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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思想周报丨法国困局背后的烂账本与坏哲学;被掠文物归于何处
法国街头骚乱与政治困局
10月17日夜到18日,法国多座城市同时起火。里摩日市政厅被焚,只剩一副骨架,马赛市政厅被人冲破。3000家商铺遭抢劫、破坏或焚毁,2500多人被捕,1000多名警察与示威者受伤。组织者声称有80万人上街,内政部则称55万。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7日,法国中部利摩日,市政厅在骚乱中遭纵火,损毁严重。视觉中国 图
这场大火并非起于街头。9月中旬起,多所高中的学生因校舍破败、教师不足、班额过大而抗议,持续一个多月。据《卫报》10月21日报道,不少学校的学生把成排的带轮垃圾桶堆在校门口,这是运动最早为外界所见的形态。到10月中旬,几条线汇到一起。据《华盛顿月刊》10月23日的梳理,自9月中旬起抗议办学条件的学生,与2018年起抗议生活成本上涨的“黄背心”运动汇合,再加上农业界、工会成员、气候活动人士,凑成法国多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示威。那天在场的还有教师、医护、退休者和公共部门雇员。也是10月17日这天,法国总工会把各行各业的罢工汇到同一天。总工会总书记索菲·比内(Sophie Binet)表示,这一天的动员显示出愤怒的深度,当局除了回应诉求,别无出路。
示威很快演变成了骚乱。《华盛顿月刊》那篇报道的作者吉伦·特纳·马丁(Gillen Tener Martin)就住在共和国广场附近,那个周末的下午,她目睹街边店面一间间被搬空,前后半个多小时,警察没有出现。附近一家名为拉巴里克的咖啡馆兼烟草铺被烧穿,华人店主事后只哀叹了一句“一辈子的劳作”。
烂账本与坏哲学
这场大火之后,主流媒体的解释大致分作两路。一路算经济账,一路问政治观念。
先说经济账。《卫报》10月23日社论称,暴乱底下是“社会契约的崩解”。一代人认定自己将比父母过得更差。他们不满于教育的不济与工作的朝不保夕,二十几岁仍租不起房子,为一笔自己不相信能领到的养老金缴费,气候危机悬在头顶。他们看见政府忧心赤字、忌惮债市,政府最后说没有钱,也没有办法。社论另有一句,马克龙“完全没能应对这个时刻”。
半岛电视台英文网10月23日刊出布里斯托大学高级讲师奥斯卡·贝格隆德(Oscar Berglund)的评论,把这串处境列得更长。教育经费不足,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成绩下滑,人工智能吞掉入门级岗位,房租占收入的比例高过此前任何一代人,气候是“所有治理失败中最大的一个”。他另有一句判断,各国政府遇到这种局面,惯常的做法是镇压,而镇压有时能扑灭一场运动,有时反倒将其点燃。
《日本时报》10月22日刊出彭博专栏作者利昂内尔·洛朗(Lionel Laurent)的评论,把这笔账摆了出来。2019年以来,法国政府债务增加了1万亿欧元。然而,法国人平均每月还差500欧元,才能从容应付日常开销。财政不是没花钱,是花得偏。把2024年的法国与1974年相比,治安、司法、教育的支出占GDP的比重几乎没动,涨上去的主要是养老金,升了约6.5个百分点。教育预算近三分之一用于养老金,在职教师工资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
布雷特·斯蒂芬斯(Bret Stephens)在《纽约时报》10月20日的专栏里算了同一笔账的另一半。法国青年失业率约20%,接近德国的三倍,雇主的法定社会负担约占税前工资的45%,为全欧最高。国家花掉了GDP的57%,学校、医院、警力这些公共服务却在明显退步。问题不在花得太少,而在它想做的事情太多。按美元购买力计,法国人均年薪比美国低三成以上,全球市值最大的100家公司里法国仅占4席。
另一路解释不在账本上。《每日电讯报》10月19日刊出英国历史学者蒂姆·斯坦利(Tim Stanley)的评论,题为“法国在燃烧,下一个是英国”。他写道,“这不是对愤怒的合法表达,这是一种病理”,患癌的是整个欧洲而不只是法国,暴力和衰败只是症状,“我们的肿瘤是坏哲学”,而且已经生长了很多年。
在他看来,1968年那代人没有正面纲领,只想砸,砸得越胆大越过瘾。今天也一样,烧掉一座漂亮的市政厅,往国家美术馆的梵高画作上泼汤,理由恰恰是它们美,亵渎美令人亢奋,没有人愿意费那个劲去炸毁蓬皮杜中心。街上的暴乱者乐在其中,近乎一场狂欢,说他们自觉地在搞政治,是本末倒置。激进政治在这里只是替野蛮行为找理由的工具,“所谓现代哲学,大半是带脚注的疯狂”。
这套坏哲学的来路,他举了罗杰·斯克鲁顿(Roger Scruton)的遭遇。1968年5月,这位英国哲学家正住在巴黎,看着窗外的一场革命。他记下的是警察受伤、汽车起火、口号与涂鸦,并问一位左翼朋友,这种不知所以的破坏如何能获得辩护。朋友递给他一本很法国的书,福柯的《词与物》。福柯后来成为人文学界被引用最多的学者。斯克鲁顿后来回忆,那是“巧妙”而“撒旦式”的修辞,一种不主张任何东西为真、把文化说成“权力话语”的练习,终点是“哪里有权力的压迫,哪里就有毁灭的权利”。那场革命把他变成了托利党人。同一个月他恰好在读戴高乐回忆录,开篇第一句是“我一辈子对法国有某种想法”,这句话把他震住了。按斯坦利的转述,法国不是由制度或边界定义,而是由语言、宗教和高级文化定义。
他由此推出,西方没有拒绝这套哲学,而是把它掺进了社会共识,法国又是样板,一个庆祝过处死自己国王和王后的共和国。责任在父母与教师,青年的疏离是对老一代的历史判决。他也把这条论证推到自己国家头上,英国人看法国倒下,快感会被“下一个就是我们”的恐惧抵消,剩下的问题是有没有同样的文化与哲学资源来承受这份痛。他的回答是一个高卢式耸肩,一句“bof”,大意是不好说。
一套哲学渗进共识,再由父母与教师交给下一代,斯坦利的追究到此为止。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换了个层面问,这样的共识在政治上由谁代表。他在近著《自由民主发生了什么?》(What Happened to Liberal Democracy?)里,要回答的正是此刻的处境:中间派政党为什么一再失去自己的选民,街头与票箱为什么同时失控。
他把过去半个世纪的失败划为两条线:一条是没能让繁荣被分享,在自动化、全球化和不平等加剧中吃亏的受薪工人阶级,没有拿到许诺的那一份。另一条他称为“自上而下的文化政治”,受过大学教育的精英占据了社会党和工党的位置,却俯视或者看不见原先的支持者。他对《纽约时报》表示:“我们是从把民主当成理所当然开始的”。领导人忘了,与选民的约定里有一项是“照看下水道”,让道路、教育、医疗这些日常设施正常运转。
皮尤研究中心今年的调查给这类说法添了一个注脚。法国69%的受访者对民主的运作方式不满,西班牙68%,意大利62%,波兰47%,美国69%。自由民主危机不止于法国,已成为席卷整个西方世界的浪潮。
无人负责
这一周里,从当局到反对派,再到抗议者,各方都在做同一件事,为暴乱找一个负责的对象。
10月19日,巴黎、马赛、里昂三市市长在《解放报》联署社论,质问那天调动了哪些安全力量,在何处介入,如何布防。他们写道:“第一次,我们清晰地感到,我们城市的整片区域完全无人保护。”尽管日期早被标明、动员也已被预判,部署的安全力量还是很快被压垮。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9日,法国巴黎,巴黎一家超市在骚乱中被哄抢,店铺遭受破坏。视觉中国 图
马克龙在10月19日周日晚间的电视讲话中说,暴力是“极左”活动分子所为。国民联盟主席若尔丹·巴尔代拉(Jordan Bardella)站在巴黎市中心的警察局门口说,法国正在为“多年来对犯罪的软弱、权威的薄弱”付出代价,被砸碎的橱窗和烧毁的店铺属于“诚实的公民”。国民联盟的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在视频讲话中说:“我谴责暴徒劫持了这份愤怒”。三句话指向三处,一个指组织者,一个指历届政府的执法,一个指混进人群里的暴徒。
法国调查媒体Mediapart报道,情报官员被要求把暴力归咎于梅朗雄的不屈法国党。内政部长洛朗·努涅斯(Laurent Nunez)否认有这个要求,同时表示该党与某些边缘团体的联系“是真实的”。
同一周,司法部长要求司法系统“极度强硬、毫不留情”,125名律师发表公开信,称之为“历史性的、有政治动机的、有组织的、蓄意的镇压”。
其中最省力的指责,是把火算在移民头上。国民联盟主席巴尔代拉说,这场暴力证明法国必须停止移民。大洋彼岸,特朗普说是“移民、圣战分子和共产党人”,万斯说西方自由派“把第三世界输入了法国”。
不过,《华盛顿月刊》提醒,与美国不同,法国政府不统计种族、族裔与宗教,除了“被捕者绝大多数为男性”,肇事者的构成无人说得清。《纽约时报》写那些黑衣蒙面人的身份“大部分不明”,《卫报》写这种挂钩“没有证据”。马克龙本人说,那天施暴的是法国人。反而是那些被抢被毁的店铺,许多由移民经营,或在其中做工。
《名利场》(Vanity Fair)10月19日刊出哲学家奥利维耶·普里奥尔(Olivier Pourriol)的评论,题为“起义作为明信片”。他把街上的人分成两种,想建设新社会的,和想摧毁的,前者被后者盖了过去。他写道,骚乱者首先瞄准的是抗议者自己的声音,声称代表它、放大它,实际上把它淹没了。
普里奥尔不是替政府说话的人。他站在抗议者一边,写苦难不能等,必须当场由本人说出来。他批评的是总统与总理,总统要求工会领袖谴责暴力,总理要求政治领袖在秩序与失序之间选边。这套做法他称之为protest-splaining,意思是替抗议者规定他们应当怎样表达。在他看来,问题出在这一天的意义(meaning)被场面(spectacle)劫持了。
所有人都在指责别人,没有一个人说“我该负责”。
回不去的1968
政治上最糟糕的状况,是无人负责。汉娜·阿伦特在《论暴力》里给这种统治起过一个名字,无人统治。她写道,其中最专制的一种“已经没有人可以被要求为正在发生的事作答”。这本小册子写于1970年,回应的正是1968年那一代人的街头。
1968年的街头与今年的街头,起点相似。那年从南泰尔的校园开始,今年也是学生先动,随后工会与各行业跟上。
据马克·库兰斯基(Mark Kurlansky)的著作《1968:撞击世界的年代》,5月10日夜到11日凌晨,拉丁区筑起60座街垒,官方统计,600名示威者和345名警察受伤,那几周的街头暴力里一共有3人丧生。墙上的句子比任何宣言都长命,“想象获得力量”“政治就在大街上”“街垒封锁了街道,却开辟出通路”。
那年五月的国家也在失守,拆不掉街垒,可它还是拿得出筹码。5月13日,索邦重开,警察撤出拉丁区,在押学生获释。同一天,全法主要工会发动全国大罢工,巴黎的游行过百万。到5月下旬,罢工人数增至1000万,法国陷入瘫痪。5月27日,政府与总工会在格勒内尔达成协议,最低工资大幅上调,工会权利得到承认。协议当场被基层否决,罢工又持续了数日。
5月30日,戴高乐在广播讲话中宣布解散国民议会,重新举行选举。当天下午,数十万支持者涌上香榭丽舍大街,这是那个月里规模最大的一次反示威。6月23日首轮投票,戴高乐派拿下43%,一周后赢得绝对多数。对混乱的恐惧压过了对变革的期待。
10个月后,1969年4月27日,戴高乐就参议院改革与区域化举行公投,反对票52.4%,次日辞职。这次公投是他自己设的信任投票,输了就走。街垒没有做到的事,一张选票做到了。
两场骚乱相隔58年,区别在三处。
第一处是可谈判的对手。1968年的街上有明确的对手,他们要推翻的是戴高乐,是僵化的大学体制,是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制度。街垒对面站着人,谈判桌对面也坐着人。能坐到桌子对面,才谈得成。今年没有这样的对手。总统在电视上说话,内政部在否认报道,司法部长在要求强硬,三市长在问警力部署,每个人管一段,没有人站在街垒的对面。
第二处是可分配的利益。1968年的法国政府还开得出价,有能力把街头诉求送回选举票箱。如今则捉襟见肘,一头被赤字和债务捆住,一头被僵持的议会堵住。《卫报》10月21日的报道引用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的塞莉娅·贝兰(Célia Belin)的话说,面对高中生的不满,政府“没有答案可给”。
第三处是可想象的未来。那年街头与政府争的是同一个明天怎么分,两边都相信日后会多出一些。如今都不信了。政府能给的只有一个拖字,退休年龄等下次大选,预算等债市转暖。那年想象的,是另一种生活;如今固守的,却是这一种生活别再倒退。
被掠文物归于何处
掠夺
2026年1月27日,剑桥大学将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MAA)所藏116件贝宁青铜器的法律所有权移交尼日利亚国家博物馆与古迹委员会。10月22日,被盗文物博物馆(MOLA)的朱莉娅·格拉纳托(Julia Granato)披露了这批文物的去向,99件将陈列于尼日利亚的拉各斯国家博物馆,17件留在剑桥长期借展。没有一件回归贝宁城。

一尊贝宁王国奥巴的雕像,是剑桥大学计划归还的文物之一。剑桥大学 图
1897年2月18日,约1500人的英国队伍攻入贝宁城,三天后王宫与全城化为焦土。奥巴(Oba,即国王)奥冯拉姆温(Ovonramwen)当年8月投降,被押往卡拉巴尔,1914年死在那里。
英军从王宫运走的文物,从来没有一份清点记录。10月19日,Provenance Africa刊出普林斯威尔·乌巴尼(Princewill Ubani)的文章《1897年与贝宁青铜器》,把历年估算排在一处。1919年,德国策展人费利克斯·冯·卢尚(Felix von Luschan)试图逐件登记,得约2400件。后来的学者估为3000至5000件。2017年,贝宁城的历史学家与收藏家向艺术史家费利西蒂·博登施泰因(Felicity Bodenstein)给出的数字是5000到1万。考古学家丹·希克斯(Dan Hicks)取1万,并认为这批文物分散于欧美约161家博物馆与画廊。
战利品的分配倒是有据可查。博登施泰因查出的分配办法分为三类。一类是官方战利品,一部分直接划入女王名下,包括两只象牙豹。一类留存日后出售。还有一类由高级军官各自留下。
1897年夏,英国外交部将王室分得的一份中的304块铜板借给大英博物馆,当年9月在亚述厅展出。次年大英博物馆获赠200余块,其余由外交部售出,冲抵远征开支。伦敦的弗雷德里克·霍尼曼(Frederick Horniman)同年3月就从一名随军水兵手里买下象牙。冯·卢尚则致电德国驻拉各斯领事馆,要求“不论价格”收购赃物。
掠夺时没有清单,归还时便没有数目,也就谈不到“还清”。更麻烦的是“哪些该还”无法按类别回答。8家瑞士博物馆邀请一位驻贝宁城的历史学家共同梳理馆藏,96件贝宁文物中,21件为1897年劫掠所得,32件可能如此,43件可能或确定经其他途径取得。归还的前提是来源清楚,即这件东西如何离开原地、经过谁手,而来源偏偏最难查。任何一份归还清单,都须先承认这一层模糊。
赎回
1952年,拉各斯殖民博物馆从纽约路易·卡雷(Louis Carré)画廊买下一对铜豹,价格为7133英镑。这笔钱超过了肯尼思·默里(Kenneth Murray,英国人,尼日利亚首位古物调查员,后来担任殖民政府古物部主任)当年创建整座博物馆的第一笔预算5000英镑。
在被掠夺后的半个多世纪里,文物价格不断攀升。1897年8月,这对铜豹在伦敦拍出的价格是53英镑。1930年,法国商人夏尔·拉东(Charles Ratton)出价700英镑。22年后,拉各斯付出了十倍于此的价钱。
1897年那几场伦敦拍卖,一只铜手镯10先令,一件大型头像或一根长象牙40英镑。冯·卢尚替柏林买下一件伊迪亚王后(Queen Idia)铜头像,31英镑。
一个多世纪以来,市场从未停转。2002年至2016年,苏富比卖出51件埃多王国文物,总价约1400万欧元。
1960年10月1日,尼日利亚独立,结束了英国的殖民统治。奥冯拉姆温的后裔埃敦·阿肯祖阿(Edun Akenzua)同年在《尼日利亚杂志》上写道:“今天我们却要从当初掠走它们的人的后代手里,以高得离谱的价钱买回来。”考古学家尼尔·布罗迪(Neil Brodie)认为,英国在尼日利亚独立之际仍未归还这批文物,是在劫掠之上又添一层不义。
不肯归还的这些年里,大英博物馆还在卖。1950年代,大英博物馆把一批铜板卖给了肯尼思·默里在尼日利亚主持新建的博物馆。直到1972年,它仍以“复本”之名,向经销商与收藏家出售或交换了十几件。写过《掠夺:英国与贝宁青铜器》的巴纳比·菲利普斯(Barnaby Phillips)指出,这些铸件没有两件是相同的。
2007年,维也纳、巴黎、柏林、芝加哥四家博物馆合办一场贝宁展,300件作品借自25个机构。巴黎的部分删去了贝宁陷落与今日王国两章。馆长们在前言中写道,1897年的攻击“从我们21世纪的角度”不可辩护,紧接着补上一句,我们必须承认,这些艺术品能被更多人看见,那场攻击也有一份作用。
这是归还争论里最常见的一种语法。先认罪,再邀功,两句之间没有转折词。
出借
据尼日利亚《论坛报》10月11日阿金塔约·阿博敦林(Akintayo Abodunrin)的报道,10月1日至3日,拉各斯Quramo文化节上有一场题为“劫掠、归还与非洲遗产”的对谈。尼日利亚国家博物馆与古迹委员会总干事奥卢格比莱·霍洛韦(Olugbile Holloway)在会上说:“我们一直在跟大英博物馆谈。有一次会上我把话讲得很清楚:你们暗示要把我们自己的东西借给我们,我觉得这相当侮辱人。我宁可你们永远留着,也不要你们把抢走的东西借给我们。”
霍洛韦不接受“先证明有能力保管”这个前置条件。“你不能拿了人家的东西,还认为自己有资格过问人家拿回去做什么。哪怕尼日利亚一座博物馆都没有,我们仍有权要回自己的文物。真要借,也该是我们把东西借给你们,而不是反过来。”
大英博物馆的说辞是法律不允许归还。1963年《大英博物馆法》只允许在极窄的情形下处置藏品,比如复本。馆长与受托人都无权归还,除非议会修法。一位受托人对巴纳比·菲利普斯说得更直白:“我们对借展有很大的裁量权,归还则没有。”
然而,这条法律未必如此死板。国际法学者卡斯滕·施塔恩(Carsten Stahn)认为,该法允许处置受托人认定“不宜继续收藏”的物件,2022年《慈善法》又为基于道德理由的处置开了一个口子。在他看来,归还的障碍有一部分是大英博物馆自己设下的。
2021年10月27日,剑桥耶稣学院将一只铜鸡的所有权移交贝宁城现任奥巴埃瓦雷二世。次日,阿伯丁大学归还一件1957年在拍卖会上购得的奥巴头像,校长乔治·博因(George Boyne)表示,保留一件以如此可鄙的方式取得、具有如此重大文化意义的文物,是不正当的。2022年7月1日,德国在柏林签署联合声明,承诺将公共博物馆所藏贝宁青铜器的所有权移交尼日利亚,迄今查明1130件,部分留存德国借展。同年11月28日,英国霍尼曼博物馆移交72件的所有权,当晚交还6件。美国史密森尼国家非洲艺术博物馆按新的伦理归还政策归还29件,部分留存借展。
所以,障碍不在法条,而在意愿。意愿不便直说,便借法条说出来。借展也不只是归还的缩小版,而是归还的反面。它将永久占有改写成临时出借,将归还改写成恩惠,而借出方始终掌握文物的最终处置权。
2007年,大英博物馆与几家欧洲博物馆,同贝宁王廷、埃多州政府、尼日利亚国家博物馆与古迹委员会组成贝宁对话小组,计划在贝宁城兴建一座王室博物馆。研究者克雷萨·皮尤(Cresa Pugh)指出,这个小组在大部分时间里更倾向于长期借展,而非归还。
归还
2023年3月23日,尼日利亚时任总统布哈里(Muhammadu Buhari)签署一道命令,3月28日刊布于《官方公报》。第八条将已归还与待归还的贝宁文物的所有权、保管权与管理权一并授予奥巴,并指示其与获得认可的机构合作保管。
这道命令有三种读法。法学教授阿梅德·奥比奥拉(L. Amede Obiora)认为,它承认了被殖民法与尼日利亚法一并搁置的传统制度。艺术市场刊物《Tribal》上,伊夫-贝尔纳·德比(Yves-Bernard Debie)称此举是把公开展示了一个多世纪的文物“私有化”。法学者阿福拉萨德·阿德乌米(Afolasade Adewumi)在贝宁城Igun社区调查,普遍的看法是这些文物属于奥巴,而不属于州政府。
奥巴手中并无配套机构。霍洛韦表示,委员会与君主合作管理,原因是君主缺乏管理这些文物所需的专业人员和基础设施。埃多州前州长戈德温·奥巴塞基(Godwin Obaseki)支持遗产修复信托与其规划的西非艺术博物馆,奥巴表示反对,称转移保管权不符合贝宁王国人民的利益。2025年,这座博物馆首展开幕时有人抗议,理由正是它不由王廷掌管。
于是剑桥那99件的去向就显得很微妙。它们回国,回的是尼日利亚最大的城市拉各斯,而非贝宁城。联邦政府可以说,这叫作回国。王廷看到的却是另一件事,名分在贝宁城,展柜在拉各斯。
再往下一层,“原主”一词本身也是现代所有权的产物。1897年以前的贝宁,这些铜头与铜板为奥巴与王室祖先祭坛而造,由世袭的铸工行会制作,从不用于出售。它们不是财产,而是关系。Igun街至今住着铸工行会的后裔,十几家铸造家族仍在从业。尼日利亚大学的楚库埃梅卡·恩维格韦(Chukwuemeka Nwigwe)与迈杜古里大学的恩凯奇涅雷·安尧哈(Nkechinyere Anyaoha)指出,在国外存放了这么久,这些文物在尼日利亚本国很少被研究。文物回来了,学问没有回来。
最尖锐的版本在纽约。根据普利策中心6月19日刊出诺拉·伯切特(Nora Birchett)的报道,2025年5月,废奴赔偿活动人士德雷娅·法默-佩尔曼(Deadria Farmer-Paellmann)在曼哈顿一家二手店以350美元购得一只铜鸡,据她估算潜在价值超过300万美元。她的依据是金属材质。青铜器的铜来自一种名为马尼拉(manilla)的马蹄形铜环,葡萄牙商人将其带入西非,在埃多王国它曾是奴隶贸易的通货,熔毁后重铸为奥巴的头像、仪典铜板与铜鸡。“它们是用换人的马尼拉做的,”她说,“而现在它们正回到奴隶贩子的继承人手里。”2022年,她起诉史密森尼,试图阻止29件青铜器归还,法院以缺乏诉讼资格驳回。
反面的意见同样有分量。尼日利亚遗产专家阿约多昆·奥索拉莱(Ayodokun Osuolale)说,把从非洲流出的文物与奴隶贸易挂钩“绝对是个错误观念”,有些文物系贸易所得,后来被捐赠给如今的档案馆与博物馆。他不主张强制归还,但主张细致的研究与接触。
技术层面另有一处未定。德国科学家托比亚斯·斯科夫罗内克(Tobias Skowronek)检测过那只铜鸡,含锌约24%,与马尼拉所含的锌大致相当,但未做同位素检测。他说,目前看来这像一件由马尼拉铸成的普通贝宁青铜器,还不能确证。
归还找不到终点,并不只是因为没有诚意,而是因为原主本身不止一个。同一件铜器的原主可以是王廷、国家、铸工后代,也可以是大西洋对岸的奴隶后代。
复制
1977年初,拉各斯举办黑人与非洲艺术文化节(FESTAC)。会徽采用16世纪伊迪亚王后的象牙面具,原件1897年被掠,今藏大英博物馆。尼日利亚请求借回,哪怕仅供短期展出。大英博物馆以保护为由拒绝,保管员约翰·皮克顿(John Picton)的说法是象牙“会在湿气里移位,表面会开裂”。拉各斯《每日时报》将这场拉锯称作“悲喜剧”。馆方转而给了一具树脂复制品,搁在那里多年无人领取。
于是尼日利亚自行制作了一具。1976年,委托落到贝宁城几位雕匠身上,要求是从零重塑伊迪亚的面容。约瑟夫·阿卢法·伊格比诺维亚·奥巴亚格博纳(Joseph Alufa Igbinovia Obayagbona)是其中之一。10月1日,Pulse Nigeria刊出吉夫特·戴维斯(Gift Davies)的报道,题为《雕出伊迪亚王后面具、没有拿到报酬、眼看别人领走名声的人》。
这件作品的官方署名归于埃尔哈博·埃莫克帕(Erhabor Emokpae)。他在尼日利亚艺术界早已成名,兼为雕塑家与画家,负责那一届艺术节的整体视觉设计,青铜改编亦在其名下。1984年他去世,此后一直被列为尼日利亚最重要的现代艺术家之一,FESTAC面具列入其代表作,画廊、教科书、纪念文章均如此记述。奥巴亚格博纳的名字很少见于官方记录。
报酬也没有。据家人说,他同期为艺术节制作的另一件《奥洛昆》也未获分文。1981年他动工建房,未能建成。他仍住在贝宁城,视力与听力都在衰退。2024年,一本传记《奥巴亚格博纳:记述》主张他才是真正的作者,但此说仍有争议。
原件在伦敦,复制品成了国家的面孔。那张脸印满1977年的拉各斯,海报、壁画、舞台、纪念品,此后成为尼日利亚历史上最易辨认的图像之一,每逢被掠非洲艺术的话题被提起,它便被再印一次。而可能是真正创作者的那个雕匠,却继续在贝宁城过着潦倒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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