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施小明：气候健康风险已显性化，公共卫生应对须从应急转向常态

2026年11月，《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将在土耳其安塔利亚召开，“动态与韧性健康系统”被列为行动议程的优先主题之一，大会首日即设“健康日”。

从COP28首设健康日到COP30发布《贝伦卫生行动计划》，健康议题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权重持续攀升。

《柳叶刀倒计时》2025年全球报告指出，在监测气候相关健康威胁的20项关键指标中，有12项已达到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热相关死亡率上升23%，年均热相关死亡人数达54.6万人；2020至2024年间，平均84%的热浪天数若非人为气候变化本不会发生。

中国疾控中心（中国预科院）副主任（副院长）、研究员，环境与人群健康重点实验室主任施小明 张文祥 摄

“气候变化对人群健康的影响，已由潜在的远期威胁转变为现实而严峻的公共卫生挑战。”10月16日，中国疾控中心（中国预科院）副主任（副院长）、研究员，环境与人群健康重点实验室主任施小明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说。

一组数据证实了这一观点，2025年全球地表平均温度较工业化前升高1.40℃，2023至2025年成为有观测记录以来最暖的三年；我国近五年高温日数较2020年增加65.9%，台风次数增加80%；全球每年因异常气温超额死亡约192.4万人。

“适应窗口期正在收窄。”施小明指出，当前面临的已不是“是否需要适应”，而是如何加快适应、提升气候韧性的问题。在他看来，面对高温、洪涝、暴雨、台风、野火等极端事件，公共卫生应对要从“应急响应”转向“常态适应”，这其中的核心是全面落实“预防为主”工作方针，构建“规划——评估——监测——预警——干预”全过程体系，实现关口前移和科学精准应对。

这套全过程体系如何从纸面落进日常？在施小明看来，以前气候健康工作分散在各个专项里，是项目制、是科研，还没有真正变成一项常态化的工作。转向常态适应的关键，是让气候健康工作从“项目”变成“工作”，“未来每年夏天，应该有常态化的部署，就像宣传日一样，形成定期的、定向的行动。”

2025年7月，国家疾控局与中国气象局联合发布我国首个国家级高温健康风险预警，分辨率达街区尺度，当夏即发布12期；全国23个省份建立常态化协作机制，17个省份、170多个市县开展本地化预警。跨部门协同、分级预警与健康提示结合、预警科普联动一体推进，在他看来是三条“最有效、最可复制”的路径。

在专访中，施小明也坦承短板所在。他认为国内社会对气候影响健康的认知总体处于由感性体验向理性认知过渡的起步阶段，高温认知领跑，寒潮、洪涝、雷暴哮喘等灾种健康风险认知不足，农村居民、高龄独居老人、户外劳动者暴露水平最高而自我防护能力又相对薄弱。

他认为，打通预警信息“最后一公里”，关键在于坚持分类施策、渠道下沉、服务嵌入，推动健康风险预警信息从“面向公众的泛化传播”转向“面向具体人群的场景化触达”。

在COP31将健康置于谈判优先主题的当下，施小明说：“全球气候健康治理的成效，最终要由最脆弱人群能否获得有效保护来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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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专访全文：

登革热等虫媒传染病已向高纬度扩散

澎湃新闻：全球气候变暖形势极其严峻，气温上升、海平面上升、冰川融化、极端天气频发，尼泊尔冰川事件就是典型信号。您如何判断当前气候健康风险的紧迫程度？它是否已经从“远期威胁”变成“现实公共卫生危机”？

施小明：是的，气候变化对人群健康的影响，已由潜在的远期威胁转变为现实而严峻的公共卫生挑战。世界卫生组织将气候危机称为“21世纪最大的健康威胁”。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评估报告指出，全球约33亿至36亿人生活在气候变化高度脆弱地区，极端气候事件将成为未来十年全球首要风险。

气候变化形势有充分的数据支撑。2025年全球地表平均温度较工业化前水平升高1.40℃，成为全球有气象记录以来最暖的三个年份之一，2023—2025年成为有观测记录以来最暖的三年。我国作为气候变化影响显著区，近五年高温日数、台风次数、沙尘天气、区域性暴雨较2020年分别增加65.9%、80%、42.8%和13.5%。

其健康损害已经显性化。全球每年因异常气温超额死亡约192.4万人。登革热等虫媒传染病向高纬度扩散，2004-2023年全国375城中204城媒介传播能力上升。

以上数据表明，气候变化持续加剧，适应窗口期正在收窄。因此，当前面临的已不是“是否需要适应”，而是如何加快适应、提升气候韧性的问题。

健康置于气候应对核心，正转化为全球治理行动目标

澎湃新闻：下个月COP31将在土耳其举办，近年来的联合国气候大会越来越重视健康议题，从COP28首次设立“健康日”到COP30推出《贝伦卫生行动计划》，短短两年间，健康议题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地位发生了显著跃升。您如何评价这一变化？

施小明：从COP28到COP30，健康议题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地位实现实质性跃升，标志着全球气候治理正由偏重减缓，转向减缓与适应并重、并将健康置于核心位置的新阶段。

2015年《巴黎协定》确立适应与减缓同等重要的战略地位；2023年COP28首次设立“健康日”并发布《气候变化与健康宣言》，将健康置于全球气候行动的核心位置；2024年世界卫生组织《第十四个工作规划（2025—2028）》进一步将“应对气候变化这一不断升级的健康威胁”列为六大战略目标之首；2025年，COP30发布《贝伦卫生行动计划》，围绕气候正义、健康公平与社会参与三大原则，推动气候与健康议题由政治宣言转化为具体行动。

中国始终是全球气候治理的积极参与者和贡献者。2022年生态环境部联合16部门印发《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战略2035》。为进一步落实该战略，2024年国家疾控局会同有关部门印发《国家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方案（2024-2030年）》，部署10项重点行动，获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高度评价。据此，健康与气象部门率先行动，2025年5月国家疾控局与中国气象局签署气象与健康协作机制，同年7月2日联合发布我国首个“国家级高温健康风险预警”，初步形成极端天气健康风险预警和跨部门协作的中国模式，也为全球提供可参考的中国经验。

可见，将健康置于气候变化应对核心正在转化为全球气候变化健康治理的具体行动目标。中国也将继续深化多边合作，积极参与全球气候健康治理进程。

气候变化对脆弱人群的健康冲击会产生“放大效应”

澎湃新闻：气候变化影响健康，为什么脆弱人群更容易受到气候变化的健康冲击？

施小明：国家疾控局发布的《公众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指南》提到气候变化重点关注人群包括老年人等敏感人群，心脑血管疾病、呼吸系统疾病等慢性病患者。以上人群因生理条件、疾病状态、社会经济脆弱性等生物、社会、环境多重因素影响，其健康更容易受到气候变化冲击。

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3亿，占总人口23%，其中约75%的老年人至少患一种慢性病。老年人本身身体机能发生衰退，多病共存、多重用药影响老年人对气候变化、极端天气及多条健康影响路径的应对能力。

慢性病患者存在病理生理改变，体温等应急调节和适应能力弱于一般人群。以高温为例，高温可促发排汗、减少血容量、引起电解质失衡，使心率加快、血液黏稠度增加、肾脏灌注下降，加重心脑血管疾病患者原有疾病，还能加剧心脑血管疾病等多种慢性病的发生发展，产生“放大效应”。

气候变化健康影响尤其冲击脆弱群体。《国家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方案（2024—2030年）》提出要加强脆弱人群气候变化健康适应与干预，加强对老年人及高血压等慢性病患者和脆弱人群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从而重点保护脆弱人群避免受到气候变化的健康冲击。

预防为主、关口前移，公共卫生应对要向“常态适应”转型

澎湃新闻：面对高温、洪涝、暴雨、台风、野火等极端事件，公共卫生体系如何从“应急响应”转向“常态适应”？

施小明：推动公共卫生应对由“应急响应”转向“常态适应”，核心是全面落实“预防为主”工作方针，构建“规划——评估——监测——预警——干预”全过程体系，实现关口前移和科学精准应对。

一是强化规划与机制引领。2024年国家疾控局会同有关部门印发《国家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方案（2024—2030年）》，强调针对高温热浪、洪涝、低温寒潮、台风等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开展健康适应工作；与中国气象局签署《气象与健康协作机制》，围绕政策标准、风险预警、应急联动、科普宣传、科研攻关、国际协作等六大领域，建立常态化合作，全年累计开展13次国家级联合预警会商。

二是强化监测评估基础。完善传染病监测网络与预警溯源系统，落实登革热、血吸虫病等气候敏感传染病防控；将心脑血管、呼吸系统等慢性疾病监测纳入全国空气、气候与健康监测网络，监测点位由2013年的43个增至2025年的167个；同时，发挥国内气候变化与健康领域专家组力量，常态化做好气候变化健康风险、脆弱性和适应能力评估。

三是强化预警干预。国家疾控局、中国气象局两局联合研发覆盖全国、分辨率达街区尺度的高温健康风险预警产品，2025年7月2日至8月21日联合发布12期国家级预警，实现从“气象预报”到“健康促进”的迭代升级。全国23个省份已建立常态化协作机制，共计17个省份、170多个市县开展本地化预警，常态适应多级网络正在形成。

公众对气候影响健康的认知仍不充分、不均衡

澎湃新闻：目前国内社会对于气候影响健康的认知处于什么水平？

施小明：当前国内社会对气候影响健康的认知，总体处于由感性体验向理性认知过渡的起步阶段，呈现高温认知领跑、但整体认知不足、人群差异明显的特征。

一方面，高温健康风险的社会认知显著提升。2025年夏季，国家级高温健康风险预警经中央媒体和主要社交平台广泛传播，累计形成20余个热搜话题，相关阅读量超19亿次，公众讨论量达257万次，反映出全社会对极端天气健康防护的关注度明显提高。此外，全国已有1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针对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制定专门的卫生应急预案，23个组建了专业卫生应急队伍，22个开展了气候变化与健康领域科研工作，其中20个已向上级部门提交研究成果报告。

另一方面，认知不充分、不均衡问题仍然突出。一是灾种认知不均衡，公众对高温热浪较为熟悉，对寒潮、洪涝、台风、雷暴哮喘等灾种健康风险认识不足；二是知识深度不足，多数公众停留在“防暑降温”的感性层面，对高温可诱发心脑血管急性事件、肾损伤及精神心理问题缺乏了解；三是人群差异明显，例如，农村居民、高龄独居老年人、户外劳动者暴露水平最高，但风险认知和自我防护能力相对薄弱，适老化科普供给不足等。

为此，国家疾控局先后发布《公众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指南》《高温热浪公众健康防护指南》《寒潮公众健康防护指南》《公众应对气候变化健康素养及释义》，并联合气象部门建设健康科普素材库。“十五五”时期将持续深化公众宣教，推动气候健康知识向健康行为转化。

面向不同风险等级和重点人群要给出明确行动指引

澎湃新闻：您和团队在气候变化人群健康风险评估、极端天气健康风险、健康素养基线调查、高温健康风险预报预警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目前哪些研究成果已经转化为国家或地方行动？哪些干预路径您认为在实际场景中最有效、最可复制？

施小明：我们始终坚持科研与防控业务紧密结合，一批研究成果已转化为国家制度安排和地方实践。

气候变化健康风险评估、极端天气健康风险评估研究成果，支撑建成覆盖全国、分辨率达街区尺度的高温健康风险预报预警产品，同时建立标准化健康风险预警和联合会商的业务流程，出台高温健康风险预警和健康提示工作方案；在国家层级的多部门协作机制带动下，全国23个省级疾控局与气象部门建立了常态化协作机制，17个省份、170多个市县开展本地化预警提示。

同时，根据气候变化健康风险评估、健康素养调查等多项研究成果，支撑国家疾控局制定发布行业标准《热浪人群健康风险评估技术指南》（WS/T 10037—2025），以及《公众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指南》《高温热浪公众健康防护指南》《寒潮公众健康防护指南》《公众应对气候变化健康素养及释义》等面向公众的行动指南。

结合以上实践，有三条最有效、最可复制的路径建议：一是跨部门协同，疾控与气象部门建立机制、联合攻关，可快速形成业务能力；二是分级预警与健康提示相结合，面向不同风险等级和重点人群给出明确行动指引；三是预警、科普、联动一体推进，依托政务新媒体矩阵和基层网络打通成果转化通道。

澎湃新闻：您提到数据共享、大数据、人工智能在风险预警、异常信号识别方面非常重要。下一步在气候敏感疾病清单、健康风险与适应能力动态评估、监测预警标准化方面，研究重点是什么？

施小明：我国已经基于健康大数据和跨部门数据共享，初步识别气候敏感疾病清单，开展气候变化健康风险、脆弱性和适应能力评估，开展高温健康风险预警与健康提示，许多工作正在稳步推进。下一步，需要推动气候敏感疾病清单的动态更新、健康风险与适应能力的动态评估，以及寒潮等其他极端天气健康监测预警产品。

一是动态更新气候敏感疾病清单。在初步构建的清单基础上，利用本土健康、气象、环境等跨部门大数据，系统识别高温、寒潮、暴雨洪涝、台风影响的关键疾病，还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开展异常健康信号识别，优化更新敏感疾病清单。

二是开展健康风险与适应能力动态评估。参考气候敏感疾病清单，定期整合气象、环境、传染病、慢性病、医疗机构就诊等多源监测数据，依托大数据、风险评估技术、人工智能技术等开展风险和适应能力评估，以3～5年或更短周期更新人群脆弱性与适应能力评估结果和动态变化。

三是推进寒潮等其他极端天气的健康监测预警产品。总结高温健康风险预警经验，规范指标体系、风险分级、模型阈值、产品形态和发布流程，并将成熟范式向低温心脑血管健康、雷暴哮喘、洪涝健康等扩展，构建多类型极端天气健康风险预警体系。

打通最后一公里，从“泛化传播”转向“场景化触达”

澎湃新闻：以高温健康风险预警为例，如何让这些预警信息真正触达社区老年人、户外劳动者和农村居民，打通“最后一公里”？

施小明：老年人、户外劳动者和农村居民是高温健康风险的脆弱人群。打通预警信息“最后一公里”，关键在于坚持分类施策、渠道下沉、服务嵌入，推动健康风险预警信息从“面向公众的泛化传播”转向“面向具体人群的场景化触达”。

针对社区老年人，应依托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和社区网格化服务体系，将极端天气健康防护嵌入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和社区健康服务全过程。家庭医生和社区工作者对高龄、独居及患慢性病的老年人开展健康提醒、随访与监测；高风险时段引导其减少外出、科学补水、遵医嘱服药，如身体不适及时就医。

针对户外劳动者，应强化行业主管部门和用人单位责任。依据现行高温作业劳动保护规定—《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关于气温阈值和作业时长的规定，将预警信息同步推送至住建、交通、城管、工会等部门和用工单位，严格落实错峰作业、轮换休息、防暑降温物资配备；高风险等级下合理调整户外作业安排，督促及时补充水分及电解质。

针对农村居民，应发挥乡镇卫生院、村医、村卫生室和应急广播等基层渠道作用，将预警信息翻译为方言或口语化表达，编制适老化科普材料，依托村级健康服务网络定向传达。

同时，疾控和气象部门已联合建设气象与健康科普素材库，在分级健康提示中专门列出重点人群防护指引，通过政务新媒体矩阵扩大覆盖，并持续推进托幼机构、学校、养老机构等重点场所行动试点。

澎湃新闻：“十五五”期间，气候健康适应如何与健康中国、双碳目标、气候适应型社会、疾控体系改革协同？

施小明：“十五五”时期是加快健康中国建设、提升应对气候变化能力的关键期。“健康中国”战略强调“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坚持“预防为主、防治结合”方针，将健康影响评估嵌入城乡规划和公共政策，推动关口前移。气候变化健康适应工作，全面落实《国家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方案（2024—2030年）》，是推进健康中国建设和美丽中国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方案设定2030年“全社会气候变化健康适应的友好环境基本建成”的目标，总体与健康中国、气候适应型社会协同。

我国设定“双碳”目标，提出2035年国家自主贡献目标，坚持减缓与适应并重，不断加强健康领域适应气候变化能力，包括开展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推进绿色低碳医疗系统建设，增强卫生健康系统气候韧性等。

疾控体系改革与《疾病预防控制“十五五”规划》，同样强调完善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包括完善气候变化与健康相关政策体系和标准，强化气候变化健康风险、脆弱性和适应能力动态评估，增强健康与公共卫生系统气候韧性等。

所以，气候健康适应要与健康中国、双碳目标、气候适应型社会、疾控体系改革，在策略、行动和工作层面整体统筹协同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