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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的朋友圈,远比我们想象得有意思

2026-10-21 12:3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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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的

来信

苏东坡的朋友圈

远比我们想象得有意思

苏东坡的朋友圈,远比我们想象得有意思

元丰三年(1080),苏东坡四十五岁。

这一年,他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惊险的一场政治风波——乌台诗案。昔日意气风发的文坛名士,一夜之间成了戴罪之身,被贬往黄州,担任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团练副使。

收入少了,家里人口却不少,日子怎么过?

苏东坡想出了一个颇有意思的办法。

他每月取出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用绳子一串一串系好,挂在屋梁上。每天早晨,只取其中一份,也就是一百五十钱,用作当天的生活费。取完之后,立刻把取钱的工具收起来,免得忍不住多花。当天若有结余,就投入一个大竹筒里储存起来。

靠着这套近乎严格的预算制度,他竟然把黄州的日子安排得有滋有味,甚至还能经常吃上肉。

更有意思的是,他还把这套省钱方法写信告诉了自己的学生秦观。

今天我们读到这里,大概很难将这个精打细算、认真记账的中年男人,与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苏东坡联系起来。

可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在苏东坡留下的诗词文章里,我们看到的是那个才情横溢、胸怀天下的文学家;而在他的书信里,我们遇见的,却是一个会为柴米油盐操心、会向朋友讨要礼物、会担忧亲人身体,也会因为收到一封回信而欣喜不已的普通人。

苏东坡一生留下了1600多封传世书信。它们不仅记录着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也为我们保存了一幅极其生动的北宋社会生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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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什么说,要认识真实的苏东坡,应该先读他的信?

对于古代文人而言,诗词、散文与书信,往往承担着不同的功能。

诗词可以抒情言志,散文可以议论说理,而书信首先是人与人之间的实际交流。

宋人习惯用书札、尺牍维系交往。亲友之间要通信,同僚之间要商议事务,师生之间要交流学问,甚至政治人物之间的意见交换,也常常借助一封书信完成。

因此,书信里保存了许多正式文学作品未必会记录的东西:一个人最近在读什么书,身体是否安康,家里出了什么事,谁升了官,谁遭了贬谪,又是谁许久没有回信。

这些内容乍看琐碎,放进历史中,却非常珍贵。

我们今天研究古人的日常生活,往往面临一个困难:史书更关心政治制度、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许多日常细节并不会被认真记录。但是书信不同。它们原本就是写给具体的人看的,因此经常保留着当事人的真实处境和即时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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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苏东坡的书信,又具有一种特别鲜明的个人风格。他喜欢分享。

碰到好吃的东西,要告诉朋友;读到精彩的文章,要推荐给朋友;做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也想找人说说。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总是保持一副庄重的文学家姿态。

元丰元年(1078),苏东坡在徐州给表兄文同写信,抱怨自己为对方写了那么多文章,却没收到几幅竹画。

文同是北宋著名画家,尤其擅长画竹,“胸有成竹”的典故便与他有关。苏东坡非常喜欢他的墨竹,三番五次讨要。

有一次,他甚至在信中威胁文同:你要是再不送画,我就自己到处乱画,然后题上你的名字,说是你画的。

还不忘在信末添上一句:“呵呵。”

一个“呵呵”,让近千年前的文人交往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这不是后人想象出来的苏东坡式幽默,而是他写在信纸上的玩笑。

更令人动容的是,文同去世后,苏东坡在湖州再次见到表兄留下的墨竹,竟然悲痛得“废卷而哭失声”。

同样是那些竹子,从前是两人相互打趣的媒介,后来却成了故人留下的念想。

我们从诗词里认识苏东坡的才华,却从书信里看到了他的感情是如何发生、积累和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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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苏东坡的朋友圈,藏着一部北宋生活史

如果把苏东坡的传世书信整理成一个社交网络,我们会发现,他的交往对象远比想象中复杂。

既有王安石、司马光这样身居政治中心的人物,也有黄庭坚、秦观、米芾这样的文坛名士;既有苏辙这样的至亲,也有佛印、道潜这样的方外之交。

这些关系并不只靠诗文维系。他们还频繁地互送礼物。

《东坡的来信》整理了苏轼书信中出现的收礼、赠礼记录。翻开这些清单,仿佛进入了北宋文人的日常生活。

苏东坡收到过人参、茶叶、酒、鲜果、鲟鲊,也收到过朋友送来的书画、砚台和文献。

他回赠给朋友的物品同样丰富:书法、绘画、茶饼、酒器,甚至还有暖脚铜器。

这些礼物背后,其实藏着宋代士人社会的交往规则。

对于文人来说,赠礼不仅是物质交换,也是一种表达亲疏关系的方式。茶、酒和地方特产可以表达日常关怀,书画、诗文则往往具有更强的精神意味。

苏东坡给文同送过一种名叫“药玉船”的器物。

所谓药玉,是古代对某些仿玉材料的称呼,也曾作为玻璃的别名。药玉船则是一种形似小船的酒器。

苏东坡寄出礼物时,还特意开玩笑,说这东西不是用来行船的,而是适合拿来饮酒。

他与朋友的交往,就是如此自然地穿梭于生活和艺术之间。

再看他与米芾的交往。

米芾以书法名世,性格也十分特别,时人称他为“米颠”。

苏东坡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他在信中称赞米芾的书法,说自己把他的字迹放在怀里或袖中,时不时拿出来欣赏,喜欢得不得了。

甚至还调侃说:你的字将来一定是珍宝,现在大家不这么看,不过是因为你还活着罢了。

我们知道,今天米芾已经是中国书法史上的重要人物。

但在苏东坡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米芾仍然是与他共同生活在一个时代的书家。

因此,这封信的意义便不只是前辈对晚辈的赞赏。

它记录了一位艺术家的声誉,如何在同时代文人的欣赏、交流与评价中逐渐形成。

换言之,书信也是理解北宋文学艺术传播机制的重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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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政治上的对手,为什么能在晚年成为知己?

如果说苏东坡与文同、米芾之间的书信,让我们看到了北宋文人的生活趣味,那么他与王安石之间的交往,则让我们意识到:真实的历史人物关系,远比简单的敌友划分复杂。

提起王安石与苏轼,许多人首先想到的是熙宁变法。

王安石力主改革,苏轼则对新法中的诸多举措提出批评。两人的政治观点存在重大分歧,这些分歧也深刻影响了苏轼的仕途。

但两人并非始终彼此否定。

熙宁七年(1074),苏轼在密州写下《雪后书北台壁二首》,还把诗作连同自己的文集寄给了已经退居金陵的王安石。

王安石读后,接连写了六首次韵诗回应。

所谓次韵,是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进行唱和。它既是一种文学游戏,也是一种具有难度的诗艺交流。

政治上意见不合的两个人,却能够在诗歌中相互欣赏、彼此回应。

真正令人感慨的重逢,发生在元丰七年(1084)。

这一年,苏轼离开黄州,途经金陵,与已经退居钟山的王安石见面。

昔日朝堂上针锋相对的两人,此时都已经历了政治风波和人生沉浮。

他们一起谈诗文、论佛道,也谈论古今之事。王安石甚至劝苏轼在金陵买田置宅,日后可以做邻居。

苏轼后来写诗说: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仅仅十四个字,便有一种令人惆怅的迟暮之感。

如果能够更早相知,他们之间的故事,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当然,历史无法假设。

但这段关系至少告诉我们,政治立场并不能穷尽两个历史人物之间的全部联系。

苏轼离开金陵后,还专门给王安石写信,表达自己对这次会面的欣慰与不舍。

更有意思的是,他不久之后又写信给王安石,郑重推荐自己的学生秦观。

在信中,他不仅称赞秦观诗文出众,还介绍他的品行、学识与才能,恳请王安石为这位年轻人说几句好话,让他的才华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位曾经政见相左的文坛领袖,已经能够在具体事务上重新建立信任。

读史书,我们容易把人物放进新党、旧党的分类中;读书信,我们才会发现,政治关系之外,还有文学上的欣赏、人才上的共识,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尊重。

这种复杂性,恰恰是真实历史最有魅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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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封书信,也可能改变一座城市的生活

苏东坡的书信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特点:其中包含大量现实事务。

我们熟悉的苏东坡,是文学家、艺术家,也是政治家。

但是,如果只读他的诗词,可能很难充分理解他对具体民生问题的关注。

元丰五年(1082),苏东坡被贬黄州期间,得知鄂州、黄州一带存在溺婴陋习。

当时,一些贫困家庭因无力抚养子女,选择将新生儿溺死,尤其是女婴。

苏东坡听闻后十分痛心。

但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受贬官员,并不具有直接处理鄂州地方事务的权力。

怎么办?

他想到了自己的朋友、鄂州太守朱寿昌。

于是,一封著名的《与朱鄂州书》便出现了。

苏轼不仅在信中谴责溺婴行为,还提出了具体的干预办法:将法律规定告知地方官吏和百姓,通过奖惩措施加以约束,同时动员地方力量接济无力抚养子女的家庭。

朱寿昌随后积极响应。

苏东坡也在黄州联络友人,组织救婴活动,并拿出自己的钱财资助贫困家庭。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历史细节。

书信在这里已经不只是情感交流的工具,也成为不同地方、不同身份的人协商公共事务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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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情况,还发生在他与广州太守王敏仲之间。

苏轼在惠州期间,得知广州城内居民饮水不便,便写信提出引水方案。

他考虑的不只是“从哪里引水”,还有如何选择水源、如何通过竹管输水、怎样检查管道是否堵塞,以及如何筹措后续维护的经费。

其中甚至包括通过出租房产获取收入、用于维护供水设施的设想。

这封信所呈现的是一份颇有技术细节和管理意识的工程建议。至于方案最终落实到什么程度,还需要结合其他史料判断,不能仅凭信件就认定整个工程已经建成。

但仅从书信本身,我们已经能够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苏东坡。

他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风雅名士,也不是遇事只讲大道理的读书人。

面对公共问题,他同样关心具体的实施条件。

从黄州救婴到广州引水,书信留下了宋代士大夫参与地方治理的珍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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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苏东坡最后想要的,不过是和弟弟一起过日子

如果说王安石的书信让我们看到历史的复杂,朱寿昌、王敏仲的书信让我们理解士人的责任,那么苏东坡写给苏辙的信,则最能体现他作为普通人的情感。

苏轼与苏辙,是中国文学史上极为特殊的一对兄弟。

父亲苏洵,加上兄弟二人,合称“三苏”,同列唐宋八大家。

他们既是至亲,也是彼此最重要的文学知己。

苏轼曾毫不掩饰地称赞弟弟的文章,认为苏辙文章中的深厚气象,世人未必真正理解。

但兄弟之间的通信,也充满了琐碎而亲切的生活内容。

苏轼会在信里谈自己的身体、介绍养生心得,也会分享新发现的美食。

在惠州,他买不起或者不愿与人争购数量有限的羊肉,便想办法弄来羊脊骨。

他把骨头煮熟,取出晾去水分,浸酒、撒盐,再放在火上稍稍烤焦。

骨头上的肉很少,吃起来需要仔细剔取,但苏轼居然从中品出了类似蟹螯的鲜美。

他兴致勃勃地将做法写给苏辙,末了还不忘开玩笑:这种吃法虽然好,但狗大概不会高兴,因为本来属于它们的骨头,被人抢先吃了。

到了晚年,兄弟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苏轼被贬惠州,又被贬至海南儋州;苏辙也在政治风波中辗转各地。

绍圣五年(1098),苏轼在儋州得到一块精巧的沉香山子,便将它寄给远方的弟弟,作为生日礼物。

所谓沉香山子,是具有山峦形态的沉香制品,既可以赏玩,也能作为案头陈设。

苏轼还专门写了一篇《沉香山子赋》,与礼物一同寄去。

苏辙收到之后,也写赋回应。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以一件小小的礼物、一来一往的文章,维系着兄弟之间的情感。

直到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终于获得赦免,从海南北归。

此时的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经历了半生风雨,功名利禄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他原本打算前往颍昌,与苏辙同住。

但因为担忧北方复杂的政治环境,最终又改变了计划,决定留在常州。

对于没能与弟弟共同度过晚年,苏轼在信中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这一年的七月,苏轼病逝于常州。

兄弟二人终究没能实现晚年同居的心愿。

回头再读那些关于美食、养生、书画以及人生感悟的书信,我们才明白,苏轼与苏辙谈论的从来不只是这些事情本身。

他们只是想在漫长的分离之中,尽可能多地参与彼此的生活。

人到了暮年,最想要的未必是天下闻名,而是有一个熟悉的人,可以坐下来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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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去世已经九百多年了。

我们仍然在读他的《赤壁赋》,背诵他的《水调歌头》,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起“一蓑烟雨任平生”。

但如果只记得这些名篇,我们认识的苏东坡或许仍然是不完整的。

因为真实的苏东坡,远不止是一个永远豁达的文学偶像。

他也会因为迟迟等不到朋友回信而失落,会因为故人的去世而痛哭,会为自己的经济状况发愁,也会在晚年对未知的命运感到忧惧。

他没有始终站在风雨之外。

恰恰相反,他的一生大部分时候都被裹挟在时代的风雨之中。

而那些书信告诉我们,他究竟是怎样度过这些日子的。

通过与他人的交流,通过文学和艺术,通过持续不断的关心与牵挂,也通过一次次具体而微小的行动,他把漂泊不定的人生重新组织成了一种有意义的生活。

《东坡的来信》,便为我们提供了一条重新认识苏东坡的路径。

作者李阳泉从苏东坡1600多封传世书信及相关史料中,选择22位与他有过交往的人物,以书信串联他们之间的故事。

这些人物有亲人,有故交,有学生,也有曾经的政治对手。

书中既讲文学史、政治史,也讲宋代士人的日常起居、艺术趣味与社会交往。

尤其值得一读的是,那些我们熟悉的历史人物,终于不再只是史书中几个固定的名字。

王安石不仅是变法家,也是苏轼晚年可以谈诗论道的知己;米芾不仅是书法大师,也是收到苏东坡夸奖时会被顺手调侃的年轻朋友;苏辙不仅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也是苏轼念念不忘、渴望与之共度余生的弟弟。

通过一封封书信,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苏东坡。

还有他所生活的整个北宋。

那些一起写诗、互寄礼物、奔赴相见的人,曾经以自己的方式,创造了一种充满温度的文化生活。

而书信,就像留在历史深处的一个个入口。

让我们跨过近千年的时间,重新走进他们的世界。

读苏东坡的诗,我们看见他如何面对天地;读苏东坡的信,我们看见他如何对待人间。

这或许就是《东坡的来信》最值得阅读的理由。

因为一个人的伟大,不只存在于那些流传千古的名篇里,也存在于他如何爱人、如何生活,以及如何在命运最艰难的时候,依然愿意向这个世界寄出一封真诚的信。

东坡的来信

苏东坡的朋友圈,远比我们想象得有意思

作者简介

李阳泉

文化学者,古籍出版家,“东坡圣地游学”发起人。

1975年6月出生于山东德州,1998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中国青年》杂志社记者、专题部主任。2013年创办同愿书局,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典籍的整理工作。2018年被聘为吉林师范大学客座教授。2022年至今受聘于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

曾出版《见惯而怪之——教科书之外的历史》《心态王者苏东坡》等专著;主编《苏东坡应试作文》《苏东坡集》等书。

内容简介

北宋文豪苏东坡,用1600余封书信为后人留下了一座丰饶的精神宝藏。本书以22组亲笔信为线索,串联起他与至亲、挚友、宿敌、同僚的交往故事,还原一个“走下神坛”的苏东坡——他不仅是诗书画全才的文学巨匠,更是幽默吃货、养生达人、禅宗信徒、民生斗士。为美食欢呼,为朋友担忧,为生活感慨——这些书信,是历史的碎片,更是生命的诗行,承载着超越时空的真诚与温度。

未被正史裁剪的书信文本,私密真诚的聊天记录,相爱相杀的八卦日常……在身份标签之外如何活出真正的自我?请看苏东坡用书信为我们解答!

苏东坡的朋友圈,远比我们想象得有意思

原标题:《苏东坡的朋友圈,远比我们想象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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