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书写|《下一站，彭城广场》对“穿越”的创新性书写

《下一站，彭城广场》

对“穿越”的创新性书写

□ 王童

在刚刚结束的江苏省第九届紫金山文学奖评选中，骁骑校（本名刘晔）的《下一站，彭城广场》获得了网络文学奖项。这部小说选用网络小说惯常使用的“穿越”机制为核心叙事手法，并以小人物为主人公进行书写，乍一看，如此配置似乎要为读者提供一个“废柴打怪升级”的穿越爽文，但显然这部小说并非如此。我们可以从网络小说叙事之“常”——“穿越”中，尝试窥见其“不常”之处。

《下一站，彭城广场》设计了两位小人物的往复穿越。第一位穿越者徐良是无所依傍、陷入精神困顿的中年人，在酒后魂穿到明末的徐州，成为一名小炉匠李茂。第二位穿越者李可健是一名地铁站务员，日复一日处理平淡琐碎的工作，偶然穿越回1948年的彭城，化身城里的小店伙计。

以“穿越+历史”为题材，是网络小说类型中数量颇多的一脉，我们可以将《下一站，彭城广场》放置到历史穿越小说的谱系中加以推敲。如何将小人物与历史联系起来？传统文学可以凭借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来尝试介入，如老舍的《骆驼祥子》。在网络小说的创作中，“穿越”向来是重要的“爽感”生产机制，初期的历史穿越小说侧重描写一名“废柴”穿越回古代后大开“金手指”，以现代知识呼风唤雨、平步青云，最终名利双收的故事。

而随着网络小说自身的发展，作者们开始讲述普通人的生活，并降低“金手指”的权重。《下一站，彭城广场》沿用了小人物主人公的设定，亦选用了“穿越”这一机制，展现的却是网络小说的现实性转向与全新的叙事潜力：主人公并未因穿越而成为先知者，只是成为一个亲历者。徐良穿越回明朝末年，兵祸围城，他无法改变朝代的更迭，只能以微薄的力量守护豆腐坊母子。他亲眼见证乱世下平凡百姓的生离死别，在目睹悲剧之后，借着穿越再次回到围城前夕，拼尽一己之力去兑现自己守护的承诺。李可健亦是如此，他没有宏大的战略视野，只能以市井小人物的身份，卷入淮海战役前夕的暗流，帮忙传递消息、追查悬案，在敌我交错的城市缝隙里，体会普通人在时代抉择面前的恐惧与坚守。

在《下一站，彭城广场》里，“穿越”不再是逃离现实的捷径，而是成为一种打通古今个体生命经验的媒介，完成对无名小人物历史记忆的打捞。

徐州，这座地处江苏西北，以彭城广场为市中心的城市，车流与人声交织，古今在此共生。《下一站，彭城广场》借着“穿越”机制，将徐州几百年的风俗面貌融合在文本中。如烙馍这一地方吃食穿插在古今普通人的日常片段里，当代人的生活更是被特色美食填充：徐良独自吃晚饭，选择的是民富园路口往南几十米的红旭米线；李可健、张宇宁等年轻人聚餐，选择在家做地锅鸡贴饸饼。再加上方言、地方建筑等与美食相互串联，构建起一幅充满地方特色的市井图像。

如何解释徐良、李可健与穿越后所遇之人的关系呢？事实上，在明朝这条时间线的末尾，作者向读者揭露了真相：这的确是一部家族史，小炉匠李茂与站务员李可健有着千丝万缕的恩情与联系——网络小说惯常喜爱将宏大的命题收缩到代际家庭上来。但当《下一站，彭城广场》不再参与战争、改朝换代的核心问题时，代际的收缩只是在向读者展露平凡人的生生世世：从古至今，始终如此平凡的家族、子孙，在“穿越”机制的介入下，展露了自己最平凡也最非凡的变迁史。而徐州，这座一城青山半城湖的城市，化为容纳古今小人物相逢与对望的生活空间。

一部穿越爽文大约需要以人的欲望为写作核心，将社会结构和人性严重简化后，才能够成就一篇欲望补偿、情绪扩张的小说，这意味着爽文常常缺乏人物的塑造。《下一站，彭城广场》则交了一份与众不同的答卷：网络小说借用“穿越”机制亦可以写“人物”，当穿越者不再先知，“升级打怪”也随之消失，人海茫茫中，每一个人物的面貌和情感开始浮出水面。

于是，我们看到：徐良，一个看似一事无成的中年男子，曾拿过硕士学历，在大城市打拼；李可健，这个来自外县的年轻男孩，有着深爱他并以他为豪的家人；王一晨，这个李可健羡慕的又高又帅的城市男孩，也有为失恋而茶饭不思的经历；总是雷厉风行又满眼笑意的职场女强人韩霓，竟有一个自闭症的儿子……如果说现代人与古代人的对望依靠“穿越”机制来实现，那么，一同生活在21世纪徐州城的他们则依靠“交通”来彼此看见。

交通，是小说中十分重要的意象——从小说篇名就可以看出来。地铁是当代人的重要交通工具，小说主人公穿越契机便与地铁息息相关。交通发达往往是现代化城市的重要标志，那种步履匆匆的氛围似乎印证着人与人关系的疏远。试想，我们身处共同的城市空间，可知乘坐同一班地铁、一起等待绿灯的路人在度过怎样的时刻？但悖论是，不论是地铁、轿车还是高铁，交通的存在，本意是拉近人与空间、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下一站，彭城广场》似乎有意恢复交通存在的本意，每一个角色都在城市空间中来回穿梭着：李可健在地铁站“捡到”醉酒的徐良，地铁与高铁联运救助李更生……人们的情感终于在城市的交通系统下滚热了起来，面貌也清晰了起来。

在这样的背景下，对小人物的经验与世界进行书写，便有了全新的现实意义，而“穿越”机制的介入，使得这份现实意义多了独属于网络小说的想象空间：穿越古今，每一个小人物都在时代的洪流下用力生活，也许他们被失意和无奈裹挟，但那种独属于人类的尊严和生命力也在历史的潮流中散发着微小而耀眼的光芒。事实往往也是如此：个体的生命体验具有不可完全通达的私密性，然而正是这些彼此幽微的生命，共同构成了存在的浩瀚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