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舞者华宵一：靠近林徽因，哪怕只是瞬间

“华宵一来了！”远处有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很轻盈地往记者这边走来。

受制于场地排演的限制，我们在大厅展板前，简单地放上了两把扶椅。坐到椅子上，华宵一脱掉了披肩，露出一件真丝无袖浅香槟色上衣。“这里好冷啊！”直到下午1点多，仅仅喝过几口咖啡的她，说话时声音很轻，温温软软，不急不缓。

​舞者华宵一接受澎湃新闻专访。

很多人认识华宵一，是通过2020年的综艺节目《舞蹈风暴》。舞者李响在节目里说过一句很重的话：“之前有人说我是古典舞的标杆，那是因为华宵一还没来。”她登场跳《长相思》，鹤一样轻盈，评委和观众都服气。同年，华宵一主演的舞剧《红旗》获得第12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

之后几年里，华宵一的名字是和春晚舞台连在一起的。2024年的春晚她化作红裙“锦鲤”凌空游弋，2025年又作为领舞带来《喜上枝头》；期间，她凭借舞蹈《等》获得第12届“荷花奖"现代舞奖，凭借古典舞《觉》拿下第13届“荷花奖”古典舞奖；后来以制作人和主演双重身份把舞剧《一刻》带进国家大剧院——华宵一总是在给自己加码。

直到今年，她把自己又彻彻底底地交了出去。这一次，是林徽因。

作为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剧目，由“舞坛双子星”韩真、周莉亚担任总编导的原创舞剧《栋梁》，于10月9日至11日在上海文化广场上演，本轮全国巡演将持续到11月底。排演间隙，澎湃新闻采访了此次扮演林徽因的青年舞蹈家华宵一。

从《古建筑下的浪漫》到《栋梁》

“我心中的林徽因女士，她可爱、她多变；她很灵光、又很昂扬；她像泥泞土地上开出的一朵小花一样，顽强不屈。我觉得她是让人驻足仰望的伟大女性，她也能够跟你惺惺相惜，一个可爱的女生。”华宵一满眼放光，解释她心目中的林徽因。

其实早在《舞蹈风暴》时期，华宵一就曾演绎过林徽因。在那段不到4分钟的舞蹈小品《古建筑下的浪漫》里，华宵一回忆道“那时候从非常片面的某一个点，去表达林徽因和梁思成之间对于古建筑的一些情感、一些故事。”

2020年华宵一饰演林徽因时，身着一身舞蹈裙。

但这次的舞剧《栋梁》，不一样。“我们更想突出中年时期林工的样子，要突出作为建筑师林徽因的一生、她的起落与沉浮。这些很少在舞蹈或者影视作品当中去呈现。”华宵一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

上一次华宵一穿的是裙子，这一次她穿上了工装。“其实我很羡慕上次穿裙子时，那种可爱的样子。”她笑了一下，但紧接着说，这次也有一身很漂亮的旗袍，“这是我第一次在舞蹈作品当中装扮这样的形象，我非常喜欢。”

试妆的时候，华宵一从镜子感受到自己一点一点去变化，“我就觉得，天呐，这个如此干练、简洁简约的形象就是林工。”她说，有很多历史上考证的照片和文件记载着，“穿工装裤时的林工，应该是她最舒适的工作状态。”

但真正让华宵一走进林徽因的，是那些手稿。

在韩真、周莉亚担任总编导的原创舞剧《栋梁》中，华宵一饰演林徽因。

画板上的对话与刚毅的底色

舞剧《栋梁》舞台上所有的画板，用的都是林徽因手稿的复制版本。排练时没有最终固定的道具，华宵一就自己上网找不同勘测地点的手绘图纸，贴在自己的画板上。“我觉得我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走进她当时的心路历程，去感受林工测绘下来的每一笔、每一个瞬间。因为我们都没有办法走过别人一模一样的路，只能说是去靠近、去贴近、去想象。”

舞台上再现了林徽因与山西灵岩寺大铁佛对望的瞬间。

那张林徽因蹲坐在山西灵岩寺大铁佛前的照片，同每个人一样，华宵一也印象极深。“那张照片我也非常震撼，特意去了解了背后的含义。”林徽因拍那张照片，更多的是想记录下人和佛像之间的比例差距。“她的很多照片其实是工作上的意义：人在建筑中，人和建筑的关系，人和建筑尺寸的关系，因此我觉得她的每一张照片都格外珍贵。”

舞台上再现了这尊铁佛。那一刻，华宵一想要做到的就是“完全地复刻”，尽可能还原看到照片那一瞬间的感受和冲击。紧接着的是一段梁思成与林徽因的双人舞，用梁思成扮演者夏天的话来说，这其实是一段“三人舞”。那张带着滚轮的工作桌，是他们不可控的“舞伴”。华宵一略带俏皮地回忆道，这段舞一直被导演韩真高要求，总是被嫌弃“不丝滑、堵得慌”。后来他们就通过“万遍”地排练，尽可能用丝滑的舞蹈动作，表现二人精神上的旷野。夏天说，这段舞很浪漫，能感受到舞台上迎面吹来的风。“那个时候，林工的身体可能不是那么好了，但是要通过舞蹈表现出她精神上的广袤和超脱，怎么能不丝滑呢？”华宵一说，她也要通过这段舞蹈表现林工是身体上的逆行者，是时代的逆行者。

无数次的排练后，这张带有滚轮的道具桌变成了他们可控的“舞伴”。

“我觉得林徽因的精神就是栋梁的精神。栋梁不是永不弯折的，而是历经风雨、挫败、毁灭，仍然能再坚韧起来，再一次爬起来。”她说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手稿被炸飞了，这几年的路就白走了吗？我再走一次，又能怎样？我再做一次勘测，我再一次把它描绘起来，我做得更精细，又有什么呢？”讲到这里，她的语气愈发铿锵。她说，那是那个时代人的精神信仰，来源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来源于他们的所学不只为自己，更想为这个祖国、这个民族留下些什么。

那架纸飞机和那朵小黄花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舞者张翰饰演了林徽因的三弟林恒，抗战时期加入中国空军，年仅25岁时就壮烈殉国。舞台上，华宵一饰演的林徽因手握着飞机，用一段独舞送别弟弟，几次恸哭，尽显痛失至亲的破碎感。“她的哭每一个层次都不一样、都是有理由的。这里面包含着舞蹈演员身体上的抽动，有决堤的泪水，也有林家满门忠烈的不甘。”

当记者问到，有观众看完舞剧后说下半场哭戏过多，体现不出林徽因的刚毅时，华宵一不回避这个问题，她说道“步入中年的林徽因，她的生活越来越苦，她的身体也变得每况愈下。躺在病榻上的她，最瘦的时候只有37公斤。辗转到不同的城市去安家，那么漂亮的昆明小屋建好后，也就住了一年多就离开了。这样的颠沛流离，以及经历了弟弟们的死，她的笑容可是难能可贵的一个存在。”

后来华宵一在自己的社交账号里回忆那段日子：“排练那些日子，我一遍遍读她的文字，抄她的书信，抄着抄着，笔尖会停，眼睛会酸，仿佛时间轻轻让开一条缝，让我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她写道，“做演员真好啊。像一颗钻石，面面精光，可每一面都要从水深火热里磨出来。”

上个月，舞剧《栋梁》在杭州首演的联排现场。林徽因的外孙女于葵专程从北京赶来，坐在台下。华宵一跟于葵老师说：“能饰演这个角色，非常有压力。虽然我还很年轻，但是要演您的外婆，感觉您今天是来验收的。”看完舞蹈后的于葵老师很激动地说道：“这应该就是我妈妈眼中，她妈妈的样子吧。”

这次上海场主创见面会，华宵一再次回忆起探访林徽因的墓地，多次哽咽落泪。“快首演了，我再来看看你！”她说自己准备了好多话想跟她讲，但走进去的时候一句也说不出来。强忍着泪水，华宵一说出了那句：“不知道林工会不会看见，有这样的一群人还记得你。”她说自己很有幸，也很努力，去把林徽因的故事用舞蹈语言来诉说。

这段视频在社交平台被反复转发，评论区里有人写：“她不是在演林徽因，她是真的把林徽因请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坐了一会儿。”华宵一说第一次感受到，饰演一个角色，离她虽然那么远，但又那么近。

采访中华宵一提到了一朵小黄花，那是她此次上海场的一个冲动。

“这朵小花其实贯穿了舞剧的很多环节。”在病床上，林徽因把这朵小花插到了梁思成的口袋里。“因为他把钢笔拿去卖掉了，去换了中药的钱。那个钢笔也是贯穿剧中始终的，是林徽因给他的，算是定情信物。他为了她能够把这个卖掉，我知道那一刻梁思成的心里也是像割肉一样疼。”

原创舞剧《栋梁》剧照

所以谢幕返场的时候，华宵一又把花插到了他的口袋里。“我自己是觉得，这份美好是我们两个之间最珍贵、最不可替代的纽带。”她说，林徽因就是那个时代泥泞土地上开出来的一朵小花，日子虽然苦涩，但也有一丝阳光照耀进来。

一位笨鸟先飞型的舞者

聊到自己为何会学舞蹈，华宵一先笑了。6岁那年，父母觉得小姑娘盘起头发会特别有气质。经过层层选拔，她考进了北京舞蹈学院。“读书那几年，我其实非常坚定，不会因为练功苦而想过放弃。看到高年级的姐姐在台上那种发光的感觉，自己的心里就埋下了种子。”她顿了一下，“现在说起来有点像凡尔赛，我确实像别人家的孩子。”

但她不肯承认自己是“天才少女”，“我是笨鸟先飞型的。”

刚进班级，华宵一不是最被看重的那一个。“我会去问老师给这位同学新开的动作，能不能也给我开一下。老师说那你自己先练着吧。”很多动作，是她放假了，自己一个人在垫子上摔出来的。开学的时候，老师问大家假期练了什么，她说：“老师，我自己会空翻了。”那一刻，老师的目光才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身上。“然后我就会很珍惜。”

17岁时，华宵一凭借独舞《罗敷行》摘得人生中第一座“桃李杯”（少年组）。对她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奖。“它让我明白，站在舞台上表演一个属于自己的作品，是什么感觉。后来跳舞剧，我才知道成为一个演员是什么样子。”比赛对华宵一来说，是台阶，是通往真正舞蹈演员的台阶。20岁时，华宵一又凭借独舞《点绛唇》捧得第二座“桃李杯”（青年组）。

后来，同行和观众称她是中国古典舞的标杆。当记者采访时问到，如今还想脱掉古典舞的外衣吗？她把这句话拆开了。“不是真的不要原来的自己，而是你能不能像滚雪球一样，成为更强大的自己，更多变、更有包容性。真正的舞者，不会排斥哪一个舞种，而是这个舞种我可以驾驭，那个舞种也可以。打破舒适圈，再回到舒适的地方，你才会有新的飞跃。”大家习惯给舞蹈演员贴标签，这是古典舞演员，那是现代舞演员。华宵一笑笑，“太标签化了。我们都是演员，都是舞者，只不过从小所学的舞种不同。”

在华宵一看来，舞台上的表演是一份很神圣、很让人仰望的工作。“就跟我上海站首场演出时，腿痉挛一样。你在台上没有办法摁下暂停键，也没有办法跟观众说我这里很痛、跳不了、要缓一下。舞台就是这样残酷。”一个动作练很多遍，上了台还在担心。“没有说我练好了、做好过，就可以一直做好。”

华宵一说，舞蹈是她的信仰。“它是来修炼我的，也是来渡我的。”

原创舞剧《栋梁》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