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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标摇球抽签一直摇到内定公司为止,一条微信揭开采购黑幕
2024年4月16日,中部某市行政服务中心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开标现场,气氛紧张而有序。然而,该市一家混凝土公司负责人夏禹坐在人群中,手里攥着三份投标文件,脸上却没有丝毫忐忑,反而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平静。
这份平静,源于一个月前的一句“悄悄话”。当地某集团招采部工作人员熊伟找到他,语气笃定地说:“你家内定为二标段,报价按该市信息价下浮41%,其他两个标段报高1到2个点,别乱报价,保你中标。”
这一句私下叮嘱,竟撕开了一场采购项目的黑幕。记者调查发现,在当地,该集团手握大量项目资源,却将招投标制度沦为串通投标的工具,而且每一步都藏着暗箱操作的痕迹:“从最初的供应商‘遴选’开始,再到串通报价、暗定标段归属、量身定制招标文件,最后到竞标、中标。”
这本该是一场公平公正的市场竞争,最终沦为“走过场”。
迷局初布:一条微信,打开“内定”之门
事件的开端,始于2024年3月18日清晨的一条微信。
当天上午8时许,这家集团招采部工作人员熊伟,给当地一家混凝土有限公司的赵方发去消息:“集团要建主材混凝土劳务库,有意向可入库,后续集团会从库中选取供应商。”
当时赵方并未多想。在当地,该集团手握大量工程项目。“熊伟特意叮嘱我,有意向就赶紧报名,只要能进劳务库,后续的混凝土项目就能优先参与。”他说。
“这哪是什么公开遴选,分明是提前圈定‘听话’的合作方,为后面的串通投标铺路。”赵方说,他现在回头再看,那句话里藏着明显的暗示。
记者调查发现,这家集团有一套固定的“选人”模式,集团大多数工程项目从劳务库里选取合作方,而且库内名单每年都会更新,有进有出,但库内名单每年更新全由内部人员操控。
该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大队长梁伟负责侦办此案。他介绍,不少企业为承接这家集团的项目,挤破头也要进劳务库。“进了库,才有机会拿到集团订单,这也给了集团内部人员权力寻租、操作招投标的空间。”他说。
2024年3月25日,赵方按要求递交了公司资质材料,顺利进入了这家集团的劳务库。不久,该集团就抛出了重头戏,那便是该市水环境综合治理城区排水管网改造工程混凝土采购项目,共拆分为三个标段,预算总价高达4528万元。
赵方以所在公司名义参与竞争,最终以该市信息价下浮41%的报价,加上“保供保质”的承诺,成功拿下了二标段。“这个价格利润不多,主要是为了保开支、拉业务。”赵方说,之所以愿意接受这个低价,一是想与这家集团建立长期合作;二是对方早已“交底”,只要配合对方,就能拿到项目。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对方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配合,反正多少能赚点,至于合不合规,就没放在心上。”赵方说。
在他看来,所谓的公开投标,只是走个过场,因为这家集团早就通过控价定好了供应商,哪家报价符合他们的预期,哪家就能拿到项目。
自此,这场暗箱操作的核心,从一场不对外公开的报价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内定操盘:报价、抽签,全是掩人耳目的戏码
2024年4月3日前几天,熊伟再次联系赵方:“你来集团招采合约部办公室一趟,有混凝土报价的事商量,必须过来。”
赵方到办公室后,现场已经坐了另外三家混凝土公司的负责人。熊伟坐在主位上,直接公布了项目核心信息:“这个混凝土采购项目总预算4528万元,分三个标段,一、二标段各1500万元,三标段1528万元。”
随后,熊伟提出了要求:“各家公司按照该市信息价确定下浮点位,必须保证混凝土的质量和供应,最终报价最低的公司承接该集团2024年全年的混凝土采购业务。”
第一轮报价,赵方所在公司报出了该市信息价下浮38%或39%的价格,本以为这个价格已经很低,却被熊伟告知“还不是最低”,要求他们进行第二轮最终报价。
经过两轮报价,最低报价定格在该市信息价下浮41%,三家公司都同意以此价格供应混凝土。之后,熊伟通过微信给赵方发来了一份承诺函,让他签字确认,同时明确告知:“二标段交由他所在的公司供应,一、三标段则分别由另外两家公司承接。”
对于这样的标段分配,熊伟解释,领导要求“不能让一家公司单独承接这么大的项目”,恰好有三家公司参与报价,就通过摇球抽签的方式确定了归属。但在梁伟看来,这场摇球抽签,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实际上内部摇球就是个幌子,他们想让哪家公司中哪个标段,就会一直摇,直到摇中为止。摇中后,只把符合他们意愿的那段录像留下来存档,其余的全部删掉。”梁伟说,这种操作本质上就是为了给内定结果披上“公平”的外衣。
更具戏剧性的是,摇球结果公布的第二天,熊伟突然给三家公司负责人打去电话,叫停了合同拟定工作。“他说,领导发话了,三个标段预算太高,按规定必须走公开招投标流程,让我们赶紧准备报名投标。”
赵方回忆,熊伟还特意叮嘱,三家公司必须都要报名这三个标段,各自内定标段的报价严格按下浮41%执行,另两个标段的报价要在这个基础上提高1至2个点位,这样才能保证我们各自中标,不会出现意外。
暗箱落地:招标投标,全流程造假无死角
据梁伟介绍,串通投标有两种常见方式,一种是投标人之间互相协商、统一报价;另一种是招标方和投标方内外勾结,提前定好价格、量身定制招标文件,确保特定公司中标。“这家集团就是典型的第二种情况。”他说,从招标到投标,每一个环节都在造假。
根据相关规定,施工单项合同估算价400万元以上的项目必须招标。梁伟表示,根据这个规定,这家集团不得不启动公开招标程序,但早已为内定的三家公司铺好了“绿色通道”。在此期间,招标代理公司负责人魏霆的加入,让这场暗箱操作变得更加周密、隐蔽。
“我一开始就跟魏霆说清楚了,三个标段已经内定给了三家公司,包括各家中标标段的报价下浮点数,让他制定招标文件的时候,朝着内定中标方的方向去设置。”熊伟说,按要求,三家公司报名了三个标段,核心目的就是让他们互相陪标,确保内定公司顺利中标,而魏霆对此全部知情,并且主动配合。
在熊伟安排下,魏霆负责将项目挂网招标,同时手把手指导三家公司制作投标文件,重点把控投标报价,反复叮嘱“不能乱报价”。
“核心要求很明确,每家公司必须中标各自内定的标段,报价严格控制在该市信息价下浮41%,以免出现意外。”熊伟说,另外两家公司的陪标价格,要在41%的基础上提高1至2个点,这样既能保证内定公司报价最低,又能避免流标、废标。
至于为何要把报价定在该市信息价下浮41%,熊伟解释,这属于“市场行为”,没有明确的行业规定,也没有集团内部的相关要求。“对三家公司来说,这个价格还有利润空间,否则他们也不会同意。”他说。
一家混凝土公司负责人直言,这个报价根本不赚钱,之所以愿意承接,就是为了提升公司业绩,有时业绩比利润更重要。
熊伟表示,该项目采用综合评分法,技术得分和商务得分各家公司基本持平,唯一能拉开差距的就是价格得分,报价越低,得分越高。
作为开标现场的监督人,解芳也证实了这一点。“开标前,我们按照该市信息价下浮41个点,确定了最终的中标参考价。”解芳说,最终的投标结果完全符合预期。
“一、二标段的招标控制价均为1500万元,中标价均为982万余元;三标段的招标控制价为1528万元,中标价为983万余元。”她说。
并非所有企业都愿意配合串通投标。该集团联系了该市周边五家混凝土公司,最终只有四家公司到场报价,而这四家公司中又有一家公司在报价后退出投标,实际参与三个标段投标的只剩三家公司,所以这三家公司各自中标。
在上述五家公司中,一家公司刚开始就直接拒绝参与串通投标。“我们公司领导早就交代过,不做这家集团的生意。”拒绝参与串通投标的黄斌说,这类业务普遍需要垫资,回款慢、风险高。“我从熊伟的语气里,感觉到这个项目早就内定好了,我们去了也只是陪跑,没必要浪费时间。”他说。
真相曝光:权力滥用与法律漠视的代价
随着警方的深入调查,这场由该集团主导、覆盖招投标全流程的暗箱操作黑幕,终于被撕开面纱。
警方调查发现,这场招投标存在诸多破绽。“一标段和二标段中标公司的分项报价表中,各分项单价、总价完全一致,仿佛出自同一模板。而三家参与投标的公司,其投标文件中除报价外的响应文件,也高度雷同、一字不差。”梁伟说,这些明显的巧合,根本不是偶然,而是典型的串通投标痕迹,足以证明他们提前协商、统一操作。
一家混凝土公司顺利中标后,该公司负责人夏禹并未否认串通投标的行为。“我知道相互陪标、串通报价是违法行为,但为了企业能活下去,只能被迫配合。”他说。
时任这家集团招采合约部部长杜亮,作为这场暗箱操作的主要执行者,道出了背后的真相。“当时集团董事长在会议上明确要求,混凝土采购项目利润空间大,既要提前谈定价格、锁定供应商,又要完善招投标流程,把‘面子工程’做足。”他说。
事后,杜亮交代,他还让人在评标过程中提醒评标专家“不要过于苛刻”,对投标文件的审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避免出现废标情况,确保内定的三家公司顺利中标。
实际上,当时这家集团法务人员曾在会上明确提出,这种“提前定价和走招投标过场”的操作方式涉嫌违法,可董事长却置若罔闻,当场安排杜亮负责该项目的全程落地实施。
“这家集团一把手权力过于集中,即便下属知道违法,也不敢反对,即使反对也没啥用。”梁伟说,这家集团呈现出权力失控的状态,这是滋生串通投标、利益输送等违法行为的温床。
梁伟表示,这起串通投标案,不仅严重破坏公平公正的市场环境,更埋下了诸多隐患。因为有资质、有实力的企业不愿陪标而被排除在外,最终只能是那些“听话”的企业中标项目。
在他看来,从长期来看,过低的报价可能会倒逼企业偷工减料、压缩成本,进而影响工程质量,而后续的项目验收,也会因为前期的暗箱操作而失去公正性,最终损害的是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
“为了让公司参与串通投标,这家集团还变相威胁企业,你不参与,之前项目的结算尾款就不给你结清。”梁伟说。
(文中夏禹、熊伟、赵方、魏霆、解芳、杜亮、黄斌、梁伟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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