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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桥专栏|向屏幕发动的“世界大战”
我很早就开始关注人们手机使用(也就是刷屏)的屏幕时间(screen time)这个话题,因为我当年入职一所大学后,恰逢iPhone第一代上市,此时学校给每一个学生发放一个iPhone或iPod Touch,一时引起轰动,学校也因此成了很多人关注的焦点。另外,我的两个孩子等于也是在手机时代长大,从来没有经历过没有智能手机的时候,和我们自己的成长无法比,他们对于拿着电话磁卡找电话亭的经历都没有概念,更不知道仅有书信和纸笔的时代是什么境况。
关于屏幕时间的讨论,从来没有终结,今年则可能是全球化的手机禁令元年。由于社交媒体和AI的普及和使用,又开始进入新的阶段。教育者普遍抱怨学生出现了“脑腐”的现象。不知大家注意没有,一场“世界大战”正在打响,敌方正是孩子手里的屏幕。另外有的学校不广义禁止屏幕,而限制屏幕下的社交媒体或者AI,在我们教育技术研究者看来,都属于人和技术对抗同一范畴的矛盾。
英国政府于今年6月宣布:全面禁止16岁以下使用社交媒体,法规年底前提交议会,2027年春生效;16、17岁则默认午夜到凌晨6点宵禁,“成瘾性功能”默认关闭。这个趋势,似乎已经成了全世界的。澳大利亚关于16岁以下禁令去年12月已经生效。不过,生效三个月后,七成以上的孩子仍“有办法”上平台,画胡子过AI年龄识别、拿VPN翻墙,貌似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不久前的9月2日,洛杉矶联合学区宣布:本学年内全区学生在学区设备上禁用生成式AI,Google搜索的AI Mode被关,二年级以下课堂零屏幕。同天,纽约市跟进:学前至八年级禁用面向学生的AI工具,高中留试点窗口;纽约州的全州从课前到课后(bell-to-bell)手机禁令今年已是执行的第二年,州里还在讨论订立《专注法》(Focus Act),要把五年级以下的设备使用管得更严。全美已有至少37个州发布了学校AI指引。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这么多政府、学区、学校,在同一时间段内,用禁令对手机或者手机上的AI、社交媒体产品展开限制。
但把各地的举措排在一起看,我的总体感觉是,政客总是能嗅到作为选民的家长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现在家长都已经知道,手机的魔力实在太大,自己都控制不住,何况孩子。这也使得相关禁令不再显得是从上而下地政府干预与高压,而是给自己松一口气的必要管制。我记得手机刚刚出来的时候,一旦有禁令都嘘声一片,现在再怎么禁家长好像也不发声了。
但大家根本没有判断清楚敌人在哪。技术发展实在太快,研究相对滞后,无法给教育者和家长实际指引。
好在相关研究正在进行:英国布拉德福德的120万英镑试验是一个社交媒体限流的随机对照试验:四五千名12到15岁的学生,实验组每天娱乐App两小时、晚上9点断网,结论明年夏天才揭晓。项目助理对学生说:“我们总是听到父母和老师说社交媒体多坏,但从没人做过这个实验。”

“数千名英国学童将参与一项关于社交媒体使用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大型研究”
立法已经等不及实验结果了,禁令已经先行。洛杉矶的联合学区的做法更极端:暂缓令是高级行政人员依据自身权限自行实施的,两名校董会成员事后才知道,还表达了不适。焦虑的政策比证据跑得快,立法者走在了教育研究之前。雪城大学的雷静教授在《洛杉矶时报》上称:“简单地禁止或允许技术使用是不够的,除非学校也审视其使用的质量。禁低龄儿童用技术,会让他们失去有意义的教育机会;而设计不当的话,高年级学生用20分钟也可能太多。”也就是说,好的教育设计和策划,可能比根据年龄而一刀切的计划更为重要。
雷老师这个说法,可能体现了教育研究者的集体心声。去年10月发表在《JAMA Network Open》的一项加拿大研究称:安大略的TARGet Kids! 网络追踪3000多名儿童(2008–2023),把幼儿期家长报告的屏幕时间与安省标准化考试成绩挂钩——三年级阅读、六年级数学,屏幕时间越高等级越低,每天多一小时,达到更高成绩等级的可能性就降一成;但写作成绩的关联很有限。作者自己强调这是关联而非因果,提出“替代假说”:屏幕不是毒药,它挤掉的是阅读、睡眠、运动和面对面社交。西北大学的脑电研究也显示:第一次在亲子互动中记录幼儿脑电——和爸妈一起看书、拼图、玩游戏时,孩子学习相关脑区活跃度显著高于“一起看电影”时。决定大脑状态的不是“有没有屏幕”,而是“有没有互动”。
总的来看,禁令们通常管“时长”:使用限制在两小时、九点截止、上课全程、午夜宵禁。但研究们指向的都是质量:屏幕挤掉了什么,互动还在不在。这个建议需要决策者有点耐心,不要匆忙立法,而要去考虑教育研究者的实证研究。最起码要考虑根据研究,调整相关规定。
教育从来都是社会性的。任何教育举措,都不应该脱离教育所处的大环境:放学断网之后,谁来接管孩子?对中产家庭,禁令是省心神器;对打三份工的父母,屏幕可能是唯一的保姆。人的处境和时间贫困是没法通过禁令解决的。我们可能更要关注家庭要面对的父母的可支配时间。有条件提供有质量陪伴的家庭,和连缺席都是被迫的家庭,玩的是两种童年。与此同时,也有家庭,即便经济条件许可,父母选择过一种繁忙的生活,出现富裕家庭的时间贫困。
屏幕(或者屏幕上的社交媒体、AI)是完美的替罪羊。它让一场关于阶级、时间和教育质量的结构性讨论,降维成一场关于手机该不该收走、AI要不要禁止之类技术讨论。
同样,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家长一边支持禁令、一边自己天天刷手机。对别人指手画脚总是更加容易,包括对自己的孩子。

谁能离开电子产品…… 视觉中国 图
参考资料
1.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2026). IRL Trial: Social media study launch. https://www.cam.ac.uk/stories/irl-trial-social-media-study-launch
2. Li, X., et. al. (2025). Screen time and standardized academic achievement tests in elementary school. JAMA Network Open, 8(10), e2537092. https://doi.org/10.1001/jamanetworkopen.2025.37092
3. Manning, B. L., et al. (2026). Toddler EEG power reflects behavioral social engagement state during naturalistic parent-child interaction. Brain and Language. https://doi.org/10.1016/j.bandl.2026.105848
4.Blume, H. (2026, September 2). Los Angeles Unified halts AI use for students on district devices. Los Angeles Times. https://www.latimes.com/california/story/2026-09-02/lausd-student-ai-ban-policy
5. Office of Governor Kathy Hochul. (2025, May 6). Distraction-free schools: Governor Hochul announces New York to become largest state in the nation with statewide, bell-to-bell restrictions on smartphones in schools. https://www.governor.ny.gov/news/distraction-free-schools-governor-hochul-announces-new-york-become-largest-state-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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