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的演变就是电影的演变

电影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一媒介的方方面面都可以被改变，色彩尤其如此。对白可以被消音或重新配音，配乐也可以因版权问题而更换；情节可以被万能的倒放和快进按钮切割得七零八碎，也可以由大批自学成才的剪辑师做成“粉丝自制视频”，上传到视频网站或社交媒体。电影的放映规格也可以进行调整，以配合电视放映、家庭影院，或是飞机上座椅背后屏幕的尺寸，不过这样也可能将影片的宽高比扭曲得如同鬼屋里的哈哈镜。然而，色彩的变化几乎无法避免，与其他人为创造的干预不同，它的改变更多是时间流逝的结果。

若得不到妥善保管，电影胶片便会褪色或出现其他色彩变化，比如其中的黑色变成红棕色，或整个画面染上一层红色。对于那些旨在设置技术演示标准的电影院，放映机上的一个错误透镜可能导致影片亮度降低，这和在电视机上设置冷暖色调没什么分别。数字化储存也没办法保证色彩的还原度——截图与数字图像在粘贴的过程与物理保存一样，容易出现画质劣化。数字放映没办法重现其胶片先辈的质感和色调——无论是35毫米胶片还是加大加宽的70毫米胶片。那么究竟哪一种才能被视为影片真正的色彩呢?

在网上搜索任意一个特定的电影镜头——为了让大家有相同的参考，我们以《泰坦尼克号》中的一个场景为例——你会找到同一幅画面的多种色彩扭曲版本。杰克紧紧依偎着露丝，同时缓缓沉入冷冰冰的大西洋，此时画面上覆盖着一层深蓝色的滤镜，传达了温度在冰点以下的寒冷讯息。另一个版本的画面中深蓝色的部分被调亮，好让我们沉浸在年轻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里。还有一个搜索结果完全去掉了蓝色调，强化了杰克的衬衫和露丝的救生衣的米白与奶油色调。继续往下翻，你又会发现一个高饱和度、突出露丝红发的版本，童话般的光泽与这注定悲剧的浪漫爱情相得益彰。不出几分钟，你已经很难再回想起，究竟哪个版本才是“正确”的——是你记忆中无数次到影院观看的那个版本？还是年轻时曾拥有的双盘录像带版本？亲身经历足够久远后，记忆最终为这些画面重新着色。

色彩，多么无常莫测，却又至关重要。色彩使用得当，可以决定影片的基调，或是可以植入象征含义、指示地点或时间（包括影片设定的年代和在现实世界中制作的年代）、确立角色的英雄或恶棍身份。我们可以通过假血中逐渐混入的紫色调，或靠黑人演员皮肤上的灯光对比，来追踪社会观念的变化。《电影的色彩》（完全地）探讨了关于电影色彩的一切可能性。色彩这一主题既是一种艺术创造过程中使用的概念，也是领域前沿的专家们制作出的一种量值。探讨这样一个广泛的主题，既需要技术相关的说明来解释那些关于“如何实现”的细节问题，也需要深入的电影批评来讨论“为什么”的问题核心，还需要运用综合性的影史将这一切整合在一起，置入连贯的叙事中。色彩的演变就是电影的演变——作为一种设备为先的生意，也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同时也是创造它的社会的一种延伸。

色彩的故事呈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线性发展趋势，每次革命性的进步都会带来一轮更新换代。《电影的色彩》将这条发展路线划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从电影的起源讲到特艺彩色（Technicolor）的鼎盛时期；第二部分讲到特艺彩色的没落；第三部分介绍录像带时代；第四部分则将深入考察电影的大规模数字化，直至当下。在这一框架内，我们也能看到其他的发展在同步进行，比如电影胶片成本的降低让彩色摄影开始服务于新兴的民族运动，而柯达与富士胶片这两家面向大众消费者的商业巨头的竞争，让业余爱好者也能接触到最先进的工具。色彩作为一个确立好的风向标，标志着宏观层面的发展，每一次全新的突破都反映在特定时刻的独特色彩里。

即便是色彩这样微妙而纯粹的美学元素，其中也会或显著、或隐晦地嵌入政治内涵。比如，一位即将离世的天才，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将蓝色视作一种比喻性的、也是字面意义上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将其视作一种抗议行为；一部酷儿讽刺作品过度地调亮粉红色，让其刺眼到足以让观众看出是一种讥讽，目的是嘲弄老派的女性观念；在发展中的塞内加尔，本土传统与殖民干预之间的对立，体现在自然与人造色彩之间的对比中。电影处理视觉信息时，将大量叙事与主观信息藏入窗帘、衬衣或其他日常生活里不起眼的细枝末节中。色彩是意义的完美隐匿地，它的无言令它显得格外有力。

然而，尽管色彩具有多重隐喻功能，还是不妨碍它本身的独立性，色彩像任何表演者一样具有表现力与感染力。先锋电影，以及继承了先锋派幻觉式非逻辑元素的主流电影，可能会用旋涡般的抽象色彩来代替角色或对白，凌驾于叙事之上，直接将观者引向最本能的心理体验。为此，我们要特别感谢华特·迪士尼，他的高光之作是一部以最纯粹的形式向色彩与声音的原始魅力致敬的长片。他发现，色彩绝非只是让银幕上跃动的光线更接近现实视觉的另一种方式，更是一种无限可塑的力量，可以转化为暴力、困惑，或者爱。

在这本书中，我们将就五十部电影展开讨论。片单的选择更多基于电影作品的实际意义，以及电影和本书主题的相关性，而非商业上是否成功：这些作品均试图探索色彩潜力的极限，包括色域和应用两个角度。尽管作为美国人，我必须承认自己会有好莱坞中心主义的思维方式，但在片单的选取上我还是力图多样化，并尽可能覆盖不同国家、年代、类型、产业规模和题材。只有一个显著例外：出于相关性和结构性的考虑，本书将不讨论黑白电影，不过关于单色构图中光与影如绘画般的相互作用，值得另写一本书。同样地，我们也可以轻松汇集五十部纪录片，提出一整套完全不同的哲学问题，电影的意义如此丰富、厚重，以至于没办法用一两个主题概括。

在这一框架下，我们可以将几部电影组合起来，从认知上归为一个迷你课题之中。尽管跨越了大西洋的距离以及近一个世纪的时间，三部色彩如小丑般缤纷的歌舞片仍能共同阐释影响力如何催生致敬与解构；数字时代则可以由三部史诗级动作片来概括：一部倾向于现场特效，一部完全采用计算机合成技术，还有一部以创新的方式结合了二者——影片中英雄们驾驶着酷炫到不真实的改装车，以惊人的速度在未来风光中穿梭。20世纪50年代出现了一部经典剧情片，二十年后它的改编翻拍作品则成了它的“姊妹篇”。这两部描述备受折磨的女性的作品使用了截然不同的色调，表达的却是相似的观点，即强制性异性恋的困境。理想情况下，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条目会构建起一个不断扩展的知识库，使影迷和普通读者都易于理解后续的章节，以后也会带着思考观看每一部新电影。

本书的目标绝不局限于传递信息，而是更想激发人们对电影色彩的好奇心——哪怕对于看了一辈子电影的那些人，色彩也是一个容易忽视的元素。正如我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改变，我希望读者在读过这本书之后，也会在看到某个影像时去下意识思考，画面中那棵树到底是哪种棕色，或者那面墙为什么被涂成了那么深的黄色；更进一步，我希望他们在看完当晚的任何节目后，能上网搜索一下其中色彩选择的门道。我在研究阶段的最大收获之一，就是知道了每部电影的色彩选择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包含了导演与美术指导、发型师、服装师和摄影师的共同决策，大家都在表达自己的理解。这种视角的转变甚至可能延伸进现实生活，让我们在面对广告、包装、建筑，以及其他在街头漫步时可能遇到的事物时，都能以更敏感且带有批判精神的视角捕捉色彩背后的意图。

色彩就是欢乐、活力与生命本身。只需合适的设备与化学品，再加上一点点灵感，电影就可以带我们云游四方，为我们展示万物。在迈克尔·鲍威尔和埃默里克·普雷斯伯格的奇幻战争片《平步青云》（1946年）中，一位跨维度的向导跨出天国回到人间，以一句叹息宣布他的到来：“上面的人们，渴望着特艺彩色。”即便是在天堂，人们也艳羡电影之美。而在此岸，电影狂热爱好者们同样如此，熬过漫长的工作日，只为再度感受那生机勃勃的冲击——我们也在渴望着。这本书是一场盛宴的开端。翻开书页，尽情享受吧。

本文摘录自《电影的色彩》，[美]查尔斯·布拉梅斯科著,吴乐冰译,大风｜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6年8月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