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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足球队》:别把孩子踢成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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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足球队》:别把孩子踢成鸡汤

插图 | 鉴片工场 ©《喂喂喂,足球队》电影海报

李志伟把北京冬奥会、杭州亚运会合作过的团队带到了莎车:联合导演刘翛然,摄影王鹏举,剪辑魏乐、李曦,声音指导刘沙。这份阵容比明星名单更能解释《喂喂喂,足球队》的来路。一群擅长把体育激情交给大场面的人,现在要面对一群视障少年。我在意的恰恰是这个变化:盛典可以替集体提炼情绪,纪录片却得容得下个人不合拍的时刻。

影片于2026年10月15日在中国大陆上映,片长90分钟。它的特殊之处并非找到了罕见的拍摄对象,而是摄制组参与了球队的生成。摄影机与足球一起进入孩子们的生活,拍摄者无法假装自己只是经过。这个前提使影片值得讨论,也使它必须接受比善意更严格的检验。别把孩子踢成鸡汤,是我对这部电影最基本的期待。

李志伟,别急着替生活收口

2023年杭州亚运会闭幕式的《亚运聚欢潮》《亚运精彩瞬间》《亚运感动瞬间》《最忆是杭州》,均由李志伟执导;他也担任过北京冬奥会开闭幕式外拍短片组负责人兼导演。这些履历足以说明,他不是临时拿起摄影机的热心人。只是短片里的欢聚、惜别有明确的仪式位置,少年们的人生没有义务按同样的情绪曲线展开。

我能理解这套班底对影片的价值。体育题材需要抓住身体与空间的关系,需要把难以预判的行动组织成可以理解的过程。盲人足球又把难度推高:球员的视障程度不同,外场球员统一佩戴眼罩,依靠响铃足球和呼喊定位。摄影与剪辑要处理的,首先是怎样让不熟悉规则的人理解运动,而非怎样把孩子拍得更令人心疼。

王鹏举的摄影与魏乐、李曦的剪辑之间,也存在一个不能用拍得漂亮来回答的问题。数年积累的素材达到数十TB,最终进入的是九十分钟的电影。压缩必然发生,压缩的依据却值得追问。比赛有比分,有明确的起止,生活里的变化未必如此整齐。一次犹豫、一次意见不合,未必决定胜负,却可能改变我们对一个孩子的认识。我更看重剪辑是否肯给这类材料位置,而不是只留下能迅速组成成长故事的部分。

但从盛典短片走向长篇纪录,我最警惕的是一种熟练:迅速找到情绪高点,把抵达高点之前的生活压成铺垫。大型活动需要在有限时间里汇聚共鸣,纪录片则要容忍情绪没有答案,生活没有及时给出回报。把比赛拍成成长的最终验收,天然会缩窄孩子们的价值。日复一日地获得运动机会,比某一次进球更难说明,也更不该省略。

现实赛程已经提供了足够戏剧性。2024年全国盲人足球锦标赛,新疆队对辽宁队零比四失利,对陕西队在点球大战中二比三告负,收官战却以五比一战胜江西队,比拉力一人打进五球,球队最终排名第九。这是新闻核实的经历,不等于成片的段落顺序。我不愿把它自动装进先受挫、再爆发、最后证明自己的模子。

五个进球很容易成为宣传记忆,第九名反倒更能考验创作。它让这支队伍既有竞技上的成果,也有无法用奖杯封口的差距。失败不是等待导演翻译成成功的半成品,少年也不必靠下一场胜利来获得尊重。我反对的正是胜负模板吞掉日常:输球后的训练机会、离开赛场后的安排,同样属于这部片子的题目。

《喂喂喂,足球队》:别把孩子踢成鸡汤

插图 | 鉴片工场 ©《喂喂喂,足球队》电影剧照

李志伟在丝路电影节交流中明确选择把少年当普通孩子,而非塑造成身残志坚的英雄。这个创作方向我认同,但普通不能只是一种更柔和的宣传措辞。普通意味着可以害怕、可以计较,也可以不喜欢被教育。若把他们的任性也看作值得保留的生活,而非励志线上的杂音,这次从大场面转身才算真正落到人身上。

苏逸琰,帮忙不等于代言

制片人苏逸琰带来的问题,比一部电影有没有拍成更具体。2021年,她为故事片到喀什寻找盲足小演员,当地原本没有现成的队伍,摄制组推动教师赴上海学习,再为孩子组织训练。后来故事片项目暂停,孩子们仍希望踢球,团队才转向纪录片。这里没有一个等待影像发现的完整故事,电影工作本身已经改变了现实。

我尊重这种没有转身离开的选择。联系教练、争取场地与赞助,都超出了通常的拍摄职责。张健受邀来到莎车参与系统训练,沪疆两地的学校和相关机构共同提供支持,2024年8月以这批队员为班底正式成立新疆盲人足球队。这些事情构成了影片的社会价值,不该因为讨论纪录伦理就被轻轻抹掉。

介入不等于摆拍。帮助搭建一个球场,不会让场上的失误与快乐变成假的;组织一次远行,也不能证明旅途中的对话由导演安排。把摄制组的参与一概当作不真实,是偷懒。但另一个方向同样偷懒:因为创作者付出很多,就认定他们对孩子的解释天然正确。善意可以解释摄像机为什么留下,不能替剪辑中的每一次取舍担保。

帮扶叙事最需要警惕的,是把孩子的意愿排到成年人的成绩之后。资金、训练机会、被看见的渠道主要掌握在成年人手中,孩子能够决定多少自己的出场方式,就必须被认真追问。这不是指控剧组存在胁迫,而是合作关系本来就不对称。受助者愿意表达感激,与他能否表达不满,是两件事;纪录片的诚实要在后者那里接受检验。

尤其不能一面赞美孩子有了选择,一面只让他们以励志样本的身份存在。苏逸琰在2026年的长篇自述中谈到,初中的毕业去向曾直接影响队伍能否保留,部分孩子已经离开莎车学习按摩。这比泛泛的梦想更尖锐。限制他们的并不只是一双眼睛,也包括教育衔接和职业选择的狭窄。把所有阻碍都归给身体,社会就可以轻易退出责任。

我更愿意沿着张健和孩子们在上海的接触理解足球的作用。他们遇到的成年盲足队员中,有咖啡师,也有参与手机无障碍项目开发的人。这种认识不需要进国家队来证明有效。足球使他们知道人生不必只剩一个预设岗位,运动本身也可以是生活的一部分,而非兑换成功的唯一筹码。

队长依布拉音江·阿卜杜外力、比拉力·亚森都是真实的成长者,不是交出人物弧线的演员。比拉力的五个进球可以被记住,没能进入同一条上升通道的队友也不该只作为背景。我不要求影片替所有制度难题开药方,但反对用几位少年的突破,暗示其他孩子只要更努力就能复制结果。个案令人振奋,恰恰需要交代个案得到了哪些条件。

《喂喂喂,足球队》:别把孩子踢成鸡汤

插图 | 鉴片工场 ©《喂喂喂,足球队》电影剧照

这也决定了我怎样看待主创的付出。把资源带到莎车是实事,影片却不能因此变成给付出者盖章的证书。孩子们可以感谢苏逸琰,也应当拥有不服务于感谢的生活篇幅。拍摄者帮助他们进入球场之后,能否在叙述中退开一点,让少年的偏好和犹疑自己占地方,是比成全梦想更难的一步。

刘翛然,别把听见做成奇观

刘翛然在电影节交流中谈到,队员需要同时分辨教练、队友、对手、裁判等声源,因此影片把还原赛场的多重声音作为设计重点。这条创作线索,比笼统许诺催泪更值得追踪。对孩子们而言,声音不是画面的附属品,而是组织行动的信息。影院里的听觉位置,关系到他们究竟作为运动员还是作为被怜悯的人出现。

我期待刘沙的声音工作保留这种信息的分量。铃声怎样指向足球,呼喊怎样说明位置,身体如何在声音之间作决定,这些关系应当能被理解。漂亮的声场不能代替规则,密集的效果也不能代替运动员的判断。真正需要被打破的,是视力正常者把自己的观看方式当成唯一常识的习惯。

多声源也可能被包装成一次新奇的黑暗体验。暂时失去视觉的惊慌,属于体验者;长期积累的空间经验,属于运动员。两者并不相等。我反对用前者占满后者,让电影院里的片刻不适冒充对视障生活的理解。声音越有临场感,创作者越需要防止技术把孩子重新变成供外界体验的装置。

我也把无障碍传播看作声音伦理的一部分。视障者既然是叙述的中心,就应当有机会接近这部电影,评价自己在其中的形象。清楚的口述影像、能够被读屏软件识别的放映信息,都是讨论题材责任时不能绕开的事。这是我对同类创作的要求,不是对本片发行现状的指控。电影邀请视力正常者学习倾听,也应给被倾听者保留发言的位置。

截至2026年10月22日,公开资料页尚未形成评分,显示的42条短评仍是很小的样本;本次读取了其中30条,不能据此推出普遍口碑。我不拿空缺的分数替影片定性,这点材料也托不住一场关于成功或失败的宣判。能够确认的近期反馈,是影片9月21日参加丝路电影节展映,以及华语纪录电影大会社会纪实推荐、特别推荐音效两项提名。提名说明它进入了专业讨论,不等于创作承诺已经兑现。

这部片子的导演也不需要借一部无关热剧来壮大声势。现有可核实资料支持的是体育影像经验与这次长时间投入,不足以拼出一条近期剧集口碑史。对它更有用的判断,仍然来自组队过程、人员分工和声音方案。我愿意给这份实践认真讨论的空间,但不愿意把讨论权换成礼貌的赞美。

《喂喂喂,足球队》最有分量的起点,是电影项目可以停止,孩子踢球的愿望却没有随之消失。它的价值也应当向这个方向延伸:让训练成为可以持续的日常,让不同的未来不必等到夺冠才获准发生。我愿意支持这样的电影,同时坚持保留追问。摄制组已经帮助少年获得了奔跑的空间,影像里也该留下同样宽的地方,容得下他们暂时不优秀、不感人,只是想踢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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