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问东西·余味：花椒在美国当了37年违禁品

2004年初，加州奥克兰，一家华人超市。《纽约时报》的记者丹尼斯·兰迪斯（Denise Landis）正在写一篇关于花椒的报道，她让会中文的同事进店问有没有花椒。店员说没有。再用中文聊下去，对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话说得很坦白，这东西，不卖给说英语的客人。

同一篇报道里还有个更好玩的场面。记者打电话给新泽西一位经销商，问卖不卖花椒。对方说，卖。记者亮明身份，说我是《纽约时报》的。对方立刻改口，说从来没卖过，以后也不会卖。

一袋做菜的调味料而已，怎么混到了这个待遇？因为它确实是违禁品，而且已经被禁了了三十多年。

2004年《纽约时报》报道花椒禁令期间，湾区华人超市只把花椒卖给说中文的熟客

花椒是中国原生植物，野生在秦岭到四川一带的山地，进中国人的生活早得离谱。《诗经》里早有“椒聊之实，蕃衍盈升”的句子。花椒籽多，古人看中这一点，拿它讨多子多福的彩头。彩头玩到顶配，是汉代长安城的未央宫，皇后的住处用花椒和泥抹墙，取香、取暖、防虫，顺便讨个多子的口彩，这间屋子叫椒房，能住进去的都是后宫食物链的顶端。“椒房之宠”四个字，后来直接成了宫斗剧里的最高段位。

到了唐代，四川汉源一带的花椒名气最大，列为贡品年年往长安送。那会儿辣椒还长在美洲，没人见过，中国人舌头上的辛香，很长时间就是花椒说了算。

很多人以为花椒和辣椒、胡椒是一家，其实它们在植物分类上相去甚远。辣椒的灼热感主要来自辣椒素，它会激活人体感知热与疼痛的受体；花椒的麻感则主要与一种叫羟基-α-山椒素的活性物质有关。它的特别之处在于，不仅让人觉得麻，还会欺骗大脑的触觉系统，让人产生嘴唇正在轻微振动的感觉。

2013年，伦敦大学学院的神经科学家羽仓信宏（Nobuhiro Hagura）及其同事在《英国皇家学会学报B辑》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让受试者体验花椒带来的嘴唇麻感，再用不同频率的机械振动进行比较，结果发现，这种麻感所对应的主观振动频率平均约为每秒50次，也就是50赫兹。

这恰好与中国大陆常见的家用交流电频率相同。不过，两者只是频率数值相同，并不意味着花椒真的让嘴唇像通电一样振动。更准确地说，是花椒中的活性物质刺激了人体负责感知轻微振动的触觉神经通路，让大脑把这种化学刺激体验成了类似高频颤动的麻感。

再看户口本，花椒是芸香科，跟橘子、柠檬、柚子是直系亲属。一种中餐调味料，户口却落在水果家。这张身份证平时没人翻，两千年后，它在太平洋对岸闯了大祸。

祸根叫柑橘溃疡病。这病对人无害，对柑橘树却是灭门之灾，染上就没救，病树和旁边的树都得连根拔起、就地烧掉。二十世纪初它第一次在美国现身，扑灭行动断断续续搞了二十多年，烧掉二十多万棵果树、三百多万棵苗圃苗，美国农业部门从此落下心病。1968年，美国农业部干脆一刀切，亚洲来的芸香科植物和产品，统统不许进。

更好笑的是，禁令签完基本没人执行，三十多年里花椒照进、超市照卖、川菜馆照麻，大家相安无事。直到2002年，佛罗里达的柑橘园溃疡病复发，农业部更新检查手册，白纸黑字点名要查中国花椒和日本山椒。一纸睡了34年的禁令突然醒了。

农业部发言人多丽·莫布里（Dore Mobley）当年的表态很诚实，没有任何一项研究证明干花椒能传病，但是一刀切，是保护美国农业的基石。

20世纪美国为扑灭柑橘溃疡病大规模销毁果树，这场防疫战最终在1968年把花椒也卷进了禁令

禁令醒了，动静有多大？农业部经济学家佩顿·费里尔（Peyton Ferrier）后来写过一份走私经济报告，2002到2006年间，排在全美查扣量第一的农产品，竟然是花椒。五年里一共查扣338次，总重80万磅，案值120万美元。

黑市价格应声起飞。纽约有的地方涨到25美元一磅，走私渠道也野了，有经销商透露，货得先运到印度，再转道墨西哥绕进美国，谁要是在行李里藏花椒入境被逮到，最高罚款1000美元。

最难受的是厨师。纽约中餐圈元老埃迪·舍恩菲尔德（Ed Schoenfeld）对记者感叹，没有花椒川菜照样做，就像法国厨师没了龙蒿照样调得出蛋黄酱。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但味道不会一样，总体还是好的。听着像安慰，那几年美国盘子里的中餐，甜在加码，麻在消失。

抗议声一直没断。2004年初，美国农业部批了个折中方案，花椒可以进，但要先加热到140华氏度以上，持续至少10分钟。2005年规则正式落地，禁令松动。140华氏度约合60摄氏度，听着不算烫，对花椒却是上刑。麻味和香气靠果皮里的挥发性芳香油，最怕热，烤过一道，麻虽然还在，魂淡了。

全世界香料千万种，只有花椒要过这一关。它在中国待了两千年，明末辣椒上岸进四川盆地，外来户和地头蛇凑出麻辣二字，本想搭船出海去北美闯一闯。船开了，它被扣在了海关。

2005年起输美花椒须经140华氏度热处理，香气和麻感因此打折

故事真正的尾巴，比解禁本身更荒诞。

2007年农业部修订检疫手册，在第7条脚注里悄悄改了口，整粒干花椒用于烹饪或入药，传病风险微乎其微，哪怕没有热处理证明也直接查验放行。加热令实际上作废了，但没人放鞭炮。那行小字藏在手册深处，出口商没注意、进口商没注意，烤过的花椒照烤照卖，一卖又是十年。

直到2017年，跑去四川汉源找花椒的前记者泰勒·霍利迪（Taylor Holliday）翻出手册求证，农业部发言人回了一句大实话，你又不会把它种在后院里，你是把它放进汤里。

法律上解禁用了37年，货架上的紧箍咒又白白多戴了十年。

今天的纽约，年轻人排队吃麻辣烫；洛杉矶的亚洲超市里，花椒堂堂正正摆在货架上，不用暗号、不用中文、不用柜台底下。后厨的锅烧开了，红汤翻滚，一把花椒撒下去，麻香顺着热气腾起来，飘出厨房，飘到街上。

杨国福麻辣烫｜纽约曼哈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