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器之间：媒介更迭与场景新生——第十三届“闻天论坛”在上海社会科学院举行

2026年10月16日，由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主办的第十三届“闻天论坛”在上海社会科学院中山西路院区举行。本届论坛以“道器之间：媒介更迭与场景新生”为主题，邀请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上海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同济大学等高校的学者及《新闻记者》《传媒观察》等期刊编辑，围绕媒介技术与社会生活的相互塑造展开交流。与会者既讨论智能体等前沿技术，也回到近代书写、交通与公共生活的历史。论坛设三场主旨演讲、三个分论坛和一场圆桌对话，从媒介观念、历史进程与当代实践出发，探讨媒介更迭带来的关系、感知与秩序之变。

吴雪明

张雪魁

开幕式由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张雪魁主持。上海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吴雪明致辞。他指出，平台、终端及人工智能等新媒介形态正深入信息生产、日常交往和组织运行，技术变化不仅是工具更新，也带来关系、秩序与意义层面的新问题。在“十五五”开局之年，新闻传播研究应立足中国经验，关注研究范式创新与跨学科合作。他介绍了新闻研究所“智能体与人类行为实验室”的前期探索，以及上海社会科学院在人工智能赋能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方面的工作，期待新闻研究所凝练有现实关怀和理论解释力的学术问题，为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贡献力量。

主旨演讲：技术前沿、媒介变迁与社会理论

戴丽娜

主旨演讲由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戴丽娜主持。三位学者分别从智能体界面、汉字电报书写与社会理论传统出发，重新审视“道”与“器”的关系。

孙玮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主任孙玮以《智能体界面：媒介的个体化进程》为题，梳理语言书写、模拟电子技术和数字智能技术三个阶段中界面与社会场景的关系。她指出，智能体界面使机器能够操作符码系统并参与行动，人则越来越多地通过口语或身体动作与之交互；媒介个体化呈现端侧趋向、硬件凸显和强语境化等特征。从人类作为编码主体到机器参与编码与行动，界面的变化也在改变人与场景的互动方式，推进了物理场景、信息场景、社会场景的交转机制与模式的更新。媒介不能简单归入与“道”对立的“器”，符号互嵌、技术运作和现实场景始终嵌套交织，打破“道器”之既有区隔，呈现出互为表里的新状态。

孙藜

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上海大学媒介与江南研究中心主任孙藜在《从“雨”部到6262：汉字电报书写中的道器之裂》中，考察近代汉字进入全球电报系统的历史。汉字的部首分类、形义关联及其承载的知识秩序，遭遇数字编码的技术逻辑；从“雨”部到电报码“6262”的转换，不仅改变书写方式，也牵动感知尺度与符号主权问题。旧有书写传统重视形义关联及以类相通的知识秩序，新技术则要求文字适应可计算、可传输的编码体系。他以“道器之裂”概括新旧秩序间的张力，并追问计算和编码技术将如何影响汉字书写及其文化经验。

李敬

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研究员、传播学研究中心主任李敬在《媒介研究的社会理论视野：经典重读与中国语境》中，提出从社会关系与生活实践、物质安排与权力关系、感知经验与主体形成三条相互交织的路径理解媒介。她强调，面对市场化、城市化、数字化交织的中国经验，不能把经典理论当作现成答案，也不能将经验差异直接等同于理论创新，而应通过具体研究重审理论前提、解释机制及概念，使经典理论与中国经验形成双向对话。三条路径彼此交织，却不能相互替代，唯有放回特定的历史条件，才能理解媒介与社会生活的接合方式。

从“道器难辨”到“道器之裂”，再到媒介的社会理论视野，三场报告展示了理解媒介变化的不同路径，也为随后关于历史、关系与日常实践的讨论提供了问题线索。

分论坛一｜媒介之道：观念流变与关系重构

分论坛一由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副研究员徐生权主持，四场报告从中国传播思想、跨文化传播、数字疗愈与人机关系切入，讨论媒介如何参与意义和关系的生成。

邓建国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邓建国以《从“器”到“境”：中国传播思想中的媒介观》为题发言。他在开篇主动回应上午三位主旨报告，将界面与场景、汉字书写、物质安排和社会关系等议题联系起来，进而反思将媒介主要视为信息传输通道的观念。他以中国传统思想中的器物、礼乐实践及身体参与为线索，指出文化秩序的形成需要不断的传承、操演与确认。他从器物、身体、礼仪、关系、教化到环境展开分析，指出媒介实践不仅传递意义，也组织关系、塑造主体、维系共同的生活世界。他提出，中国文化与其说是“把媒介看作环境”，不如说是“把环境看作媒介”。

李耘耕

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李耘耕在《原型转译：中国传统神话二次元演绎的跨文化传播机制再析》中指出，中华文化形象“走出去”不能只依靠表层符号的搬运。孙悟空、哪吒等形象进入异文化语境，还涉及不同文化原型及叙事期待之间的转译。他提出“原型对译”的解释路径，并提醒人工智能提升转译效率的同时，可能带来原型趋同和意义扁平化的风险。这种转译不是简单更换表面符号，而要辨析不同文化中深层原型的对应关系。

别君华

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副教授别君华在《作为共鸣的数字疗愈：媒介性回应的世界关系修复》中，借助罗萨的共鸣理论，将数字疗愈从个体心理问题置回世界关系之中。数字媒介能够提供即时回应，却未必形成真正共鸣。她区分“伪共鸣”与“厚共鸣”，探讨疗愈需求背后的关系失衡，以及重建人与世界联系的可能性。她借此将疗愈问题从个体心理层面推进到社会联系与公共责任层面。

戴宇辰

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戴宇辰与研究生庄滟琪合作的《书写与数字时代的人机关系：从刘禾“弗氏人偶”命题谈起》，追溯信息论、控制论、博弈论与人文思想交汇的历史。报告强调，理解人工智能进入语言与意义生产领域，不能只描述机器的新能力，还应考察数字媒介与主体观念的思想史前提，由此重新思考人机互动及其伦理边界。报告借刘禾对数字媒介知识谱系的考察，将当下人工智能争论放回更长的思想史之中。

孙玮在评议中肯定“境”所具有的本土理论潜力，并从数字媒介的非叙事特征、疗愈与共同体关系、控制论和算法的历史等方面展开回应。相关讨论显示，新的媒介概念既需要理论资源，也须回应具体的文化与社会经验。

分论坛二｜器变之史：基础设施与感知重组

分论坛二由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张新璐主持，讨论报刊、铁路、声音和影像如何重组历史中的信息流动、感知经验与公共生活。

卞冬磊

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卞冬磊在《“全国性视野”——中国近代报刊的网络、事件与读者》中，提出关于报刊与中国近代国家建设的新研究构想。他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报刊网络的铺展、全国性事件的生成和读者的跨区域联系出发，思考报刊如何培育超越地方的政治视野，使更多人获得参与公共讨论的机会。报告特别关注报刊如何通过网络、事件和读者共同构建一种仍不完整、却已超出地域界限的“全国性”。他还指出，新闻史研究的创新也可以回到政治参与、现代性等尚未充分解释的重要问题。

周叶飞

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周叶飞在《以“声”动人——声音、情感与近代中国的“公共”问题》中指出，近代公共生活不能仅以识字者独自阅读报纸为理解框架。讲报、演说、朗诵与口耳相传，使报刊文字经由声音进入共同聆听的场景。印刷与口头传播在近代公共生活中相互交织，声音、身体和情感共同参与公共联系的形成，也提示以沉默阅读和理性讨论为中心的“公共性”理解有其特定的媒介史与感知条件。

陶赋雯

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陶赋雯以《影像：作为思辨载体的范式转型——从“论文电影”到“视频论文”》为题，探讨影像如何以自身语言展开思辨。她回顾论文电影运用蒙太奇、拼贴和画外音等方式进行论述的传统，分析数字时代视频论文对这一传统的延续与转化。新技术降低了表达门槛，却也带来平台机制、感官过载等限制，她由此提出保持“技术清醒”的必要性。她提醒，技术民主化并不自动带来思想表达的自由，影像的形式本身也会塑造知识生产的条件。

李晓荣

华东政法大学韬奋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李晓荣在《重组地方世界——沪杭铁路与沪杭“新闻纸”》中，考察铁路如何改变沪杭两地报纸的新闻时效、传播网络及地方联系。铁路拓展了上海报纸对沿线新闻的覆盖，也促使杭州报纸在竞争中发展地方报道。交通网络的扩大并未简单消除地域差异，而使地方世界以新的方式得到组织和呈现。两地报纸在时效压力及相互借鉴中形成不同的报道策略，体现出基础设施对新闻时空的重塑。

《新闻记者》主编、高级编辑刘鹏在评议中联系卞冬磊与李晓荣的研究，指出报刊和交通网络既促成“全国性”的想象，也使地方获得新的可见性。他同时提醒，研究声音应注意多种感官在实践中的整合；讨论视频论文则应反思“论文”形式本身的历史性。媒介史研究由此延伸至公共性、知识表达与地方社会的理论问题。

分论坛三｜场景之新：媒介实践与社会再造

分论坛三由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研究员、新闻学研究中心主任吕鹏主持，四篇研究关注数字技术进入日常生活后，新场景与既有社会秩序如何相互作用。

张昱辰

同济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张昱辰与研究生刘晓慧合作的《可操演的图层：数字旅行手帐的跨码化生产与空间化记录》，从数字旅行手帐这一日常实践出发，联系旅行书写的时间叙事、剪贴簿的空间拼贴与数字界面的图层操作。他们指出，旅行经验经数据化后又被重新编排为叙事，数据库与叙事在界面操作中持续转译。在数字界面的图层操作中，旅行记录可以反复修改、重组，改变其时间组织与空间呈现。

卢垚

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卢垚在《在地国际传播——政党组织传播的制度化路径》中追问，国际传播是否一定以跨境流动的媒介文本为中心。她关注在华常住外籍居民参与基层公共事务的实践，从组织传播和制度化社会交往切入，讨论国际传播的“在地”维度及社会关系在传播中的作用。她以华漕、古北两个国际社区为例，提出“在场内生传播—叙事回流—媒介放大”的分析链条，尝试解释国际传播如何在本土社会实践中生成。

黄玉琴

华东理工大学社会与公共管理学院社会学系教授黄玉琴在《“影视寒冬”和AI冲击下横店群演的生存策略》中，基于两年多的横店田野调查，呈现影视市场变化、微短剧行业调整与人工智能影像生产背景下基层演员的劳动处境。岗位收缩、酬劳下降及成本转嫁使群演面临更大压力，有人转行，也有人继续等待机会。报告将视线从技术更新转向从业者的生计与选择，也呈现了行业衰退背景下不同劳动者资源与处境的差异。

秦朝森

华东政法大学韬奋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秦朝森在《场景新生与秩序延续：媒介迭代中老年粉丝的数字亲密与“脆弱平衡”》中，依据质性田野研究指出，数字平台为老年粉丝提供了建立情感联系、展示自我和参与社群的新机会，但家庭责任、代际权力及年龄规范仍限制其行动。媒介新场景与旧有社会秩序并存，形成数字亲密的“脆弱平衡”。

邓建国在评议中强调，应进一步说明技术变化在具体经验中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数字手帐与纸质记录的差别是什么；组织实践何以构成国际传播；群演困境中哪些变化由AI推动；老年粉丝的经验又如何受到年龄、性别和经济条件交织影响。这些追问将不同研究连接到同一问题：新技术究竟如何作用于人的行动及社会关系？技术究竟是解释变化的原因，还是研究者用来描述当下的时代背景，也成为现场讨论的重要问题。

圆桌对话｜道器之间，何以成问？——媒介变迁与传播研究的议题再造

圆桌由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副研究员董倩主持，受邀与谈人为邓建国、周叶飞、张昱辰，《新闻记者》主编、高级编辑刘鹏及《传媒观察》编辑李辛扬。讨论不再逐一复述报告，而是尝试从具体研究中提出三个具有共同性的问题：媒介概念的边界、核心理论概念的历史性，以及新对象如何成为新问题。

围绕“媒介概念的扩展与边界”，主持人从邓建国的“从器到境”出发，提出当身体、礼仪、空间、制度和环境都可能具有媒介性时，如何避免“万物皆媒介”失去解释力。邓建国指出，万物都“可能”成为媒介，关键是说明其发挥何种中介作用、如何改变关系；平台和智能体也正在反向塑造传播主体、内容与社会行动。随后刘鹏将问题引向李耘耕。李耘耕以惠爱医院研究为例指出，媒介视角的价值不在于重新命名对象，而在于揭示它如何改变关系、组织行动与生成意义。

刘鹏

围绕“理论概念的历史性”，主持人借周叶飞的声音研究追问，公众、公共性、参与等传播学概念是否具有特定的媒介史。周叶飞强调，媒介史必须立足具体经验材料，让理论视角在史料分析中产生解释力；刘鹏则指出，理论能够帮助研究者重新观看熟悉的生活，但社会科学取向的研究还需要明确的经验尺度，以避免概念讨论各说各话。两人的回应将理论敏感性与经验材料的要求放在了同一讨论之中。

李辛扬

关于“新对象如何成为新问题”，主持人以数字旅行手帐为例，追问研究者如何从不断涌现的新现象中辨认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张昱辰提出，应在宏大媒介理论与细微经验之间建立联系，探索能够回应具体实践的中层理论；不能只用新材料反复印证既有宏大理论，还要从经验中的冲突与张力出发推进理论对话。《传媒观察》编辑李辛扬结合审稿经验指出，对象新颖并不等于学术问题创新，关键在于回答新现象有什么值得解释、既有研究为什么无法充分解释，并从在场观察中提炼普遍性问题。她强调，新闻传播研究应对新技术和社会热点保持敏感，但这种敏感需要经过观察、分析与理论提炼，才能转化成学术贡献。

圆桌从研究对象、理论概念与问题意识三个层面，将当天不同报告的讨论进一步联系起来。正如与谈者所强调的，媒介变迁值得关注的，不只是不断出现的新技术，更是它们如何推动研究者提出新的解释。

闭幕式

闭幕式上，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张雪魁致答谢辞，感谢与会学者、学术期刊编辑及会务团队。他谈到，“闻天”取自《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寄寓以学术交流传播知识、汇聚思想之意。作为新闻研究所持续建设的学术品牌，闻天论坛将继续围绕新闻传播学科的重要问题，为研究者提供交流平台。

本届论坛以“道器之间”为线索，贯通技术前沿、媒介历史与日常生活，为理解媒介更迭中的社会关系和经验变化提供了多元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