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12岁少年登顶乞力马扎罗，母亲：不看重“最年轻”标签

本文图片源自受访对象。

今年国庆假期，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的山巅，迎来一位12岁的上海少年——出生于2014年2月的李毓民，用时五天登上海拔5895米的主峰乌呼鲁峰。

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充满变数：原定缓坡线路因突发山火被烧毁，团队临时改走爬升更陡、登顶成功率更低的马兰古路线；高反如期而至，少年中途曾因头疼说出想家，母亲也因严重高反和旧疾腰伤，在距顶峰约200米处被迫下撤，最后一段由父亲和当地向导陪他走完。

在李毓民的母亲李晓昱看来，这不是一次冲着纪录去的挑战，而是一场姗姗来迟的成长试炼。她想借一次足够艰苦的攀登，帮性格内敛的儿子找到“我能做到”的底气，也让一家人在共渡难关中完成一次深度的家庭联结。

登顶后家人才得知，乞力马扎罗官方仅对12岁以上登山者颁发正式证书。李毓民也因此成为目前有官方记录的、登顶乞力马扎罗最年轻的上海籍登顶者。但比起这个外界关注的年龄标签，一家人更看重的，是山巅之上，那个12岁少年悄悄生长出的韧性与自我认可。

寒夜冲顶，12岁少年站上5895米

冲顶的号角，在海拔4600米的寒夜里吹响。

凌晨12点，营地帐篷陆续亮起灯。李毓民跟着父母起身整理装备。1点30分，队伍准时出发。这不是最初计划的路线。从上海飞往坦桑尼亚的途中，李毓民一家才得知，原定缓坡线路被突发山火烧毁，团队不得不临时改走马兰古路线。

马兰古路线是乞力马扎罗山上最古老、也是唯一提供山间小屋住宿的路线。改线后，攀登行程比原计划短一天，路线更加陡峭，登顶成功率也随之降低。

“我们没得选，最终还是决定攀登。”李晓昱坦言，虽然乞力马扎罗在攀登界相对友好，但真正走起来，“比我们原来认为的要难很多、也艰苦很多。”

高反很快出现。正式进入马兰古路线的第二天，李毓民当天走了10多公里，海拔来到3700米。到达营地后，他因高反头疼，说想家了。

“我跟他说，第一我们没得选，第二我们总要努力，不能不尝试就放弃。如果后面几天还不舒服，我们就撤退，这样也不遗憾。”李晓昱说。除了那天说想回家，此后李毓民便再没怨言，高反症状也越来越轻。

冲顶日的夜色里，之字形山路向上延伸，脚下是碎石遍布的火山荒漠，走一步便向下滑半步。空气稀薄到无法加快脚步。当地马赛族向导始终压着极慢的配速。这位登顶过300余次的向导深知，前半程的每一步克制，都在为冲顶积蓄力量。

云海在脚下铺展开时，日出正从天际漫上来。没人停下欣赏，队伍沉默地向上挪动。上午10点，他们抵达海拔5600余米的第一个平台。母亲李晓昱的身体到了极限：高原反应让血氧下降，严重腰椎间盘突出的旧疾阵阵剧痛，向导判定必须立即下撤。最终，她的登顶纪录定格在比儿子矮200米的高度。

父亲陪着李毓民继续向前。沿火山口边缘横切近两个小时，海拔再次爬升200余米，5895米的非洲最高点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男孩早已筋疲力尽，中途好几次想停下，父亲和向导一遍遍用“还有30米就到了”鼓励他，把他一步步推到了山顶。

没人知道少年站在山巅时的具体心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下山时的状态：之前还因高反跟母亲喊头疼、想回家的孩子，一路精神抖擞，脚步轻快，反倒把高反加腰伤的母亲甩在了后面。

从10月2日抵达马兰古路线起点，到10月6日登顶，李毓民用五天走完了这条临时改道、难度更高的路线。

以山为课，一场面向成长的奔赴

这场奔赴乞力马扎罗的攀登，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这个家庭一贯成长理念下的选择。这个家庭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在孩子成长的关键阶段，带他们完成一次足够艰苦的户外挑战。

姐姐9岁那年，李晓昱夫妇就带着她前往瑞典最长、最著名的长途徒步路线“国王之路”——五天四夜的重装徒步之旅，全程自行搭帐篷、背负装备，10岁以下的参与者屈指可数。姐姐在那次旅程里爆发出的勇气远超预期，掉进冰河的小插曲，至今是一家人最鲜活的共同记忆。更重要的是，那段经历为姐姐的自信心和性格刻下了坚韧的底色，直到大学阶段仍在持续受益。

在儿子李毓民12岁这年，夫妻俩也想为他安排一次同类的成长试炼。在他们看来，12岁是男孩子的成长分水岭：自我意识开始觉醒，对事情有了自己的主张，同时也容易被短视频、游戏吸引。刚上初一的李毓民性格偏内敛，学习成绩处于中上水平，在以分数为核心的校园评价体系里，他算不上最亮眼的孩子，自信心也不算突出。

“我们比较在乎孩子的个性、见识、品性、性格。”李晓昱说。夫妻俩希望有一件足够有难度的事，让儿子亲自去闯一闯，亲身体会“坚持下去就能超出自己想象”的道理，在单一的学业评价之外，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成就感，“能不能做一件他自己觉得有点小骄傲的事，增强自信心，也让他有克服困难的想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隐秘的期许：增进父子感情。父亲平日工作繁忙，陪伴孩子的时间有限。夫妻俩觉得，一场需要共渡难关的艰苦旅程，能让父子在并肩作战中拉近距离，“像一起在部队里锻炼过一样。”

夫妻俩一直有带孩子旅游的习惯。7月全家前往肯尼亚看动物大迁徙时，曾远远望见乞力马扎罗的雪顶，当时只当是非洲大陆的标志性风景，没人料到一个多月后会真的踏足这座山。

契机来得恰到好处。父亲今年5月前往西藏“转山”时结交了一位地理学博士，对方9月份提出组队的想法，于是李毓民果断答应，“孙博士不仅能带队登山，更能从植被、地貌、海拔变化的专业视角解读整条路线，这么专业的人组队，机会千载难逢。”

从敲定行程到出发，只用了一个月。6人的小团队里，除了李家三口，还有一对常年徒步的情侣。为了不耽误孩子学业，团队特意将档期调整到国庆假期；临出发遇上山火改道，难度增加，一家人也没打退堂鼓。

标签之外，是比登顶更重要的成长

“最年轻上海籍登山者”的说法，是下山之后的意外收获。出发前，一家人对此完全不知情。直到拿到官方登顶证书，他们才了解到：乞力马扎罗官方只对12岁以上的登山者颁发证书、记录年龄，12岁以下原则上不鼓励攀登。李毓民2014年2月的生日，刚好跨过了官方认证的门槛。带队的当地向导说，此趟行程前，自己从业以来带过最小的登山者是18岁。

但李晓昱反复强调，这个头衔并不重要：“不是最小也没关系，我们原来根本没想过这些，核心是希望孩子收获认可和自信。”

真正让她欣慰的，是儿子回来之后悄然发生的变化。之前明确说“不想打篮球、太累”的孩子，返校后主动去球馆训练，还破天荒地报名了篮球比赛。之前不爱竞争、遇到困难容易退缩的少年，像是突然理解了“坚持”的意义。

“他可能感受到了平时锻炼对登山的帮助，这比我讲一百遍道理都有用。”李晓昱说，儿子性格比较云淡风轻，不太外露，回来也没有特别喜形于色，“但我心里明白，默默看他成长就好。”

她更希望看到，儿子的心里能多一点底气——一种“我能做成很难的事”的自我认可。这种认可不需要立刻体现在成绩单上，但希望能慢慢渗进他面对每一件事的态度里。“等他过几年再回头看，就会知道这件事在同龄人里并不容易。”

这趟旅程，也是这个家庭向外界传递的一份朴素的成长观。

李晓昱不希望这个故事被简化成“天才少年勇攀高峰”的爽文。她反复强调，登顶从来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专业的向导团队、完备的后勤保障、充分的安全预案，加上孩子自身的坚持，缺一不可，“一定要敬畏大自然，我们不是一拍脑袋就去了，为了保障安全，我们背着两台便携式制氧机。如果没有专业的团队，我们一家三口也根本上不去。”

她也不希望这被解读成优越家庭的小众体验。在她看来，这本质上是一次关于成长的试炼：在单一的分数评价体系之外，给孩子另一种获得认可的路径，在容易躺平的时代里，让孩子亲身体会“付出就能突破自我”的重量。

在李晓昱看来，孩子的成长是立体的，不能只盯着学习。“现在很多孩子缺乏对世界的好奇、兴趣和感受，不太会体会世界的美好。”她说，让儿子学画画、弹钢琴、练体育，都是希望他知道世界是丰富的。学习固然重要，但世界远不止课本和手机屏幕，还有高山的雪、草原的风，有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生活方式。“这次乞力马扎罗，我个人更看重这个。他看过高山，看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或许他现在感受没那么明显，但只要能在心里埋下一点种子就够了。”

“最年轻”的标签终会被人淡忘。但5895米的山风，会在12岁少年的心里留下痕迹。那是熬过寒夜的韧性，是突破极限的惊喜，是悄悄生根的信念——原来我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