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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向河求生”到“与河共生”:在内蒙古黄河“几字弯”,看四重新图景

黄河在内蒙古留下一道壮美的“几字弯”,图为老牛湾黄河大峡谷旅游区。乐炎 摄
黄河奔涌,在阴山脚下放缓脚步,画出一个巨大的“几”字。
这里既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碰撞交融的热土,也是黄河流域生态保护治理承压最重的关键地带。
2019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今年是战略实施第7年,也正值《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印发五周年,同时恰逢人民治理黄河80周年的时间节点。
2026年国庆节前夕,由中央网信办网络传播局指导、内蒙古自治区党委网信办主办、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承办的“何以中国”内蒙古篇——“黄河你好”网络主题传播活动在内蒙古举办。沿着内蒙古黄河“几字弯”,记录两岸生态之变、用水之变、发展之变、文脉气质之变。
所有变化,都绕不开一道命题:护水,本质是守住取与还、用与养之间的平衡。从“向河求生”转向“与河共生”,这片土地上人与大河的相处逻辑已然更新。
如今,内蒙古黄河两岸,生态回暖、用水向精、产业向绿、文脉向活,属于这片河湾的共生秩序,正在生长。
生态之变:由“治湖”转向“治流域”
乌梁素海紧邻乌兰布和沙漠。因此,当大面积的蓝出现时,会让人下意识觉得,它本该生长在河湖密布的多水之乡。
乌梁素海,蒙古语意为“红柳湖”,是我国八大淡水湖之一,既是地球上同纬度最大的湿地,也是黄河流域最大的草原湖泊,素有“塞外明珠”的美誉。
这片293平方公里的蓝,来自不远处的黄河。
乌梁素海是黄河改道形成的河迹湖。作为河套灌区唯一的排水承泄区,每年,河套灌区90%以上的农田灌溉退水,都会先经乌梁素海生物净化后排入黄河,这也是它被称为黄河生态安全“自然之肾”的原因。
金秋时节,乌梁素海的湖面上,芦苇荡随风起伏,红嘴鸥在水面上空盘旋。幸运时,还能见到国家保护动物、大型鸟类凤头鸊鷉。

9月15日,群鸟飞翔在乌梁素海上空。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摄
很难想象,在上世纪末,这里曾一度成为“酱油湖”。当时,因灌区大量工业废水、生活污水、农田退水持续入湖,乌梁素海水质一度恶化为劣Ⅴ类,水黑岸臭、鱼群锐减、候鸟远去。
“那时,甚至不愿在外面说自己是乌梁素海人,觉得丢脸。”乌梁素海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党委委员、海区管理大队队长刘文斌说道。在他的记忆里,上世纪70年代初,他们进乌梁素海,是不需要带水的,捧起湖水,就能直接喝。
在《纲要》中,乌梁素海被列为“重点河湖水污染防治区”。
治理是从“头痛医头”开始的,后来才明白问题在岸上、在流域。据乌梁素海保护中心产业发展科副科长王恒介绍,近年来,巴彦淖尔市从“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入手,构建起点源、面源、内源协同发力,湖区、岸上、流域统筹治理的新格局。
具体而言,针对点源污染,坚持工业污水零入海,净化达标才能排放;针对面源污染,持续推进“四控两化”行动,即控肥、控药、控水、控膜,推动农作物秸秆、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针对内源污染,开展水道疏浚、生态调控,推进芦苇资源化利用。
环境好不好,候鸟先知道。如今,乌梁素海已记录到的鸟类有264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种类18种。2024年,乌梁素海又首次发现大红鹳,2025年首次记录到彩鹮、红胸黑雁等鸟类。
每年春天,候鸟北归,摄影爱好者周明月就会从浙江余姚开车赶到这里,等疣鼻天鹅大量孵出后,他再返回余姚。到10月中下旬,他又驾着车从浙江赶来,等候鸟飞离乌梁素海后,他再离开。
周明月说,对乌梁素海,他也像一只“候鸟”。
鸟跟着生态走,人为了湖而来。2026 年以来,乌梁素海累计接待游客 14 万人次,同比增长超 10%。
用水之变:43亿立方米水的精打细算
反过来看,乌梁素海的生态复苏,实际上是整个河套灌区用水方式,系统性转向精打细算之后,自然长出的结果。
然而,河套灌区用水模式,是一代代人、一步步艰难摸索出来的。
“天下黄河,唯富一套。”河套灌区的富饶,说到底,是黄河水滋养出来的。北部的阴山挡住了寒流,黄河冲积出大片沃土。但河套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缺水。多年平均降水量不足 15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200毫米,要想农业种植,只能引黄河水。
历史上,河套人一直在向黄河讨水。
晚清时期,河套灌区开始采用“多口取水”,最多时有30多条渠道,直接从黄河开口取水。虽扩大了灌溉规模,但弊端明显:水大时冲毁引水口,水小时下游无水可浇。
直至三盛公水利枢纽的建成,河套灌区的引水灌溉难题,才被彻底终结。而此工程绕不开一个人。1946 年,时任绥远省水利局局长的王文景提出“一首制”:在磴口县建一座拦河闸,人工开挖一条总干渠,把黄河上分散的多条旧灌渠,全部接入这条总干渠,以闸控水、统一引水。

三盛公水利枢纽。宫荫梧 摄
1959年,三盛公水利枢纽正式开工建设,采用的正是王文景提出的“一首制”概念。1961年5月,拦河闸正式截流放水,也让八百里河套平原成为了真正的“塞上米粮川”。
如今,黄河水经由总干渠各级枢纽,逐级输送至田间。灌区的灌溉面积达1154万亩,比建闸时翻了一番。
有灌,还要有排。曾经,黄河水浇灌农田后,退水出不去,土地盐碱化严重。上世纪70年代,当地群众开挖总排干沟,在黄河故道的基础上取直、疏通、扩建。
自此,农田余水经由各级沟道汇入总排干,流入乌梁素海,经湖泊净化后退回黄河,灌区形成完整的灌排循环。
换句话说,水在循环里多走一圈,就从黄河少取一分。
如今,灌区农业年均引黄水量约43亿立方米,如何让每一滴水都被用到刀刃上,成为新的命题与挑战。这也正是《纲要》所要求的:实现用水方式由粗放低效向节约集约的根本转变。
想要达成这一目标,第一步就是掌握总水账。
9月14日,在河套灌区水量信息化监测中心,调度人员坐在大屏前,观察着灌区灌排体系的运转情况。
“5分钟之内,我们就能掌握整个河套灌区的最新情况。”河套灌区水量信息化监测中心信息化处工程师曹立奇介绍说,全灌区已建设水位采集点635处,雷达水位计每隔1.5秒,测一次水情,每5分钟向中心回传,数据精确至毫米。

河套灌区水量信息化监测中心。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摄
掌握数据的最终目的,是科学调度用水。该中心供排水管理处水调中心主任吴立实介绍,灌区会生成“五日用水计划”,而灌区的用水需求,从最末端的灌区管理段发起上报,经管理所、分中心逐级汇总,中心再结合上游来水、土壤墒情等条件统一核算,最终下达配水方案,同步上报用水计划。
数字化调度是节水的“软件”,而节水离不开工程改造这一硬件底座。
过去土渠跑冒滴漏严重,既造成水资源流失,也加重土壤盐碱化。1998年灌区启动实施续建配套与节水改造工程,对土渠实施防渗衬砌,更新配套渠系建筑物,降低渠道输水渗漏损耗。
改造之后,节水效果开始显现。该中心工程建设处管理科科长席建军介绍,灌区农业引黄灌溉水量,已从1998年的50多亿立方米,下降至如今的40亿立方米以内,渠系水利用系数也由0.42提升到 0.50。
发展之变:城市与村子的新生
说到底,把每一滴水管好、用好,最后是为了滋养一方发展,惠及万千百姓。
《纲要》将“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列为主要原则之一。循着这一方向,“几”字弯两岸的城市与村落,都在寻找适配水土的发展路径。
包头的城市记忆,绕不开“齐心协力建包钢”那段滚烫岁月。滚滚黄河水,滋养起这座北方重工业老城,钢铁、稀土产业在此扎根。
很长一段时期,高速扩张的背后,是高耗水、高耗能留下的沉重印记。在“四水四定”的刚性标尺之下,这座老城重新审视自己与大河的关系,产业路子也随之改变。
当地布局陆上风电装备、氢能储能、先进金属材料、新能源重卡配套、碳纤维及高分子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培育氟化工、第三代半导体等特色赛道。老工业基地向着绿色制造、创新驱动稳步转型。
如果说包头代表老工业基地的迭代升级,那么乌海,走的是一条资源型城市的突围之路。
作为黄河流入内蒙古的第一站,乌海因煤而兴,也曾被矿山生态破损、产业结构单一的难题困住。这些年,当地一边做减法,淘汰落后产能,修复矿山创面,守牢黄河岸线生态底线;一边做加法,推动煤化工向高端新材料进阶,做大新能源产业。

“沙漠看海”已成为乌海的文旅新名片。视觉中国 图
随着海勃湾水利枢纽蓄水,乌海湖万顷碧波铺展开,昔日黄沙漫天的河滩,成了市民休闲游憩的去处,也让“沙漠看海”成了乌海的文旅新名片。
城市的变化,在尚胜利的镜头里清晰可见。七年前,尚胜利开始在乌海黄河两岸拍摄风光。早些年,他拍下的照片主调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随着乌海湖抬升区域湿度,沿岸草木日渐繁茂,黑鹤、赤麻鸭等候鸟频频落脚,这些过去难得一见的生灵,如今成了他镜头里的常客。
发展之变,同样落进沿岸一个个普通村落。
原本一路北上的黄河水,行至乌海赛汗乌素村时掉头向西,村子由此打造了“西行客栈”文旅项目。村党委书记张廷土生土长于此,他还记得过去村子的模样:“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土坯房错落散落,房前屋后垃圾堆积。”
经过村庄综合改造后,破旧民居修整一新,柏油路通到家门口,生活区、种植区、养殖区实现分开管理。
环境变好了,村子吃上了“文旅饭”。这些年,村子有了民宿、农家乐,研学课程也拓展至17种。张廷透露,2025年,村集体收入接近百万元。
气质之变:黄河文化有了新表达
《纲要》同样明确提出,要保护传承弘扬黄河文化。
城与村在发展里寻得新路径,黄河承载的文化,也在这片土地上找到新的表达。
巴彦淖尔的河套非遗小镇,坐落在黄河主河道和二黄河之间,原本只是一座普通村落。
2016年至2017年,巴彦淖尔文旅局相关领导多次赴上海考察世界非遗文化城项目,掌上非遗平台创始人戴齐良正是此项目的主创之一。几番实地对接之后,当地发出落地邀请。彼时的巴彦淖尔,正期待一个能够承载河套本土文化,同时带动乡村发展的文旅载体。
2019年,非遗小镇正式启动建设,掌上非遗平台接手整体运营。戴齐良主张保留村落原有肌理,五十多座老院落经修缮改造后,以二十四节气、四书五经命名,一项项非遗技艺,被安放到每个院落里。

上海游客在巴彦淖尔非遗小镇体验北方少数民族射箭运动。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摄
“我们要先让本地人愿意反复走进来。” 戴齐良说,非遗小镇把研学当作主业,设置四十多门研学课程,孩子们走进大院,揉一团黄河泥,捏一块面塑,画一幅麦秆画,黄河文化、河套文化成了指尖可感知的实践。
当下,二十多位非遗传承人扎根小镇开展创作与教学,其中包含两位国家级传承人。2025年,研学人次达到13万余人。“没有种子选手,文化何谈传承”,戴齐良说,文旅振兴,本就是一场厚积薄发的漫长事业,“大家把文化带回家,我们才算是真正的成功。”
同样依托黄河文化,包头的画匠营子村也迎来气质之变。
2023年,包头市决定投资打造一个全新的文旅综合体,坐落在黄河岸边的画匠营子村,成了这个综合体的落点。
“这里原先是一个荒村。”9月16日,包头文旅集团项目部部长田斌向澎湃新闻介绍,在改造的前几年,因稀土高新区规划,大部分村民迁居到了安置房,只留下零星的鱼馆和农家乐守着黄河。

“天下黄河第一村”画匠营子村已经成为包头文旅的一张新名片。 包头市委网信办 供图
改造的方案前前后后磨了很久。田斌说,村子发展不能一推了之,黄河边的老院子、老树,都是画匠营子村的根。推平了,村子就没了;全新建,又跟黄河边上的老村不搭。于是,改造在保留村子原有肌理的基础上进行:老房子修旧如旧,土路改成石板路。
景区招商也设置了门槛。田斌介绍,要有当地特色,要能现做现卖,让游客能看得见热气、尝得到本味,这是标准。顺着这个思路推进,不少原村民带着老手艺回来了。
2024年2月,村子以“天下黄河第一村”的新身份对外开放,很快成为当地代表性文旅IP。次年,为了进一步深挖当地特色,景区引进陕西袁家村文旅集团共同运营。“了解饮食文化,是了解一方水土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包头市袁家村文旅有限公司董事长叶宁介绍,景区正在分批打造沿黄河九省区的主题院落。目前,游客可在陕西主题馆近距离观看油泼面的制作,在山西馆能带走一瓶由匠人手作的陈醋,其余院落正在构思与招商中。
河水年年涨落,村落熬过沉寂,又重归热闹。黄河依旧从村南流过,可给予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底气,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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