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传承的有序和有效，看上昆17个年头的“五子登科”

金风送爽，日前，昆曲水磨腔在百年天蟾逸夫舞台连响五天。第九季“五子登科”推出吴双、谭笑、陈莉、沈昳丽、黎安五个专场。大幕落下，余音萦绕。

2009年，上海昆剧团首推“五子登科”，至2026年第九季，前后十七年，先后有28位优秀中青年演员“登科”展示艺术才华。第一季“五子”是昆三班的谷好好、黎安、吴双、沈昳丽、张军，那年他们三十出头。谷好好的“角·色”，黎安的“惊春谁似我”，吴双的“寻”，沈昳丽的“天然昳丽”，张军的“我是小生”，光看专场名字，似一股青春意气扑面而来。十七年过去，第九季收官，昆三班的“五子”们早已从当年的“新人”走到舞台中央。

吴双《不伏老·北诈》

第九季第一个登台的是吴双，专场名“净听双声”。《不伏老·北诈》是他的开蒙戏。1987年，十三岁的他彩排完这出戏，恩师王群只说了一句：“还不错。但你永远要记得昆曲要姓昆！”三十多年过去，这句话仍钉在他心坎。今年正值王群先生去世三周年，他把这出开蒙戏重新搬上台。

台上，吴双用净行标志性的浑厚嗓音和刚劲气韵，把尉迟恭被贬的愤懑、装病的佯颤、被激将后重燃热血的爽直，一层一层递进。尤其“装病”一节，差一分则假，过一分则破；他把佯颤压在嗓子后半截，抖得轻，收得快，尉迟恭的愤懑才没被演成滑稽，却仍有戏趣。

《三国志·失箸》是他近年投入心力整理改编的新戏，在昆剧舞台上塑造出一个霸气外放而多疑内收、摇摆于“信与不信”之间的曹操。一位净行演员肯在编创上下功夫，这份自觉比演好一个角色更难得。

吴双《双声慢》专场

专场里的《双声慢》五支词曲，是专场中很特别的存在。它们选自吴双2015年创办的词唱会“歌宋”与“幽情”，把张辑、李清照、李煜、张炎、姜夔等人的词作串联在一起。净行唱词曲，用生活妆，不勾脸，这在昆曲舞台上是不多见的尝试。这些词蕴含的情绪底色，和一个五十多岁演员的回望四十年，是一次奇妙的相通。在我看来，此时他唱的其实不是词，是一个人过了五十岁之后，还肯不肯把自己重新打开。

谭笑“人间逢尔”连演三个人物。 《西游记·借扇》的孙悟空是“离地”的丑：凌空窜毛、旋子360°下高台，重心向上抛，“猴性”活灵活现，武丑的脆劲儿在腾空那一瞬。《十五贯·访测》的娄阿鼠是“贴地”的丑：矮子步把身子压下去，溜转眼神在念白停顿处一挑一缩，赌徒的狡黠与心虚都从地皮上长出来。

《水浒记·活捉》的张文远则是“变速”的丑：从调情试探的黏，到魂飞魄散的断，靠表情与肢体的节奏抽换，不是靠瞪眼咧嘴。三折看下来，丑行的程式到了谭笑身上不是一套表情的重复，而是三套肢体语言的因角色而变。演谁是谁，丑中见美，美在有法度。

谭笑《西游记·借扇》

三折戏背后，是梁谷音年过八旬仍在一句一句地耐心说戏，是刘异龙当年那句“好办，我来给你说不就完了吗，谁让你是我徒弟呢”。传承从来不是隆重的仪式，而是老师肯教、学生肯学，一句话接住一句话，一出戏接住一出戏。

陈莉“回首又见她”专场，选的却是《琵琶记》中赵五娘最具表演难度的几折：《南浦》《吃糠遗嘱》《描容别坟》。

赵五娘是正旦重头戏，情绪跌宕，唱做并重。陈莉的表演不紧不慢，台上看似不见用力，人物情感却处处有恰到好处的掌控。《南浦》送别，她眼里的不舍是收着的，送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一个转身，人物内心便流露无遗。《吃糠遗嘱》一折，赵五娘背着公婆咽糠，糠在嘴里嚼得艰难，她的眼神却始终留意门外：怕被撞见，怕老人心疼。这里的“怕”，比“苦”更让观众心生怜惜。

《描容别坟》里，她没有呼天叫地放大苦难，而是一笔一笔描画公婆遗容，手上极稳，声音极轻，好像怕惊扰地下双亲。她的痛不往外放，而观众已然感受到人物内心的悲痛欲绝。赵五娘的“隐忍”，在她身上是一种有分量的克制。这份分量，来自她“年少隔阂、认知碰撞、岁月和解、半生深爱”的岁月淬炼与情感积淀。她身上这种表演人物时的“稳”，是昆三班最珍贵的底色。

陈莉《南浦》

陈莉《吃糠遗嘱》

“天然昳丽”是沈昳丽十七年前的专场名。十七年后，她以“三生昳梦”立意，聚焦唐婉、卓文君、琵琶女三个古典才女的内心情感世界。第一季“五子登科”时，闺门旦的天然本色尽在青春年华中。这一次，她不满足于“展示自我”，而是把闺门旦从单纯的“娇美少女”形象中拓开，在清丽外表之下赋予人物更丰富、更细腻的心理层次，从“表现人物”走向“成为人物”。

专场以三段影像“包裹”三折女性命运，让古典才女有了历史纵深感；台上仍以昆曲歌舞收住。《琵琶行》一折为复原唐代无弦琵琶，还特地从苏州请来演奏员，谢幕以“主题曲”点题，离当代青年观众更近。唐婉的压抑、卓文君的果敢、琵琶女的苍凉，十七年前她可能难以在同一时空里驾驭；十七年后，她说“想迎接这一挑战”。

而当晚的演出证明，她不仅驾驭了这些角色，守住了闺门旦的声腔，也演出了自己的“表达”。守与创之间，昆三班的艺术追求可见一斑。

沈昳丽《司马相如·凤求凰》

昳丽《琵琶行·制谱》

黎安给自己的专场取名“此情安处”，选了《西楼记·拆书》《荆钗记·男祭》《占花魁·受吐》三折。他说，《拆书》是“熟悉的生戏”，去年才正式跟岳美缇老师学，这次首演时自己刚巧50岁。有趣的是，25年前他就自学过这折戏的身段，还教过别人。30岁后，他的大官生戏渐多，有人说他不适合演巾生。这倒逼他认真思考巾生的“青春”何在。40岁后，他独处时常常反复听俞振飞大师录音，琢磨工尺谱里的关窍。

这次首演，他颇为期待，终于赢得观众热烈掌声。《男祭》是“热门的冷门戏”。《红楼梦》提及，文学认知度高，舞台上却难得一见。这折戏由小生、老旦唱南北合套。黎安介绍说，周志刚老师1978年从沈传芷前辈处抄谱，2019年说戏，2024年落地彩排。传字辈经昆二班到昆三班，三代人45年，才让此戏再现于上海昆剧舞台。《受吐》中的秦钟，也始终让黎安情有独钟。他说：“昆剧演程式，又不止程式，程式承载着六百年人情世情。”

当晚舞台上，于叔夜恨切切，王十朋悲切切，秦钟真切切。三个巾生，三种心境，被他唱出了人的情味。巾生的“青春”，从他的声音里深深感染到了现场每一位观众。

黎安《西楼记·拆书》

黎安《荆钗记·男祭》

第九季“五子登科”中的吴双、陈莉、沈昳丽、黎安，以及参加助演的胡刚、孙敬华、甘春蔚等，都来自昆三班。而师弟师妹们的精彩助演，同样让自己强烈感受到：上昆的传承有序有效。

回到昆三班，不由人从时光隧道穿越到四十年前。1986年夏天，一群天真活泼的孩子从两万多名小学生中脱颖而出，懵懵懂懂走进上海市戏曲学校。那一年，京昆大师、学校名誉校长俞振飞以耄耋之年全程参加招生工作，最终录取演员班56人（男38人、女18人，学制八年）。

昆大班王芝泉、方洋、计镇华、刘异龙、张洵澎、张铭荣、岳美缇、梁谷音、蔡正仁等倾情相授。煤渣地的操场，练功房的木头地板，清晨五点半的喊嗓声。时光在日复一日间悄悄流淌。1994年，昆三班正式毕业进团。如今，他们有的仍活跃在舞台上，有的改行当了导演、进入乐队和舞美队，有的从事行政和艺术管理，有的远赴重洋探寻新的发展空间。不管身处何方，“昆三班”曾是他们共同拥有过的名字。

今天仍耕耘在昆曲土壤上的昆三班，坚持跋涉在传承创新之路上。他们参与了全本五十五出《牡丹亭》和四本《长生殿》的创排与演出。2016年，为纪念汤显祖逝世四百周年，上昆集五班三代之力，将《临川四梦》完整搬上舞台，昆三班挑起大梁。

上昆“昆曲学馆”制十年间，共传承近260出折子戏及20台大戏，其中昆剧剧目约240出，京剧及其他剧种剧目约20出。传承以昆大班、昆二班老师为主，也包含了来自全国各昆剧院团的艺术家及京剧界艺术家。

从中可辨出清晰的传承路径：从传字辈到昆大班，到昆三班，再到昆四班、昆五班。昆三班是这一活态传承体系的核心参与者。他们接过的不仅是戏，更是六百多年昆曲的薪火与魂魄。

可喜的是，昆三班不止于传承。《景阳钟》脱胎于《铁冠图》，五易其稿，黎安、吴双、余彬、袁国良、季云峰等一群三十多岁的昆三班把它推上中国昆剧艺术节榜首，摘得文华奖，被公认为“断奶之作”。

此外，谷好好的《一片桃花红》、张军的《春江花月夜》、为吴双量身打造的《川上吟》《归鸿赋》，都在题材和行当上开出新面。小剧场昆剧《伤逝》《椅子》等，则是在有限的舞台空间里，探寻昆曲当代表达的更多可能。

昆三班的创新，不是刻意求新，而是为了让昆曲在当下“呼·吸”得更顺。他们中多人获得梅花奖、文华奖、白玉兰奖等重大荣誉，既是新中国昆曲教育第三代标志性人才梯队，也是当代昆曲复兴承前启后的核心中坚。谷好好动情地说：“岁月匆匆，我们心中永远是青春无悔的昆三班。我们承上启下、继往开来，坚守昆曲舞台，默默推动上昆乃至中国昆曲的传承发展。”

从人才培养的意义上看，“五子登科”的价值不止于每季推出五台专场。

2026年2月，中共中央宣传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夯实戏剧人才队伍建设基础”，要求“持续开展‘名家传戏’工作”“实施优秀青年戏剧人才成长计划”。而在10月17日，上海演艺集团正式成立，《上海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正式发布，《上海市级国有文艺院团经典保留作品集萃》也同步推出。

十七年九季的“五子登科”，正是一个院团层面的对应样本：师承链条在专场里变得可见，老师肯教、学生肯接，戏才能一出一出传下去。“名家传戏”在上昆不是口号，而是日常。

金风又度登科路，兰韵长随传戏人。今秋“五子登科” ，褪去青涩，尽显上昆中坚力量深耕昆曲的沉淀与修为。而 一代一代昆曲“五子”的“登科”脚步，将永不停歇！

澎湃新闻“戏剧振兴 上海先声”专题。策划：何涛、石剑峰、程姣姣、徐萧；海报设计：王璐瑶

（本文作者系上海市戏剧家协会顾问、原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