入，2024年也未能扭转这一局面。

今年，法国财政赤字率（财政支出超过财政收入的差额占GDP的比例）预计达到5.4%，远超欧盟规定的3%上限。与此同时，政府不仅要为巨额赤字融资，还要承担日益沉重的债务利息负担，进一步推高债务率。本月初，法国国债遭遇抛售，反映出市场对其财政状况的担忧。尽管政府已提出明年的预算草案和财政整顿措施，但在大选临近之际，改革能否落实仍存疑问。

分析认为，法国需要像曾深陷欧债危机的希腊等“欧猪五国”一样，经历艰难的财政调整，才能逐步恢复财政可持续性。而且，作为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法国一旦陷入更严重的债务危机，其影响可能超越国界，冲击欧洲金融稳定，并使欧洲央行在控制通胀与支持经济增长之间面临更大压力。

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对此发出警告，称法国“可能已经从‘大到不能倒’，到了‘大到无法拯救’的境地”。

数十年的入不敷出

欧洲各国的福利制度于19世纪形成雏形。二战后，法国基于“平等、博爱和团结”的原则，建立了一套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核心包括完善的医疗、失业和养老金制度等。数十年来，法国公众习惯于依赖国家，尤其在危机时期。这导致法国自1974年以来再未实现过预算平衡。

2017年，马克龙以“非左非右”的中间派候选人身份当选总统。作为一名投资银行家和技术官僚，他最初把自己宣传为“准备大刀阔斧改革，把法国拉回理性轨道”的领导人。上任之初，他放宽劳动力市场规定、削减企业税、废除了法国的财富税。

马克龙的阵营认为，这些措施在其任期初期有效推动了经济增长，并把赤字率降至3%的欧盟红线之下。

然而，危机接踵而至。2018年法国“黄马甲”运动爆发，民众不满政府上调燃油税的计划。为此，马克龙政府先后拿出至少100亿欧元平息抗议。

新冠疫情、俄乌冲突带来的欧洲能源危机接连暴发后，法国提出了一系列临时性补救措施，但这些政策给政府带来了财政隐患。

疫情期间，法国推出了欧洲规模最大的停工留薪计划之一，以承担从小酒馆到大型公司在内的各类企业的工资支出。但许多公司在疫情结束后的数年仍依靠这项计划获取补助。俄乌冲突爆发后，马克龙曾向一项能源限价计划投入数百亿欧元。但当欧洲天然气供应趋于稳定后，这一补贴还在持续发放。

马克龙为政府的大规模支出计划发明了一句口号：“不惜一切代价”（Quoi qu'il en coûte）。

这些政策导致法国的财政状况迅速恶化。企业税收严重不及预期。许多曾依靠停工留薪补贴和疫情时期税收优惠度日的企业，如今正苦苦支撑或已经倒闭。财政赤字率连续三年占GDP的5%以上。

“公共资金不断注入，政府里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叫停。”曾负责参议院调查支出工作的保守派参议员让-弗朗索瓦·于松说。

与此同时，法国还在维持高额的社保支出，尤其是时常引发代际对立的养老金。在以高福利著称的欧洲，法国的公共部门支出高于其他国家，今年超过了GDP的57%，养老金约占所有公共支出的四分之一。

随着欧洲人口老龄化，法国领取养老金的人口比例及其影响力不断增加。与此同时，年轻人需要教育投资、强劲的劳动力市场和住房。在法国面临债务压力、借款变得困难的背景下，如何在养老金和其他公共支出之间分配财政资源，成为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

克鲁格曼认为：“法国极为慷慨的养老金计划带来的财政压力，导致其他支出的削减。实际上，法国把大量补贴交给了年长的法国人，而牺牲了其他所有人（的利益）。”

2023年，马克龙推动养老金制度改革，把退休年龄从62岁提高到64岁，并要求工作43年才能领取福利，以实现收支平衡。反对人士因此把马克龙看作一位和民众“脱节”的总统，进行抗议。

2025年，为了赢得信任投票，现任总理勒科尔尼决定把不受欢迎的养老金改革推至2027年大选之后。

 “债务危机”即将到来？

法国并非没有过扭转局面的机会。

2024年3月，法国政府公布2023年财政赤字率达到5.5%。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5月警告，如果不采取额外措施，法国公共债务率将在2024年升至GDP的112%，此后每年还可能上升约1.5个百分点，法国需要尽快制定可信的财政整顿方案。

4月，法国政府将当年公共财政赤字率预期从GDP的4.4%上调至5.1%，并宣布追加100亿欧元的财政调整措施，其中包括削减公共支出和增加相关税收。此前，政府已于当年2月宣布削减100亿欧元支出。与此同时，法国税收收入低于预期，标准普尔在5月底下调法国主权信用评级。

6月9日，欧洲议会选举结果显示，法国极右翼的国民联盟表现强劲，马克龙领导的中间派阵营遭遇挫败。马克龙随即宣布解散国民议会，提前举行立法选举。但执政阵营在提前选举中失去大量议席，国民议会呈现左、中、右“三足鼎立”的分裂局面，导致预算改革难以推进。选举及随后漫长的组阁过程，进一步延误了必要的财政整顿措施。

时任总理阿塔尔在离任前冻结了数十亿欧元的开支，留给继任者处理。其经济顾问拉扬·内扎尔当时表示，2024年或许是法国以合理方式削减赤字的最后几次机会之一。

提前解散国民议会的决定让众多投资者大跌眼镜，也暴露出了法国日益严重的政治机能失调。“我们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在法国什么事都推进不了。”美国资产管理公司Vanguard的国际利率主管阿莱什·库特尼表示，“在某种程度上，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转折点。”

经合组织近期预测，如果法国再不削减开支，到2050年债务水平可能会飙升至GDP的200%。

但法国想要整顿财政面临两难。如果力度过大可能拖累其经济增长，力度不足难以遏制赤字和债务攀升。

根据10月1日公布的2027年预算草案，法国政府计划实施约540亿欧元的财政整顿措施，涉及养老金、医疗、公共支出等领域，目标是将财政赤字率降至5%。

在明年春季即将举行大选的背景下，市场更关注政策能否落实。极右翼的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承诺大幅削减政府开支，并于10月6日公布计划，提出到2032年相比2026年节省1400亿欧元开支、将财政赤字率在2030年前降至3%以下；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则提议取消部分由法国央行持有的公共债务，以降低账面债务负担、为公共支出腾出空间。这一主张遭到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反对，她警告此举可能违反欧盟法律并损害法国的融资信誉。

也有声音认为，截至目前，法国尚未爆发全面的主权债务危机。法国财长莱斯库尔10月1日表示，尽管当前的国债收益率水平高于一年前，但法国国债销售依然良好，法国的信用依然稳固。

伦敦金融城的独立经济学家达瓦尔·乔希分析称：“归根结底，法国必须进行痛苦的调整，才能让其债务状况重新回到可控范围。就像十年前意大利、西班牙（还有希腊）所做的那样，这些南欧经济体正是通过这样的调整，才变得更加强大。关键问题是，法国在做出或被迫做出这种调整之前，必须经历多少政治痛苦。”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4日，法国巴黎，“不屈法国”（LFI）总部举行主题为“如何整顿公共财政”的新闻发布会，该活动是2027年国家预算提案辩论期间的配套活动。“不屈法国”总统候选人让-吕克·梅朗雄宣布，若其政党在下届总统选举中掌权，将提出2027年预算案，划拨250亿欧元用于削减公共债务。视觉中国 图

“新的欧洲病人”

欧盟的社会保障体系经过数十年扩张，已成为公共财政的重要组成部分。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欧盟社会保障福利支出占GDP的比重达到27.3%。相比之下，经合组织数据显示，美国2022年公共社会支出约占GDP的21%。长期历史数据也显示，随着福利国家的发展，公共社会支出占经济产出的比重在过去几十年显著上升。

然而，每当法国领导人试图削减支出，从补助中获益的民众就会表达不满和反抗，已有巴尼耶、贝鲁两位总理先后因此黯然下台。

“在法国，我们总有一种本能反应，总是伸手向国家‘无痛要钱’，让国家买单、买单、再买单。”法国议员西尔万·马亚尔直言。

马克龙敦促勒科尔尼做出雄心勃勃的削减以稳定市场。但风险在于，拟议的削减程度越高就越不受欢迎，勒科尔尼的少数派政府就越容易被议会推翻，尤其是反对派正为明年总统大选做准备。虽然法国政府有宪法工具能够强行通过预算，但这么做会激怒反对派。

作为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法国的市场融资成本正在上升。截至2026年10月中旬，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高于希腊、意大利、西班牙和葡萄牙等曾经被称为“欧猪五国”的国家，反映出投资者对法国财政状况和政治不确定性的担忧正在加剧。

债券市场是政府重要的融资渠道，也构成约束财政政策的市场机制。当投资者担忧政府财政状况恶化时，可能抛售国债或要求更高的收益率，从而推高政府融资成本。随着法国财政赤字居高不下、公共债务持续攀升，加之政治不确定性增加，法国已成为欧洲债券市场风险的焦点之一。西班牙金融研究机构Funcas曾将法国形容为欧洲债务市场的“风暴眼”。

英国《每日电讯报》的报道称，投资者把债务缠身的法国形容为“新的欧洲病人”。

法国债务问题的风险还可能向整个欧元区传导。欧元区实行共同货币，但各成员国承担各自的财政责任。

如果对法国的担忧加剧，金融市场可能会开始重新评估整个欧元区的风险，尤其是在欧洲各国政府已经面临增长、财政政策和地缘政治支出压力之际。

一旦压力传导至欧元区，欧洲央行可能面临两难：不采取行动可能会威胁欧元区的金融稳定，如果出手干预又可能被视作为法国的财政失衡兜底。

今年年初，由于通胀率较低，欧洲各国经济增长势头较快。但自2月底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能源价格飙升，导致通胀率再度攀升，促使欧洲央行今年已两次加息。交易员预计年底前还将有一次加息。

虽然货币贬值可以使欧洲出口更具竞争力，但也可能推高进口商品和能源的成本。欧洲央行面临的挑战在于，如何平衡通胀风险和疲弱的经济增长。

不过，在欧盟委员会负责经济事务的委员瓦尔迪斯·东布罗夫斯基斯看来，欧元区的金融稳定暂时没有面临直接危险，但需要在财政政策上保持审慎。“法国提出了2027年的预算，显然现在必须及时通过，以传递法国财政前景清晰、稳定的信号。”东布罗夫斯基斯13日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