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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2026-10-16 09:4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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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法用笔”出自谢赫《古画品录》,在“六法”中位列第二,紧承“气韵生动”而来。千百年来,历代画家与论者从未停止对这一画论命题的阐释:有人视之为塑造形体骨架的造型功力,亦有人解之为彰显线条力度的运笔之法。及至近现代,中国画被卷入百年变革的浪潮,“骨法用笔”更被推向传统与革新博弈的风口浪尖。西学东渐之际,已有学者以西方素描结构置换本土的“骨法”概念,将其简化为物象的造型骨架;改革开放之后,实验水墨浪潮兴起,又有创作者直接质疑线条的核心价值,主张笔墨当让位于材料与观念。时至今日,尤须重新审视“骨法用笔”:不宜再将它局限于技法层面,仅视为勾勒轮廓、支撑物象的造型手段,而应穿透笔墨的表层,发掘其背后所承载的中国人生命意识与审美人格,在当代文化语境中重估其恒久价值。

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张广明 龙岩云栈138cm×69cm

笔者深植于新金陵画派文脉,始终秉持笔墨实践与画理思考相互为用的创作理念。在笔者看来,骨法用笔绝非僵化陈腐的古法戒律,亦非临摹古人所得之刻板笔法程式,而是一条以笔立骨、以骨载气,借笔墨线条传写创作者内在精神品格的艺术路径。放诸当下的创作语境,中国画正面临两大突出困境:其一,部分创作者重形貌描摹而轻笔墨锤炼,过度依赖照片图像,画面物象纵然写实完备,却笔墨疲软、无骨无气,空有外形而缺失精神内核;其二,部分求新者刻意解构传统笔墨,抛却用笔根基,将水墨创作彻底异化为单纯的材料实验,终令作品失却了中国画独有的文化基因。

对“骨法用笔”的重新阐释,本质上正是对这一时代命题的回应:在图像泛滥、审美多元的当下,中国画的笔墨精神究竟该如何存续?骨法何为?用笔何为?骨法与气韵、内美、静净之境,又有着怎样的深层关联?回答这些问题,既要回归原典,厘清“骨法用笔”的本义,跳脱将“骨”简单等同于物象结构的认知误区;也要扎根当代创作实践,打通古典画论与当下国画审美之间的通路,阐明骨法用笔如何承载当代人的精神表达,而非沦为徒具其表的仿古符号。为此,本文拟循着概念溯源、骨与笔、骨法与人、历史流变、当代误区与实践路径的次第逐层展开,直至骨法用笔的当代价值,尝试完成对这一古老命题的当代解读。

一、溯源:谢赫“骨法用笔”的本义辨析

要谈骨法用笔,首要之事便是回到《古画品录》的原初文本语境,拨开后世层层叠加的阐释,还原其本义。谢赫提出“六法”: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象形,四曰随类赋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移模写。

不少现代美术教材早已习惯对六法作线性解读:将气韵生动视为创作的终极追求,骨法用笔则不过是塑造形体骨架的技法,终究服务于应物象形。这套理解源自近代西画体系传入后形成的阐释框架,把绘画默认为“先造型、后传神”的递进过程。可苏东坡早有言:“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中国画的品评传统,从不以形似为最高鹄的。而要真正把握“骨”的内涵,则须置于魏晋南北朝的文化语境之中:“骨”最初本是人物品鉴中的核心概念。魏晋品评人物,向来推重风骨与骨相,此时所言之“骨”,是一个人的生命根基,是藏在形貌皮肉之下的精神气质。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品评人物,便有“王右军目陈玄伯,垒块有正骨”之说,这里的“骨”,绝非指肉身骨骼,而是一个人的品格、气度与精神体量。谢赫本人便是人物画家,他将当时人物品藻中的“骨”移用于绘画,故所谓骨法,首先是形象之骨,更是精神之骨。

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张广明 龙湫烟障宴秋图 138cm×69cm

因此,“骨法用笔”有两层不可割裂的核心内涵。第一层是物象之骨:用笔搭建起物象的内在支撑结构,区别于浮于表面的皮肉与色彩。画人物,则筋骨自立,体态不致瘫软松散;画山水,则山石脉络分明,峰峦自有撑持;画花木,则枝干劲挺,全无萎弱之态。这一层落于造型之维,后世画论家探讨“骨法用笔”,多着眼于此。第二层才是更为根本的内核:笔墨之骨,究其底里是人格之骨。笔痕自带刚柔、强弱、缓急、虚实之变,线条之中蕴藏着创作者的心性品格,用笔的骨力,本就是画家精神风骨的外化。

谢赫论画,将骨法用笔置于气韵生动之后,个中逻辑值得细细揣摩。气韵是绘画的最高境界,是画作通体透出的生命质感;骨法用笔,则是达成气韵生动最核心的手段。气韵从不凭空而生,它依托笔墨之骨方能成立:没有骨的笔墨,气无所附,韵无所寄。

反过来说,骨法用笔也不等于单纯用力、画硬线。不少人误解骨法真义,以为用笔一定要刚猛僵直、锋芒毕露,线条越硬,骨力便越强,这是极大的误区。骨不是外在的“硬”,而是笔墨内在的支撑力,柔笔亦可有骨。譬如倪瓒的折带皴,线条清淡简远,外表柔和松弛,内里坚凝有力,正是绵里藏针的“有骨”;反之,线条狂躁外露,一味剑拔弩张,内里空疏无物,徒有强硬的外形,实则无骨。

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接续谢赫画学思想,提出“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此语将其中逻辑阐发得透彻分明:骨气为内核根本,用笔为承载依托。所谓骨法用笔,便是将画家的立意与情感,通过笔端的力量与节奏,转化为可见的线条语言:每一笔都是画家心性的流露,是情感与技巧的交融。骨气本非物象自身所固有,而是源于画家的立意构思,最终借由笔墨注入画面之中。降至五代,荆浩《笔法记》更进一境,提出“笔有四势:谓筋、肉、骨、气。笔绝而不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败谓之气”。荆浩将骨界定为“生死刚正”:此“刚”并非霸道强硬,而是线条本身不浮不滑、不散不颓的沉定品质。

梳理历代画论源流,不难发现传统中国画的发展脉络处处体现着“形神兼备”的美学思想,由此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骨法用笔自诞生之初,便绝非单纯的造型技术标准,而是一套贯通“物象—笔墨—人格”的完整审美体系。中国古代画论,从不曾将技法与精神割裂为两个互不相干的板块。反观近现代美术教育,长期受西方造型体系影响,往往把骨法用笔简化为素描结构、轮廓线条,生生割断了“骨”与人格、“骨”与气韵之间的血脉联结。这恰恰是今日重释骨法用笔首先需要破除的第一层认知壁垒。

二、骨与笔:笔墨二元之中,骨为笔之内核

中国画论中,素来“笔”“墨”并提,笔墨本为一体,然传统画论早有“笔为主导,墨随笔出”之说。笔者在多篇画评中谈到:墨本是笔之痕,脱离笔的墨,不过是一团僵死的墨色,全无生命。画的骨力,便藏在“笔”之中。墨可分五彩,能晕染出氤氲虚实、烟云流转的气象,然而撑起画面精神骨架的,终究是笔。

何为笔?笔既是运笔挥毫的书写动作,亦是落于纸楮之上的线条点画。自起笔、行笔至收笔,处处可见提按顿挫,笔笔自有转折缓急。每一笔落纸,本就是一段完整的生命过程:起笔或藏或露,行笔中侧互用,收笔归势回锋,笔下一点一画,从不是浅留纸上的单薄痕迹,而是一场饱满的生命律动。恽南田《南田画跋》说得透彻:“笔墨本无情,不可使运笔墨者无情。作画在摄情,不可使鉴画者不生情。”点画之所以有生命,正因运笔者以心驭笔、以情运毫。所谓骨,就蕴藏在这每一笔的律动之中。

我们可进一步厘清三个概念:笔力、笔骨、骨气。

笔力是外在可感的力量,可以通过训练习得。初学者勤练中锋,便能写出沉厚扎实的线条,收获笔力。笔者习书数十年,于此深有体会:悬腕作长线,惟笔笔中锋、力送锋端,线条方能立得住;一旦腕下懈怠,线条立见疲软。但有笔力,未必有笔骨。笔骨,是线条内在的自持性,要求线条不飘、不滑、不涣散。用笔浮滑者,下笔轻飘,一掠而过,全无驻留,毫无内蕴,哪怕线条粗壮,依然无骨;用笔僵滞者,不知提按变化,一味死重,看似雄健有力,实则只是没有生气的“死骨”。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论“用笔三病”:版、刻、结,病根皆在失骨:“版者腕弱笔痴……刻者运笔中疑,心手相戾……结者欲行不行,当散不散。”三病所指,皆是线条失了内在的支撑与生机。荆浩所谓“生死刚正谓之骨”,重点就在一个“生”字:骨必须是活的骨,自带蓬勃生机,随通篇气韵流转。至于骨气,则已上升到作品整体,由无数点画之骨汇聚生发,最终成就整幅作品的精神气质。

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张广明 灵岩松壑 69cm×69cm

由此可见,骨虽借由笔方能显现,却绝非笔的外在形骸。中锋运笔最易生出雄健骨力,这是传统书画千百年来的共识。中锋行笔之时,笔尖稳走于线条中央,墨汁向两侧均匀渗开,落下的线条圆厚沉凝,合于古人“如锥画沙、如屋漏痕”之妙境。但切不可因此走向另一极端,生出“唯中锋论”的偏见,认定侧锋必无骨。历代大家早将侧锋用得炉火纯青:李可染画山石的皴法,便多以侧锋出之,而侧锋走笔之间,自始至终守住了内在的雄强骨力。侧锋本为取线条之生动姿态,然姿态之下,绝不能失了骨力根基。中锋、侧锋说到底不过是运笔的不同手段;评判线条有无骨,所重者从来不是笔锋的正侧,而是运笔时心神是否凝聚、线条内里是否坚实。

笔与墨的关系,也须结合骨法来看。墨分五色,浓淡干湿焦各有其致,不少当代创作者沉醉于墨色变化,一味追逐墨晕、水痕的偶然意趣,动辄大量泼墨、积水,落得画面墨色层次丰富、烟云氤氲满纸。可细细审视便会发现,支撑画面的点画根基薄弱,全靠水墨的偶然效果取胜,这正是古人所批评的“有墨无笔”。有墨无笔,画面自然无骨;墨色再玄妙变幻,也只是附着于骨架外的皮肉,没有骨架支撑,一推便坍,一触即散。反之,亦有“有笔无墨”之弊:用笔过于刚直生硬,线条枯槁干瘪,缺少墨色的温润变化,只剩孤骨独立,全无生气,终究骨肉不相称。早在东晋,传为卫夫人所作的《笔阵图》论书法便有“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之说,书画同理:惟骨肉相称、血肉停匀,方为笔墨上品。最理想的状态,是笔墨相济、骨立肉丰。骨是撑起画面的框架,墨是充盈形神的血肉,骨肉相融,正合“华质相生”之旨:质者骨也,是画面的内在根基;华者,墨色、形态、文采也。唯有先立住质,方能生出华;没有质作根基的华,不过是虚妄浮华。

骨法用笔恰与笔者画论中的审美内核遥相呼应:气韵、内美、静净之境,无一能离开笔墨之骨独立成立。骨,是一切品格的根基。若无骨,气韵便无从附着,内美无处彰显,所谓静净更易沦为空泛苍白。不少人理解静净,总以为画面清淡、留足空白便是静净,实则不然。真正达至静净之境的作品,外相冲淡安和,内里却骨力充盈。譬如八大山人,画面极简,寥寥数笔,笔墨看似平和冲淡,可每一笔都蕴含铮铮骨力,满溢着孤傲坚贞的气格;反之,若只是一味留出空白,用笔软塌无力,那不过是空洞虚浮,算不得真正的静净。静净从来不是对力量的消弭,而是让力量向内收敛,深潜于笔墨之骨中。

三、骨法与人:笔墨是人格的投射,骨即画者风骨

中国画区别于西方绘画,有一个至为根本的特质:创作绝非对客观物象的单纯描摹,而是写心、写人格。清末吴昌硕有言:“画品之高,根于人品。画以人重,艺由道崇。”这套一脉相承的审美逻辑,集中体现在“骨法用笔”之中。这里的“骨”有两层意涵:一是画面笔墨的骨架筋骨,二是画家自身的人格风骨,二者本为同构。笔墨之骨,从来都是人格风骨落在纸面上的投射。

古代书论常说“书如其人”,中国画本与书法同源,用笔之理相通,自然画亦如其人。赵孟頫题《秀石疏林图》云:“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以书入画,正是以骨法贯通书画的关键枢纽。画家的性情、胸襟、修养、定力,尽数藏在点画转折之间:心气浮躁之人,下笔必定急促轻飘、锋芒外露;内心沉静笃定之人,运笔从容沉厚、线条内敛。笔者亦有切身的印证:同一个人、同一支笔,心浮气躁时落纸,线条必轻飘躁动;澄心静虑后下笔,线条自然沉稳坚实。此中消息,绝非刻意做作所能伪装——笔墨从来无法作假。即便模仿古画的苍硬线条,强行做出劲健的外表,若心神浮躁,内里终究空疏,最终只能仿得其外形,难得其筋骨神韵。

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张广明 龙岩悬空阁听松 45cm×69cm

这就引出骨法用笔的一个关键认知:笔墨之骨,绝非仅靠技法训练便能完全获得。技法能练出娴熟的提按转折,也能习得中锋、侧锋的运笔方法,但笔墨之骨背后的精神品格,依靠的是画家长年累月的修养浸润、阅历积淀与心性淬炼。

笔者在评论当代山水画家时曾谈及这样一个现象:不少青年画家基本功相当扎实,临摹古画时,造型、皴法样样到位,临作看上去法度森严、规整得宜;可一旦离开范本自主创作,作品便立时神采锐减。追根究底,问题正出在只习得了古人笔墨的外形,却未能养出自身的精神之骨。临摹得来的不过是笔法的外在样式;至于风骨,本就源自创作者的内在生命,无法临而得之。古人论画讲究“养骨”,养骨之道,一半在手上功夫,一半在心性涵养。

骨本具刚正之性,然风骨绝非一味刚烈。人格层面的风骨千姿百态:屈原的风骨慷慨沉雄,陶渊明的风骨冲淡平和。落诸绘画,“骨”的形态自然也随之各异:顾恺之用线如春蚕吐丝,连绵婉转,外形柔润平和,却能绵里藏骨,气韵高古;吴道子“吴带当风”,线条飞扬灵动,骨力暗蕴其中;范宽作山水,用笔沉雄,骨势厚重;倪瓒写简笔,格高骨清,神思悠远。骨的面貌本随人性情而变,从无统一的模板。因此今人理解骨法用笔,切忌定于一尊,更不可将某一种风格奉为骨的唯一标准。

而首先要厘清的是:风骨绝非张扬个性。当下不少创作曲解了“写心”的真义,错把肆意挥洒、狂放躁动当成抒发自我。信手狂涂乱抹,看似情绪喷薄,实则心神散乱,笔墨全无筋骨。真正的风骨,是内在有所自持、精神有所坚守,这正关联着笔者所谈的“内美”。内美者,藏之于内,从不向外炫耀张扬;有骨的笔墨,力量向内心收敛,而非向外界宣泄。内美,本就是骨之美。骨不显露于外,深藏于笔墨肌理之中,唯有观者沉下心静静品读,方能体会其中韵味。

由此,骨法用笔打通了三层递进关系:由技法层面的点画线条,进至审美层面的气韵、静净,再上达人格层面的画家精神修养,这正是中国画审美体系独有的完整脉络。脱离人格修养谈骨法,骨法便降格为单纯的手艺;脱离笔墨技法谈风骨,风骨只会沦为空洞的口号。

四、历史流变:骨法用笔的千年演进与近现代反思

骨法用笔的观念,在绵延千年的中国画史中不断推演流变,时至近现代却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梳理这段发展脉络,正是构建骨法用笔当代阐释不可或缺的一环。

自魏晋以迄宋元,骨法一脉延绵不绝。谢赫首立骨法之说,唐人推重骨气品格,荆浩进一步完善笔势理论;宋元文人画兴盛之后,创作重心转向写意、写心,骨法的内涵也随之向内在精神层面递进升华。有宋一代,无论院体还是文人画,大多骨法完足;元人简化了对物象的刻画,笔墨自身的独立价值日益凸显,骨也更多承载起画家人格的寄托。

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张广明 云松居 138cm×69cm

降及明清两代,骨法的发展分化出两条路径:一脉承继文人画传统,讲求笔墨骨力;另一脉被日渐泛滥的摹古风气裹挟,多数画家不过照搬四王的笔墨程式。积弊由此而生:本为承载生命表达的骨法,渐渐凝固成徒具形貌的陈规。不少学画者仅临摹前人笔墨的形骸,不曾体悟骨法背后的精神内核,古老法则就此沦为空泛的符号,这正是传统骨法体系内部滋生的僵化危机。

步入近代,西画东渐,中国画就此拉开了百年变革的大幕。康有为、陈独秀等人批判传统文人画“衰败”,倡导引入写实造型改造国画。在这股时代思潮的推动下,以素描造型改造中国画成为主流教学思路,传统骨法用笔被美术教育体系解读为对形体结构的表现,“骨”被直接等同于人体、山石的解剖骨架。这一轮改造自有其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它强化了中国画的造型能力,拓展了国画的表现题材,让国画得以描绘鲜活的现实生活。但代价同样不容忽视:它硬生生割裂了骨法与人格、气韵之间一脉贯通的原生联系,原本贯通身心的完整审美体系,被压缩为单一的造型工具,“骨”只依附于物象结构而存在,笔墨本身独立的精神价值被大大弱化。

二十世纪中后期,新金陵画派崛起,傅抱石、钱松嵒等前辈画家在时代浪潮中探寻出路。他们一方面拥抱现实生活,突破古人山水创作的题材局限;另一方面坚守笔墨传统,从未放弃骨法的核心精神。傅抱石的散锋笔法看似奔放洒脱,实则散锋之中自有骨力撑持,线条虽破碎而精神不散。这正是金陵文脉对骨法用笔的独特实践:骨不必拘守中锋的固定程式,笔墨可以随时代、随心境自由变化,但内在的精神支撑绝不能丢。笔者身处金陵文脉,思考骨法用笔问题,最重要的源头正在于此。

及至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实验水墨思潮兴起,艺术家开始反思传统创作范式,尝试跳出既有笔墨框架,运用综合材料,结合拓印、喷洒等多元手法,不断拓展水墨表达的边界。这一轮探索大大拓宽了水墨艺术的创作可能,注入了全新的观念维度。但与此同时,也催生出新的问题:部分创作彻底抛弃用笔的根本,完全依靠材料的偶然效果成形。彼时,“笔墨有没有存在的必要”“骨法是否已成过时的枷锁”成为美术界持续争论的议题,更有观点认为,骨法用笔本就是农业文明的产物,当代艺术重观念,笔墨线条尽可舍弃。事实上,实验水墨解构了“笔”的程式,却无法绕开水墨媒介自身的“笔意”。

面对这场争论,我们更需作出清醒而理性的辨析:艺术形态自可推陈出新,创作媒介亦不妨兼容拓展,但中国画之所以为中国画,其文化命脉中,自有绝不可轻弃的基因。骨法用笔所承载的,正是中国人以笔墨观照生命的独特精神方式。材料实验尽可作为水墨艺术的分支自由发展,却不能以此替代中国画的笔墨精神。若抛却了用笔之骨,中国画便失去了区别于其他当代视觉艺术的核心标识。

梳理百年国画发展流变,不难发现当代国画留下了两种典型病灶:其一,写实一路偏向图像化创作,多依傍照片描摹,造型纵然精准,笔墨却被动屈从于形象,用笔缺乏自主精神,终致笔墨无骨;其二,先锋实验一路彻底否定笔墨传统,消解线条的核心价值,画面空有观念外壳,反倒丢失了中国画的文脉根基。两种取向各走极端,都割裂了骨法用笔原本“形、笔、心”浑然一体的特质。这也正是今天重释骨法用笔的时代动因:传统画论从来不是博物馆里静止僵死的陈列文献,而应当回应当下绘画实践的困境。

五、当代语境下骨法用笔的误区与实践路径

(一)当代创作语境下骨法用笔的认知误区辨析

结合当下国画创作、展览、评论的发展现状,我们可以梳理出几种普遍存在、亟待澄清的认知误区。这些误区,正直接影响着创作者对笔墨精神的理解。

误区一:骨力等同于线条粗壮、锋芒毕露,用笔越刚猛,骨力就越强

不少创作者误以为,骨力就是直白的视觉冲击力:线条粗重厚实、棱角分明,顿挫夸张,便是骨力充沛。于是下笔便刻意把线条造得雄强霸悍,笔笔用死力,画面满是堆叠而出的张力。可这般画出的线条,往往紧绷板结,人工雕琢的痕迹极重。古人论用笔,素来推崇自然生发,力要藏于笔墨之内,而非裸露在外。常说的“力透纸背”,也不是把力量硬压在纸面表层,而是让笔墨沉渗进纸里,气力向内收束。就像前人说的“屋漏痕”:雨水顺着墙垣缓缓流下,走势自然曲折,没有人为的抖动摇摆,内里却自有一种沉实厚重。一味向外展露的刚猛,只是“强”,算不上“骨”;下笔刻意逞强,心神已然紧绷,早已失却运笔的从容自在。真正有骨的笔墨,可刚可柔,柔和的线条同样能骨力充盈。八大山人的笔墨,线条简约淡远,干净平静,从不刻意制造起伏转折,可每一笔都坚凝沉实,骨力自在其中。

误区二:骨法用笔属于传统古法,当代创新就要突破甚至抛弃骨法

不少当代创作者先入为主地认定:传统笔墨、骨法用笔是旧时代的既定规则,想要创新,就得打破这套体系,硬生生把“继承骨法”与“艺术创新”对立起来,这本质上是一种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势。骨法的内核,从来不是皴法、线条样式这些外在形式,而是“以笔立骨,以骨载气”的创作底层逻辑。笔法形式可以推陈出新,创作题材可以不断拓展,工具材料也大可放手尝试,而笔墨承载精神生命这一内核,历久不移。傅抱石开创散锋笔法,形式前所未有,然散锋挥洒之间依旧骨力挺立:所新者,笔法形式;所守者,骨法精神。真正的创新,是骨的载体与面貌之新,绝不是抛弃骨本身。没有骨支撑的创新,很容易滑向空洞浮华的形式游戏。

误区三:骨法只关乎技法,与画家思想、生命体验无关

不少画家将骨法用笔单纯理解为手上功夫,认定只要长年练字、勤习线条,把基本功打扎实,笔下自然就有骨。技法练习诚然是必要的基础,却远远不够。笔墨之骨,根源在心。画家的人生阅历、思想沉淀、对世界的体察、审美的修养,尽数凝注于笔墨之中。哪怕是同一套笔法,心境不同,笔墨骨相便全然不同。倘若画家一味埋头苦练技法,欠缺人文滋养,缺失对自然与生命的体悟,少了独立的审美思考,笔下终究只是技巧的展示,难以生出真正的精神之骨。不少人画到老,技法已然圆熟,作品却不耐品读,根源便在这里。技法可以靠勤学苦练获得,而精神之骨,则需要一生的修为慢慢养出。

误区四:骨法只适用于山水、人物,花鸟不必谈骨

还有一种对骨法的窄化解读,认为山水的山石脉络、人物轮廓离不开骨,花鸟画侧重情态意趣,骨法无足轻重。实则大谬不然。花鸟画之中,枝干为骨,点叶点花同样有骨。李苦禅画鹰,笔墨雄阔苍劲,配景枝干亦劲挺奇崛,骨力赫然纸上;徐渭作大写意花卉,笔墨奔放泼洒,花叶纵横开张,看似狂放不拘,实则每一点落墨都沉稳立定,不散不乱,骨力暗藏于奔放笔意之中。哪怕是小幅工笔,线条细如发丝,也依然讲求骨力:铁线描细而不弱,丝丝有骨。无论山水、花鸟、人物,无论工笔、写意,只要是中国画,只要讲笔墨,就离不开骨法。只不过骨的显现形态随画种而异,并非有无之别。

(二)骨法用笔的当代实践路径:由技进道,以骨养气韵

厘清理论误区之后,我们便回到创作实践本身:骨法用笔如何在当代创作中落地生根?答案不在照搬古人的训练模式,而在搭建一套适配当代人创作节奏与生命体验的修习路径。此一路径可分为三个递进的层次:练笔筑基、观物养骨、由技进道,循序渐进,最终从手上的笔墨功夫,升向内在的精神修养。

第一层:练笔筑基,于点画起落间体会笔底之骨。基本功训练的要义,不在大量临摹古画的外形结构,而在体会点画本身蕴含的生命质感。书法练习正是修习这门功夫的不二门径:自古书画同源,书法最能训练线条的提按顿挫、藏露转折、中侧变换,使创作者练就驾驭笔尖的稳实功力。每日临池作书,目的本不在成为书法家,而在训练心神与笔锋的合一。执笔落纸之时,须凝神静气,每一笔都起收完整,绝不草率滑过。日常练线,修习锥画沙、折钗股、屋漏痕这些古人传下的审美范式,也不是复刻其外形,而是要读懂背后藏着的“沉凝、圆融、内敛”的用笔品质。黄宾虹总括用笔五字诀:平、留、圆、重、变,可视为对这一脉用笔传统的现代总结;其“留”字尤见骨意:行笔处处留得住,积点成线,线条自然沉涩有骨。

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张广明 翠壑云庄 69cm×69cm

同时还要破除一个常见误区:以为基本功训练就是无休止的机械重复。单纯的临摹,最容易催生麻木的笔墨惯性,让运笔沦为无意识的自动化动作,心神全然缺席,笔下自然依旧无骨。临摹古画,要旨在于体会古人落笔时的心性:为何在此处用中锋、彼处用侧锋,笔墨之骨如何撑起整幅画面的气韵,而非一味抄录皴法的外在样式。练习笔墨,手与心必须同频共振:手在运笔,心就稳稳驻留在笔端。心不随笔走,笔便无主,自然生不出骨。

第二层:观物养骨,于自然万象中体悟骨相,不囿于古人范式。笔墨之骨,不只来自书本卷轴、古人遗墨,更来自创作者对真实自然的切身体察。古人画山水,多饱游饫看,遍访名山大川,亲观山石林木的脉络生机。当年荆浩入太行山,写松数万本,才真正悟得山水笔法的精髓。笔者亦有同感:对景写生时方才明白,山石之骨并非从古人皴法谱式中来,而自眼前丘壑中来。谱式只是拐杖,造化才是根本。须知物象本身自有风骨:山川立地有骨,树木拔起有骨,四时荣枯的草木,各有各的骨相姿态。

反观当下,不少画家常年蛰居画室,依赖照片素材创作,缺乏直面自然的亲身体察。照片是扁平化的定格图像,早已剥离了自然万物鲜活的生命感,只留得外形轮廓,全无生机内含之骨。走进自然观察万物,也不是照搬其外形,而是要体会物象内在的生机力量。郭熙《林泉高致》所谓“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正道出观物的两层功夫:山石起伏奔涌,背后藏着大地沉雄的托举之力;树木枝干拔地向上,自有一种撑破云天的内在力量。把这份对自然生命骨相的感知慢慢融入笔底,笔下生出的骨,便不再只是古人传下的刻板笔墨符号,而带着创作者对天地万物的鲜活感受。金陵一地山水文脉厚重,钟山巍然,长江奔涌,烟雨林麓之间,自有一种温润沉厚的地域骨相。新金陵画派的诸多前贤,正是扎根江南山水,从真山真水中汲取笔墨生机。当代画家也当立足自己所处的地域,观照身边的自然,从现实山河中养自己的笔墨之骨,让创作跳出古人程式的牢笼。

观物之外,还要观人,更要观照当下的生活。石涛有言:“笔墨当随时代。”中国画发展到今天,不能只画古人的题材,一味摹写山水隐逸。当代人的生活百态、精神状态,同样可以入画;骨法用笔这套笔墨语言,也足以承载当代人的生命感受。笔墨之骨,大可表达今人的思考、喜悦、困顿与坚守,不必固守题材的畛域:骨的精神内核,本就可以贯通古今。

第三层:由技进道,涵养心性,终达骨与内美合一。手上的笔墨功夫、对自然的切身体察,最终都要归于内在的心性修养,这便是由技进道的过程。技法从来只是载体,指向的终究是创作者的人格精神。笔墨间的骨力,本质上就是画家心性定力与人文修养的外化。浮躁的心境,生不出沉静的笔骨;功利之心,生不出清刚的傲骨。所谓养骨,归根到底就是养心。

日常的心性涵养,离不开读书、思考与审美涵泳:读传统画论,读文史哲经典,读懂中国人审美的底层逻辑;同时也不必刻意隔绝域外艺术,不妨适度阅读西方艺术理论作为对比参照,但绝不盲从西方的评价标准。读书的旨归,在于拓宽自己的精神格局,建立独立而坚定的审美判断。

与此同时,创作中要懂得守静,这也正呼应了本辑“静净之境”的主题。宗炳《画山水序》标举“澄怀味象”:澄怀方能味象,心静方能观道。笔骨的生发,离不开宁静的心田。心神躁动、急于求成,下笔必定浮滑无根。静,从来不是死寂不动,而是内心安定笃定,不为外界的喧嚣杂音、市场的好恶风潮所裹挟。创作之时,放下功利得失的念头,让心与笔重新合一,笔墨自然内敛,骨力藏于内,自能生出醇厚内美。骨法用笔,最终与静净、内美达成浑然统一:内心静定,方能笔下生骨;笔墨立骨,画面方能抵达静净的审美境界。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由技进道,绝非否定技法的重要性,切不可由此走入空谈心性、轻视手上功夫的歧途。一味高谈修养却不练笔墨,终究只是空想,无法落到纸上。技是道的根基,道是技的升华,二者不可偏废。

六、骨法用笔:中国画笔墨精神的当代价值

置于当代文化视野之下,骨法用笔所承载的笔墨精神,究竟有着怎样的价值?

第一,骨法用笔守护着中国画的本体特质。当下的视觉世界早已被图像主导,照片、短视频、数字影像充斥于生活的每个角落,这类图像审美大多止步于外在形貌与视觉冲击。而中国画素来以笔墨为本体,骨法用笔格外强调点画本身独立的审美价值:笔墨从来不只是描摹物象的工具,其本身就承载着精神气韵。董其昌《画禅室随笔》早已断言:“以蹊径之怪奇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笔墨自身的精妙,正是中国画独立于天地之间的审美凭据。守住骨法用笔这一核心,就是守住了中国画区别于图像绘画、独有于世界艺术之林的文化身份。

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张广明 狼山胜境 138cm×69cm

第二,骨法用笔孕育了独有的人格审美,回应着当下时代的精神需求。当代社会节奏急促,人心易陷浮躁,而中国画的审美向来推崇内敛、自持、沉静的风骨。骨法用笔要求创作者收敛心气、涵养定力,创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心性的修炼。笔墨间的“骨”,倡导的正是刚正自持、不随流俗的人格。这种审美追求,恰恰是对当下艺坛追逐流量、迎合市场、刻意猎奇风气的反思与制衡。真正优秀的绘画,从不以外在刺激博取眼球,而以精神内美为终极追求。

第三,骨法用笔为传统审美保留了开放生长的活力。强调骨法用笔,绝不意味着固守一成不变的形式枷锁。骨是不变的精神内核,笔墨形态、创作题材、表现手法尽可以随时代持续演化。从魏晋的人物画,到宋元的山水花鸟,再到近现代的新金陵画派,骨法的面貌一直随时代更新,精神命脉始终一脉相承。这套体系有着足够的包容性,足以容纳当代人的生命体验,接纳全新的审美表达。传统从来不是固化的标本,而是能够持续生长的活水,骨法用笔就是这活水中挺立的精神主干。唯有主干稳固,枝叶才能不断萌发新生。

第四,骨法用笔搭建起古今审美对话的精神桥梁。我们今天品读古代画作,之所以能跨越千年时空产生精神共鸣,正因为可以透过笔墨点画,触摸到古人的风骨与心气。同理,当代画家持守骨法用笔创作的作品,也定能将今人的精神传递给后世。笔墨间的骨力,本就是跨越时代的精神媒介。若是脱离了骨法,古今绘画之间的精神脉络便会断裂,只剩空泛的图像样式。

结语

谢赫提出的“骨法用笔”,穿越一千五百余年的时光长河,时至今日依然保有开阔深邃的阐释空间。剥离近代以来附加其上的片面解读,回归本源便可发现:骨,不止是物象的形体骨架,更是笔墨之骨、画家人格之骨。所谓骨法用笔,正是以笔立骨、以骨载气,笔墨点画间贯通着物象形态、生命气韵与主体人格。它从来不是一套可以生硬照搬的固定古法,而是始终葆有生命力的审美与实践体系。

置身图像泛滥、审美多元的当下,中国画正面临时代抉择:或是沦为图像的机械复刻,或是走向抛弃笔墨的纯粹材料实验,抑或是延续笔墨精神,在传统根基之上进行当代创造。对骨法用笔的重新阐释,恰恰给出了清晰的答案:坚守笔墨本体,守住精神之骨,同时向当代生活、当代人的精神世界敞开创新之门。骨立,则气韵有所依托,内美得以彰显,静净之境方可达成。骨法用笔,本就是中国画笔墨精神的核心支柱。

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张广明 倚山松更高 69cm×138cm

笔者立足金陵画坛,在长年持续的笔墨实践与画评思考中深切体会到:笔墨精神从不在玄虚空洞的口号之中,而就在每一次起笔、行笔、收笔的运转里,在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点画的痕迹之中。守住笔墨之骨,并非抱残守缺,而是守住中国画最珍贵的文化基因。骨在,则笔墨在;笔墨在,则中国画独有的审美生命生生不息。当代国画人,当以笔养骨,以骨养气,在沉潜的笔墨实践之中接续文脉,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内美与静净。

张广明|中国画笔墨精神:骨法用笔的当代阐释

作者为南京工业大学二级教授、博导,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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