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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的人,古怪的故事

沈大成的《椭圆形午后》不是一本每个读者都能获得乐趣的小说,但它属于富于个性的那类作品。进入沈大成的故事世界(包括但不限于《小行星掉在下午》《迷路员》),一不留神你就会迷失在作者的叙事中,奇怪的人,古怪的事,离奇的遭遇,或是一种恬淡的颓废感,在篇幅不长的故事里,她总能给你耳目一新的感觉。

小说《花园单位》(收录于《迷路员》)讲述了一个极为“平淡”的故事,作为主人公的“我”有幸在一家绿化覆盖率极高的单位工作,每天喂猫、散步,与虚构故事外压力大、内卷重的现实形成强烈的反差。“我”终日沉浸于好的环境,甚至陶冶出了一番现实中难得的好心性。然而一次偶然的机缘,“我”得知了前任沉迷在单位散步并意外失踪的情况后,故事陷入了现实与思想的碰撞。虚构总是与现实构成一种张力,它有那么一点点关怀,也有那么一些些反讽,更多的充盈在沈大成过往小说里的是一种放空的茫然,她的故事向来不设定什么目的地,沿着作者想象脉络展开——问号、省略号、破折号,这种阅读的迟滞感附带着穿插其间的妙语,不是那么积极,不会告诫你什么意义,故事止于故事本身。
《椭圆形午后》收录的作品延续了作者的风格。你可以在独自出游时遭遇文物局“出借”的古人,他们会调整自己的语言适配现代人的对话方式,诱使富于好奇心的主人公进入《松林嬉戏图》的世界,见证一场二十二只鹦鹉留下的“犯罪现场”。什么叫做“思理为妙,神与物游”,对于《二十二只鹦鹉飞过松林》可算是恰切的批注。短篇《核》其实呈现了一个相当沉重的主题——“校园霸凌”,大多数写作者或许会选择一种较为直接的方式去解析这一现象,然而沈大成的视角偏偏从一场莫名其妙的同学会铺衍开来,已经忘记名字却仍能套近乎的小学同学,漫溢在同学聚会中的旧事重提与新增八卦,酒酣耳热之际讲述的儿时鬼怪故事。在小说的绝大部分篇幅里,读者不太会意识到作者给你藏了这样一个“核”,恰巧这也是小说的阵眼,一旦知悉作者的些微意图,之前所有的插科打诨、云山雾绕一下子图穷匕见。
博物馆、同学会、山间徒步……偏偏是不擅交际、不喜做活动的作者带来了具有“活人感”味道的故事。这些故事都带着一种不适感,对于现代生活的隔膜,对于人际关系的怀疑,对于中产阶级生活价值的解构,沈大成操弄她的故事容器,为不同的叙事核心找到恰切的包装物,甚至连放进去的过程你只要仔细设想亦能还原。故事仿佛照了哈哈镜,经过变形,方可显形。当你熟悉她的风格之后,作者的个性也会浮出文本的水面,这位女作家略带拘谨地向你陈述对于班味儿的厌恶,对于超额社交的倦怠,对于一成不变的世界的不屑。

斯蒂芬·米尔豪瑟同样是位“古怪的”作家,这位隐士型作家擅写那些荒诞的、略带奇幻色彩的故事。《巴纳姆博物馆》虽有三卷,但小小的开本,是可以随手翻看的友好体量,翻几页便会被他的另类叙事节奏捕获。
以收入集中的小说《耳光》为例,一个美国城市,在一段时间里,不同身份、不同肤色、政治立场不同的市民无差别地遭遇到了“无名耳光”的袭击,那是一记突如其来的击打,引发的是每个受害者内心的专属波澜。随着被袭击人数的日益增多,人与人之间的猜忌逐渐公开成当地电视、报纸上的公共事件,反复无常、没有立场的媒体,态度善变只打顺风局的大众看客和那一位位义愤填膺的受害者。荒诞的故事配以迅速切换的视角,每个支线都导向可以预见的结局,彼此关联又单独成列,小说家的精心布局让故事仿佛一场狂欢。
米尔豪瑟的故事很精致,更妙的是,无论是小镇连环巴掌事件,还是与青蛙妻子相依为命的男子,抑或是在哈布斯堡王朝末期出现的幻术大师,这些故事单独拿出来都是珍奇屋里的奇珍,而一旦收录在一起,就真的如同“巴纳姆博物馆”的题名一般,它们构成互相补充、支撑的关系。

“不强调身份的身份写作”的非虚构赛道,由于近年来作品井喷,似乎对于“怪”的需求也越来越高。刚看到《辞职上山》的时候,一般都会望文生义地觉得作者是不想再做“牛马”,改道去武当山修仙。实际上作者李闯的想法实不负其人类学的学术背景——凡是自己没有体验过的都不算真的,因此这本非虚构充满了一种好奇的视角,原来武当山这么大,原来上山的香客这么麻烦,被当作修真净土的场域实则鱼龙混杂……从第一视角参与另类“摆烂”,这何尝不是普通人体验世界的勇力。

同样古怪的,还有这位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社会学教授洛伊克·华康德和他以“肉身社会学”方式做的美国拳击馆研究。华康德闯入了芝加哥南区的一个黑人社区拳击馆,一开始他被拳馆上下晾在一边,直到他付了钱买了拳套,走上拳台开始挨揍,这个神秘的圣殿才向他打开维度。
“拳击馆如同圣殿,提供了一个受保护的、封闭的、专属的空间,在这里,人们可以与志同道合者一起,远离平凡生活中的寻常痛苦,远离街头文化与街头经济留给出生于并被困于黑人区——这个遭所有人蔑视、抛弃的空间——里的年轻人的厄运。”身体、训练、纪律、荣誉,塑造了拳击这项运动的内在价值,同时将拳击馆造就成一个极其高能的场域。肉身的经验太纯粹了,你的客体是唯一的——对手的身体,你的工具也是唯一的——自己的身体。
从陌生,到全情投入,华康德这个“怪人”既完成了这本《肉与灵》的社会学专著,也在拳馆打出了名堂,成为了教练认可的“自己人”。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华康德著作文字的平实可读,他(以及译者)放弃了此类学术书籍惯有的诘屈聱牙,选择了一条放低门槛自由出入的道路,在数据、表格之外开拓出一条大众能够接受的道路,让读者也从入门到熟稔,逐渐成为了“自己人”。
另辟蹊径,打破板结,正是这些不走寻常路的作者给我们带来的愉悦,而所谓“古怪”或许是这个世界总需要这样一群人去想象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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