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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与连:我的外婆和姑妈,两个广东女人的生命故事|自我田野
如果要说到莲,你就不能只说莲。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盛开在夏日里的亭亭玉立,也是人心里关于纯洁美好、坚韧独立的想象。莲可以被赋予许多意义,全凭你愿意如何去看它、如何去想它。
在我的故事里,莲甚至不是莲。它只是一个同音字——“连”。是两个同样叫阿连的女人,我妈妈的母亲和我爸爸的三姐,我的外婆和我的姑妈,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二。她们没有获得“莲”这个清雅的名字,也没有什么传奇的故事可供人传颂。
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连和连,永远不会从我的命运里消失。

1、名字是连
8月20日,在博州最好酒店的大堂,妈妈让我收大家的身份证去办入住。我们这一车六个人:外婆、大舅舅、姑妈、琪表哥、妈妈,还有我。
我把六张身份证摊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像摊开六段被压缩成卡片的人生。翻看身份证,外婆和姑妈都叫“连”。外婆生于1947年11月,姑妈生于1976年8月。不过,以前我听外婆说过,她其实生于1945年,办证的时候搞错了;姑妈也是,她两岁就没了妈妈,排行第三,后面还有我爸这个小弟弟,实在无足轻重,没有人记得住她的生日。
连身份证,都不能准确刻录她们的人生。
外婆的证件照里,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嘴角向下抿着,像一辈子都在忍住什么。姑妈的证件照则显得年轻,脸圆,眼睛亮,带着一点不服气。两张证件并排放在一起,名字都是“连”。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像某种暗号:她们不是莲花,她们是黄连的连。
我悄悄问妈妈:“为什么是连,不是莲花的莲?”妈妈不回答,挥手叫我去拿房卡。
在我心里,女孩就应该用“莲”做名字。这两个女人,是除我父母之外最爱我的人,我觉得她们都应该是“莲”。可是在现实中,她们都是“连”——黄连的连。
黄连,毛茛科黄连属植物,性苦。
苦,是两个“连”的命运底色。
外婆出生的时候,正赶上她父亲被国民党抓去当壮丁。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本就算不上什么东西。村里人说她“脚头不好”,命硬,不吉利,于是把她扔进了茅厕自生自灭。那是广东乡下屋后的茅厕,木板搭的,臭气熏天,苍蝇嗡嗡地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丢在那里,哭得细弱,像猫叫。她在那里躺了好几天,竟没有死。于是连的妈妈又把她捡了回去,用艾草水洗净,裹进旧布里,养大了。
姑妈的故事,则要从她两三岁时失去母亲说起。因为排行第三,夹在中间,她成了四兄妹中最飘零的那一个。她没有读完初中,十七岁就谈了男朋友,二十岁就生了琪表哥。她只比我妈年长几岁,可我们总是将她归类到外婆那一辈。因为找的男朋友跟她同姓,引发我爷爷暴怒——那个在她生命里本该最亲近的男人,提着一把菜刀追着她,要砍死她。她那时候很瘦,身手敏捷,躲开了菜刀,嫁给了初恋,养大了一子一女。
一个一出生即被丢弃,一个青少年时被父亲提刀追赶。她们的命运并不相同,但都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人要牢牢地把握住身边的关系。
2、三个婚礼
我们一行二三十人来新疆,为的是参加表姐的婚礼。
莫文蔚的《阴天》里有一句歌词,“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刚过去的8月18日,一场盛大、喜悦的婚礼已经在乌鲁木齐举行了。婚礼是西式的,没有繁文缛节,尽情展现了这对新人的脑洞和创意。表姐和表姐夫在美国读书时认识,万里姻缘一线牵。8月的乌鲁木齐晴朗,阳光璀璨。与广州的晴朗不同,在这里,只要待在树荫下,就能感受到微凉的清爽。婚宴现场是一个大公园,蛋糕、鲜花、酒席、摄影师、婚纱照,完美展现新时代的国泰民安。在和煦的阳光中,树影婆娑,有一种我们渴望永远拥有的甜蜜晕眩。
而在1969年岁末,外婆阿连的婚礼宴席,用我妈的话说就是:杀了一只老鹅乸打煲。
鹅乸煲,是我们家乡一道美食。老鹅乸,就是老母鹅,因为不能生蛋了所以才被杀掉,便宜,而且咬不动。
可以想象,那个婚宴多么寒酸。外婆回忆的时候总免不了摇摇头。
我的外公,是村里出了名的“苦命猪”:在家里排行最小,父母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先后去世;小时候上树摘橄榄还摔下来断了左手,导致终生都不能用左手拎重物。但是,这个男人是外婆自己选的。这个男子聪明,能读书,是她三哥的同学。虽然是孤儿,在新中国却一路考到了高中,后来还做了镇干部。
“那时候我很瘦的,只有90斤,很多人追求的。但我还是选了你外公。”外婆笑着回忆,当年如何勇猛地成为了一个孤儿的妻子。然后没几天,她的新婚丈夫就离开她去隔壁镇上班了。那时候可没有双休,“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有时甚至几个月不回来。不过他一回来就会帮我做事,非常勤快。”
1996年,另外一个阿连的婚礼,也很寒酸。那一年,我爸爸还在读高三,但因为父亲已然破产,面临读不起书的境况。姑妈阿连说,“弟弟不要怕,我供你读书。”转头她就嫁给了姑丈。
那个举刀追斩她的破产的男人,已经无力反对她嫁跟他同一个姓氏的男子。
我看过姑妈唯一的一张结婚照片。两个年轻男女,没有婚纱,没有旗袍,穿着普普通通的衣裳,在大家簇拥之下潦草过门。那时候的姑妈也很瘦。因为没有嫁妆,她一直觉得自己被家婆歧视。毕竟那时候婆家在县城郊区开着一间松香厂,养着几十个工人。
1969年、1996年、2026年,外婆的婚礼,姑妈的婚礼,表姐的婚礼,村子、县城、省城,连和连,在乌鲁木齐这个幸福婚礼中,有了连接,有了交集,有了记录。
3、住在一起
住的问题,早在来新疆前就出现了。当时妈妈站在房门前问我:“在新疆,你跟姑妈一间房,可以吧?”
我是个妈宝女,又正值青春期尾声。我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不回答,不等于问题能解决。
在乌鲁木齐住了两晚,因为两位表大姨在,她们各自跟外婆和姑妈住,事情算暂时解决了。乌鲁木齐年轻人自由婚礼之后,是在博州举行的传统婚宴。这一回,两位表大姨跟着珠珠表姐夫妇自驾游去了,住宿的老问题又浮了上来。
当我拿着三张房卡回去,姑妈已经在安排了:“我跟琪琪住一间,您跟阿哥住一间,不就行了?”她的意思是,她和二十八岁的琪表哥住一间,外婆和五十多岁的大舅舅住一间。
我感觉不妙。
妈妈没说话,从我手里拿过房卡,走到前台,多开了一间三人房,然后低声警告我:“你别嫌三嫌四,外婆跟我们住。”我赶紧讨好说:“那肯定啊!我愿意跟外婆一起住。”
在博州那两晚,独自一间的姑妈很不自在。她开始主动找外婆散步,两人突然变得热络起来。于是,在温泉县、在霍尔果斯、在托托镇,再回到乌鲁木齐——她们终于住到一起了。
人很有趣。我们容易被截然不同的事物吸引,却很难看顺眼与自己大差不差的人。相似总能让人从对方身上,看见一些熟悉得令自己不快的东西。两个同样害怕孤独的阿连,居然出奇地无法容忍对方的存在。
她们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姑妈很介意别人把她和外婆放在一起,会直接说“不要把我跟她并列”。外婆却没有这样的力气。她已是耄耋老人,很多事情到了这个年纪,连拒绝都变得困难。她不会说“我不想和谁住”,也不会要求别人为她重新安排,但她也有她的办法。在温泉县那晚,她和姑妈第一次合住。第二天一早,她已经收拾好行李来到我们房间,然后在我和妈妈眼皮底下,美美地补了一觉。
她躺下的时候,鞋都没脱利索,被子拉到下巴,像终于回到自己的窝。妈妈替她把鞋摆好,轻声说:“你看你外婆,跟人住一晚,像打了一仗。”外婆闭着眼笑了一下,说:“别吵。”瞬间就睡着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不挑剔,她只是太习惯把“不想”咽下去,再自己找一个出口。
4、两个儿子
在我和妈妈看来,姑妈和成年儿子住一个双人标准间这种安排,简直匪夷所思。不过,我们似乎感受不到,连和连两人平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婚后都很快拥有了儿子,有了依靠。
“还没你大舅舅的时候,我几乎总是回娘家,后来生了你大舅舅就不方便回去了。”
“怀着你表哥的时候,我坚持在松香厂负责厨房的重活脏活,‘打虎头’(买菜节省下来的钱)的钱给你爸爸交学费。”
外婆读书只读到四年级,但是她从来不停止学习。她和当时的女青年一样,都坚信自己是女铁人,能顶半边天。她年轻时是乡下大队的出纳、会计、妇女主任,还做过赤脚医生接生。她光荣在党50余年,那枚纪念章被她藏在铁盒里,和粮票、旧照片、几颗纽扣放在一起。我小时候翻出来过,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没什么,别弄丢。”她不说自己多了不起。她那一代人不习惯说自己了不起。
她去县里参加培训做赤脚医生,不过只学会了接生。生孩子的事没有固定时间,有时是半夜三更来敲门,她立马披上衣服,背起药箱出门。我喜欢听她讲这些事。“呆呆(音,粤语,指外婆),您不害怕走夜路吗?”“怕啊。人家来找我,两个大人,其实不害怕。最可怕的是自己带着孩子走夜路。”她说。又给我讲了一个事,说那时候很穷,养的猪送去屠宰场杀,能免费领回猪下水。“那时候你大舅舅才三四岁,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在家,就叫醒他一起走夜路去到镇上的屠宰场。那时候才可怕,我会死死拉着你舅舅的小手,然后就不害怕了。”
原来,儿子的手,在他还是幼童时就让她充满了勇气。后来她又生了我妈妈,但我妈妈坚持认为她更偏爱大舅舅。“我小时候很想自己是男孩子,我每次洗澡都尝试站着尿尿。我以为那样就是男孩子了。”妈妈对我说。确实,外婆对一个女人拥有儿子的重要性有着迷之执着。我出生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来到医院,看到我是女婴,情不自禁地为妈妈流下担心的泪水,她认定,我妈妈生了女孩,肯定会被婆家嫌弃。
儿子,也让另一个阿连心里更有底了。嫁入婆家之后,很快就十月怀胎生下儿子。琪表哥在1997年的到来,让年仅21岁的阿连腰板挺直了不少。当然,她并没有因此获得高看,毕竟她的妯娌也很快生了儿子,还是连续两个。但是起码在她这里,“没输。”
同一年我爸爸考上了广东最好的大学。儿子降生,弟弟升学,她立马以娘家的名义,幕后操盘给弟弟搞了一个盛大的“升学宴”,场面之热闹,比她儿子的满月酒有过之而无不及。
儿子长得很像自己的弟弟,也是姑妈阿连最喜欢展示的。这以后琪表哥读书上大学,乃至现在已经年近三十,阿连对他的依恋从来不曾减少半分。来新疆之前,她就说,“我儿子做啥我就跟着做啥。”
5、困在车里
博州的婚宴,琪表哥喝了大酒宿醉;大舅舅则因工作先回了广州。8月22日的行程,我们这辆车没有了两个“儿子”,方向盘也落在了妈妈手上。
连和连“短暂”失去了儿子,有点失魂落魄。仿佛只有和他们挨在一起,事情才算稳妥,日子才算有了着落。她们习惯把自己的生活嵌进儿子的生活里,慢慢长成了一种有些黏稠的占有欲。
前往赛里木湖的路上,我“强迫”大家在漫长的车程里听我的歌单。新疆的公路太适合听歌了。路宽而长,一直铺向远方,两旁风景不断变换。一个人坐在车里,耳边有音乐,眼前有旷野,思绪会自然而然地沉下去,漫无边际地想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事情。世界本该是自由的、安静的、自我的。
可惜,自我意味着孤独。而孤独,似乎是阿连们最无法忍受的东西。
加缪说过:“孤独不是悲剧,无法孤独才是。”
车子才开出去不久,两位阿连便开始用方言大声交谈,迅速把车里所有会呼吸的生物都拉进对话。从这家那家,到谁家最近发生了什么,谁家孩子又去了哪里,话题像车窗外的公路一样延绵不绝,却始终不肯驶向任何需要独自思考的方向。
我们不听歌,不聊哲学,不聊文学,也不聊那些辽阔得足以匹配新疆天地的命题。我们聊的只是家长里短。像是在不停地偷窥别人的生活,又借由谈论别人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荒原,路途明明通向那么美而遥远的地方,可后座的人,却拼命想把彼此困在闲聊里。
后来我想起爸爸说过的一句话。他觉得,她们两个可能都被忽略太久了,所以很多事已经不会用自己的声音说出来。她们想让儿子开车进服务区上厕所,不会直接说“我想上厕所”,而是问身边的人(譬如我):“你想不想上厕所?”这句话现在想来让人难过,她不敢表达自己的需要,必须先找到一个陪她一起去的人。仿佛只有别人要去,她的需求才有了正当理由。
在新疆的路上,姑妈就这样问了我好几次。第一次我说不想。过了一阵,她又问:“阿妹,你想不想去洗手间?”我说:“不想。”她哦了一声,过一会儿又问。妈妈在前座说:“是你自己想去吧?”姑妈笑,不承认:“没有啊,我怕她渴。”后来到了服务区,她第一个下车,外婆也跟着下去。她们需要一个人替自己说“我想”。
她们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想吃什么,不会说自己想吃;想去哪里,不会说自己想去;觉得累了,也不一定说“我想休息”。她们把自己的需要藏在别人身后,再通过照顾别人来照顾自己。她们很少真正从自己的需求出发独自做什么,因为她们早已习惯了人与人之间必须有一根线牵着。那根线有时让人觉得窒息,可对她们来说,那也是她们活了大半辈子才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这也是两个阿连最相似的地方。她们都曾被家人推开过,所以后来花了很多力气去抓住家人。姑妈抓得用力,外婆抓得安静。她们表达爱的方式不同,表达拒绝的方式也不同,但她们都没有真正从自己的需求出发去生活。
6、我的连和连
亲爱的连和连。
我写她们,不是因为她们有什么值得传颂的故事,而是因为她们就是这样普通地活了一辈子。她们其实都很能干,是各自世界里的女强人。
外婆年轻时是乡下大队的出纳、会计、妇女主任,还做过赤脚医生。我记得她坐在桌前打算盘的样子。她手指粗,指节大,拨算珠却很快,噼里啪啦,像下小雨。她记账的纸是旧日历翻过来裁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从不潦草。她不是干部,但因为赤脚医生补贴以及外公的抚恤金,她常常很骄傲地说,“我是共产党养的。”她常常盼望着我跟着我妈回去探望她,每次见面她总是要给我红包。
姑妈做菜很好吃。我妈妈常说,她要是跟粤菜师傅学一两个月,操盘一个农家菜绝对不在话下。姑妈在厨房里像另一个人,不黏人,不慌张,手起刀落,杀鸡、切肉、煲汤、蒸鱼,样样利索。她做白切鸡,鸡皮黄亮,蘸姜葱;她煲老火汤,汤色清亮,能说出每一种药材的用处;过年炸油角,她一个人能站一下午。她记得每个人爱吃什么。我回去,她提前一天泡豆、炖肉,给我留鸡腿,用碗扣着,像藏一个秘密。她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吃啊,多吃点”。她不会说“我想你”,只会说“你怎么又瘦了”;不会说“你回来陪我”,只会说“我煲了汤,你什么时候来”。她把自己会的、能给的,都放进食物里。
仅仅因为读书不多,她们都将自己活成了藤蔓,非要依附在一个男子身上才觉得安全。她们会吵架,会计较,会固执,会让人觉得烦,也会在旅行结束以后继续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可是我也渐渐看见,她们不是天生就想做藤蔓。外婆小时候被扔进茅厕,姑妈少年时被父亲拿刀追砍,她们学会抓住人,是因为不抓就没人会来抓她们。她们的爱里有占有,有控制,有令人喘不过气的部分,但那也是她们唯一学会的、把日子过下去的方式。
最重要的是,她们爱我。我青春期时,曾嫌她们吵,嫌她们黏,嫌她们总是问“你去哪里”“你跟谁去”“几点回来”。我坐在副驾驶,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后座的方言。可后来我回头,看见外婆靠在车窗上打盹,姑妈把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却只穿一件薄衫。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们之间的那些摩擦、比较、不快,和她们之间的互相照顾,是同一根藤上的东西。
她们离不开彼此,哪怕她们不愿意承认。
后来我开始问她们过去的事。在温泉县的小旅馆里,我坐在外婆床边,问她:“呆呆,你小时候真的被扔进茅厕过啊?”她笑,讲了。讲她父亲被抓壮丁,讲她母亲把她捡回来,讲她后来怎么活下来。她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像在等记忆自己走过来。
我也问姑妈。姑妈正在整理塑料袋,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她说:“别写我,写你外婆。”我说:“你们两个我都写。”她笑了一下,说:“我有什么好写的。”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爷爷那时候,是真的拿刀追我。我跑得快。”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点点骄傲,也有一点点难过。她不是传奇,她只是跑赢了那把菜刀,然后活到了今天。
所以我十分愿意叫她们阿连。
莲花生在淤泥里,却被人写成君子花;黄连从名字开始就是苦的,但却是一味有功效的中药。
两个阿连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传奇。她们甚至连名字都没被认真赋予过美好的寓意。
是的,外婆和姑妈从来只是阿连,不是莲。
这两个活生生的广东女人,有各自的脾气、软弱、执拗,也有各自不肯向生活低头的时刻。在我这里,连不是遗憾。连是连接,是牵绊,是她们一生都在寻找、也在给予的那根线。
对了,回乌鲁木齐的路上,我妈妈让表哥开车进石河子城逛一圈。她觉得石河子城是新中国建设的城市,跟深圳一样,是共和国的城市。石河子城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但它的路两边种满了海棠树。
海棠结果,是新疆行姑妈最爱的一个景致。她想拍照,但是表哥开车很快,她总不能如愿。最后她忍不住了,大声呵斥:“你为什么开那么快,我要拍照!”
我和妈妈相视一笑,表哥被惊住了,找了一个地方停下,让她美美地拍了好久的照片。对,就是那路边的海棠树,满满簇拥着小红果子。
她觉得它们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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