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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锦华X滕威X毛尖:希望电影将人们从自己的小屋里召唤出来

澎湃新闻记者 罗昕 实习生 蔡佩函
2026-10-23 07:4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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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死了吗?”这个问题,戴锦华已经被问了许多年。

她自己也问过。多年前的一次学术会议上,她“使劲地举手”提问两位著名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和乔治·卢卡斯如何看待“film is dead”。斯皮尔伯格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电影死了。卢卡斯想了想说:电影死了,不过3D将取而代之。斯皮尔伯格还紧接着补充了一句:电影不仅死了,而且死透了。当时戴锦华怕引起歧义,说自己指的是movie,是电影这种叙事形式,不是胶片,他们的回答依然是yes。散会后,戴锦华百感交集,她对加州大学电影系的系主任说了一句:“It’s my life”。

10月22日,华东师大思群堂,戴锦华与滕威、毛尖坐在一起,把这道老题重新摊开。这一回,她们从“film is dead”一路聊到满分电影、AI影像、女性、爱情。对谈全程“高能”,引起掌声不断。它也让我们意识到,电影或许从来不只是电影,它关乎生而为人的我们如何相遇、如何生活、如何爱与被爱。

戴锦华X滕威X毛尖:希望电影将人们从自己的小屋里召唤出来

活动现场 全文供图:华东师范大学远读批评中心

电影之问不只关乎电影

戴锦华说,最初人们说“film is dead”,其实是用胶片指代电影——二十一世纪,数码电影取代了胶片电影。但在她的观察里,如今99.9%的电影人都在用数码拍电影,却都试图拍出胶片电影的感觉,“我们都在模仿胶片,模仿得越像,评价就越高。”

在这个意义上,她并不断然认同“电影已死”。“如果我们真正找到了数码这种新媒介的可能性、它的限定、它创造美的可能,并以此替代胶片电影,那么电影将得以延续。”

但问题在于,在今天这个时代,到底是电影死了,还是曾经由影院象征的那种“共同生活的方式”死了。这个问题恐怕不能只由电影自身来回答。“如果走上街、去看电影,这不再是人们的内在需求,那么这就不只关乎电影,而是我们全方位地面临着——曾经的日常生活正在被新技术冲击、重塑。”

她仍寄希望于电影院——那个都市的公共空间,能再一次把人们从小屋里、从“茧房”里召唤出来,去和陌生的生命、异己的人群“相遇”。

“当然更大的问题在于,电影如何天然地携带公共性,天然地召唤我们的共情、共鸣和共感?如果它做不到,它变成另外一种自我书写或者独白,那么电影是否又在以另一种方式死亡?”戴锦华说。

戴锦华X滕威X毛尖:希望电影将人们从自己的小屋里召唤出来

戴锦华

我们如何面对经典名片

毛尖问滕威:你心中有没有一部“完美电影”?

滕威表示,随着阅历、知识、审美趣味的养成,一个人心中的“完美电影”会变。学生时代她觉得《肖申克的救赎》《阿甘正传》太好了,还曾狂热地向戴锦华“安利”周星驰。后来在戴锦华的课堂上,她跟着老师看了许多经典名片。如今她自己更喜欢的,是《法外之徒》《我是古巴》《阿尔及尔之战》这些片子。

她还想到了拉丁美洲的“不完美电影运动”——在那些资本不足、技术不发达的地方,人们依然有用影像表达自己的冲动。即使他们的影像粗粝,不懂叙事学、符号学,他们依然在讲述现实。“所以一部完美电影,它是不是被所有人认可的经典或许并不重要,但它应该是在你生命中的某一刻‘撞’到了你。如果看过这部电影和没看过这部电影就是两种人生了,那它于我而言就是完美电影。”

戴锦华X滕威X毛尖:希望电影将人们从自己的小屋里召唤出来

滕威

戴锦华心目中的经典名片有很多,比如《精疲力尽》《柏林苍穹下》《钢的琴》。“如果20年前你问我,一个人面对一部经典名片没感觉,我会说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但是20年后,我大概不这样说了。”在戴锦华看来,今天的我们对一部经典名片“没感觉”,很可能是因为我们早已被碎片化的表达俘获。

“我们现在都被告诉,要相信自己,我的地盘我做主。但事实上,我们真正的主体空间越来越狭小,甚至我们的机会和可能性都在被剥夺。如果有人很诚恳地告诉你说,这个电影好,我希望大家能够耐心地也去看一看。”

戴锦华X滕威X毛尖:希望电影将人们从自己的小屋里召唤出来戴锦华X滕威X毛尖:希望电影将人们从自己的小屋里召唤出来

女性主义最危险的地方

话题转向女性主义,毛尖提起戴锦华多年前的判断:黄蜀芹的《人·鬼·情》是中国第一部、并在很长时间里唯一的一部“女性电影”。

戴锦华X滕威X毛尖:希望电影将人们从自己的小屋里召唤出来

毛尖

戴锦华说,这个判断她不仅不会修改,还会进一步确认。当年她用的是“女性电影”,而非“女性主义电影”。那时有研究者提出不同看法,她重看了第三代、第四代女导演的代表作,仍然笃定:《人·鬼·情》是开端性的、独一无二的。

谈到网上诸如“达则去父留子,穷则不婚不育”这样的说法,戴锦华直言“有点被吓到”。她最担心的,是“反抗父权的论述,最后都变成了对父权逻辑的复制”:不要男性凝视,就要女性凝视;不要父权压迫,就要压迫父权。

“对我来说,女性主义最重要的意义是平等,最重要的实践是尊重差异。我们要包容那些不女性化的女性,也要包容那些不男性化的男性。”戴锦华感叹,网络会把观点极化,信息茧房也让人听不到异己的声音,这只会造成更大的幻觉:以为自己持有了真理,“不仅关于性别,在所有的问题上,这都是今天社会文化最大的问题。”

滕威从自己研究的婆媳剧说起:婆婆和媳妇明明都是女性,斗争却如此酷烈,“是因为她们把男权的逻辑内在化,在某一个面向都成为男权的代言人”。她喜欢美国女权主义者贝尔·胡克斯的一句话:女性主义的敌人是性别本质主义,不是男性主义。“如果没有所有性别盟友的参与,女性主义运动不会取得任何进步”。

爱情是生命中的微型奇迹

被问到会给年轻人推荐哪部爱情电影,戴锦华说,她想推荐的是八十年代的《往日情怀》。

“对我来说,它是我任何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它是我看过的最喜欢的爱情故事。但是它同时告诉我们,爱情是我们生命中的微型奇迹。它属于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某一些瞬间,而人生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但是爱情是非常美丽的,是人一生中可能遇到的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对于当代年轻人“怕爱上渣男,索性逃避爱情”,戴锦华直言“那太不值了”。“我年轻时的自我设定是,哪怕生活得不好,也要生活得多,去经历,去获得,然后不怕伤害,不怕丧失。因为等走过去的时候,逝去的都将变为可爱。”

滕威则用德国社会学家卢曼的观点来解释:爱情从来不是纯粹个人的,它是社会性的,也是媒介的产物。过去人们通过情诗、小说、戏剧学习谈恋爱,现在通过电影、电视剧、短视频,乃至“磕CP”来学习。“每个时代的媒介样式不一样,能生产出的爱情叙事就不一样。我们根据这个时代的媒介,学习一种爱情叙事,然后在现实里扮演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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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何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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