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盈评《侯景之乱》｜南风不竞：乱世群像与历史传记的写法

《侯景之乱：六朝的黄昏》，吉川忠夫著，张恒怡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联合低音，2024年8月出版，248页，59.80元

吉川忠夫，1937年生，著名汉学家吉川幸次郎的次子，京都大学文学博士、教授。吉川幸次郎曾来华留学，醉心于中国文化，曾与仓石武四郎主持编订《尚书正义定本》，并将《尚书正义》译为现代日语，以中国文学研究为毕生事业，在元曲、杜甫研究方面取得丰硕的成果。兴膳宏在《吉川幸次郎先生其人其学问》中回忆说道：“吉川先生用与中国人同样的思考、感觉来理解事物，并彻底地实践着个人的奋斗理想，他以成为中国人作为自己的目标。”据说在退休之后，吉川幸次郎曾自称是“街头的儒者”。或许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熏陶下，吉川忠夫兴趣广泛，博学多才，主要研究中国六朝隋唐时期的思想史、宗教史，横跨文史哲诸多领域，成果斐然，甚至被部分学者认为学术成就超越其父。

吉川忠夫的著述大致可分为五类，一者是针对六朝隋唐时期的思想史研究，如《六朝精神史》（1984年）展现六朝士大夫的精神生活面貌，已由王启发翻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10年出版；还有《六朝隋唐文史哲论集》两大册，乃其论文结集，由法藏馆在2020年出版，已有零星的翻译，尚未见全本中译。这两部书极具分量，是六朝隋唐研究中绕不开的参考书目。二者是对《后汉书》的翻译训注，参与翻译注释《周氏冥通记》《真诰》《高僧传》等。三者是负责编撰《唐代の宗教》《六朝道教の研究》等学术论文集，四者则是大量的书评、解题类文章及各类史学论文等。五者，除了这些面向专业人士的学术写作之外，吉川忠夫还写有一些面向普通读者的中国历史人物传记，如《刘裕》《王羲之：六朝贵族的世界》《侯景之乱：六朝的黄昏》《颜真卿传：时事只天知》《秦始皇》等。这些人物传记可读性极强，引人入胜，读之兴味无穷，深受读者欢迎，近年来被陆续引进翻译。

专业学者出于对文学的爱好和兴趣进行小说、传记等创作，时或有之，但是像吉川忠夫这样，从精力旺盛的青年时期就开始一边进行学术著述，一边还能创作人物传记，并且作品广受欢迎的，并不多见。其所撰写的人物传记，堪称六朝隋唐人物传记的典范，展现了一位中古研究大家的水准，以及高超的写作技艺。普通读者阅读其所撰的人物传记，可以由此进入六朝隋唐的历史和思想世界。专业研究的读者亦可从中窥见吉川忠夫的研究方法，从人物传记这个角度切入，去理解吉川忠夫对六朝隋唐思想史、宗教史、社会史的研究。

大家之识见

阅读吉川忠夫的历史人物传记，总会让人感叹吉川忠夫兼具大家之见识、小说家之文笔，选题极具慧眼，行文流畅、平易而不浅近，且能化繁为简，在复杂的文献资料中理清脉络，找到绝佳的切入点来叙述，往往能启发思考。

吉川忠夫非常善于选题。选题好，会让著作拥有长久的价值。比如，《侯景之乱：六朝的黄昏》是吉川忠夫的一本“大家小书”，讲的是梁末侯景之乱爆发到隋统一之前这段时期的历史和人物。这本五十余年前初版的小书，随着时间的流逝，愈见光彩，亦可视作六朝史的入门读物。

六朝史在当前的中国史研究中不算冷门，但六朝末期这一时间段的研究相对冷清，以“侯景之乱”为题目的专业学术研究著作并不多。侯景之乱爆发于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到隋统一中国（589年），结束南北近三百年的漫长分裂，这四十余年间的历史常为人所忽视。可能因为这个时间段的人物、事件特别纷繁复杂，头绪又多，不好把握。一般人不熟悉六朝，更不熟悉六朝末期。读史书的时候，常常觉得这个时期整个中国的历史进程好像被按了加速器，朝代更迭，江南江北一个个皇帝轮番登场，又迅速走向灭亡，给整个社会带来巨大动乱。

六朝末期史料纷杂，如何剪裁叙述才能详略得当，又如何才能鲜活地展现历史中的人物，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吉川忠夫通过聚焦于梁武帝、侯景、高欢等重要的六朝历史人物，分析重要的历史事件，在一个不大的篇幅中，将这段混乱的历史展现得脉络分明，呈现了一个清晰的六朝末期社会图像，其价值亦在于此。

具体而论，全书有四部分，《南风不竞——侯景之乱始末记》《徐陵——南朝贵族的悲剧》《后梁春秋——一个苟延残喘的傀儡王朝的历史》，及附录《史家范晔的谋反》。这四篇文章或是写在历史动荡中的人物，或是透过人物展现历史的进程。虽然是分散的文章结集成书，但前三篇都与侯景之乱有关，讲述的是侯景之乱的起因、过程，以及受到侯景之乱波及的人、事件。若将该书视为一个整体，加上附录所讲的刘宋元嘉时期的范晔谋反事件，按照副标题概括的“南朝贵族社会的命运”，整本书也可以说是讲述了南朝贵族社会逐渐崩溃的过程。

侯景像

第一篇《南风不竞——侯景之乱始末记》占了全书的一半篇幅。侯景背叛东魏，梁武帝不顾群臣反对，接纳了这位东魏叛将，继而又反悔，想与东魏和议，换回被俘的侄子萧渊明。不安的侯景反叛了，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出兵南下，围困都城建康。梁的各地勤王大军互相猜忌，作壁上观。历经五个月的攻防，侯景攻破建康，梁武帝饿死台城。侯景扶持傀儡简文帝，自称“宇宙大将军”，再行废立，自己登基。不久，就被湘东王萧绎打败了，这位怀朔出身的羯族人死在了海上。“侯景之乱”的过程大概就是如此。

但是，要讲清楚这个中古史上的重大事件，必然要深探其根源，吉川忠夫聚焦于南朝的梁武帝、北朝的侯景这两位人物，分两条线索来叙述，这两条线索交汇，才爆发了侯景之乱。

在北朝线，吉川忠夫建议我们将目光转向华北地区，讲侯景之乱的根源，必须要从六镇起义开始讲起。“发生在江南的事件，与朔北边境上的六镇起义，距离上间隔数千里，时间上相差了四分之一世纪，有迂回而遥远的因果关系。”北魏迁都洛阳之后，国家的重心转向中原和南方，六镇地位衰落，六镇军民不满的情绪日渐堆积。后来北魏军事上的虚弱，六镇军民“便自意轻中国”。六镇起义，很快席卷了北方，摧毁了北魏的统治。很多后来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都出自六镇，高欢、宇文泰等在军事斗争中崛起，使北方分裂成了东魏和西魏。侯景原是羯族人，姓“胡引”，出自怀朔，本在尔朱荣麾下，后来依附高欢，素有异志。高欢叛出尔朱氏，上行下效，叛徒的手下也想做叛徒。高欢死后，高澄对侯景深怀猜忌，侯景还是背叛了他，献出河南一带，投向了梁。历史就是这样吊诡，蝴蝶在遥远的西北扇动了翅膀，最终却引起江南社会的大动乱。

而在南朝线，梁武帝治下的梁朝，似处于太平盛世之中。梁武帝萧衍是历史上少有的学者型皇帝，他儒释道兼通，著述丰富，三十几岁时取代萧齐，改国号为“梁”，登基以来，极度崇佛，四次舍身同泰寺，同时制作礼乐，当时北朝士人皆“以为中原正朔所在”，“魏晋以来，未有若斯之盛”。表面的兴盛之下暗流涌动，一边是贵族生活的极度奢靡，一边是平民生活的艰难。梁武帝无视了大臣的劝谏，对贵族之聚敛非常宽仁，采取放任的态度。梁朝的灭亡，早就埋下了祸根，鱼烂而亡也。

梁武帝像

标题中的“南风不竞”，引用的是春秋时期的典故。《左传》鲁襄公十八年，楚国出兵攻打郑国，欲清除郑国内部的亲晋势力，晋人深感担忧。师旷观察风声，推测战局，认为晋国无需担忧，因为“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南风”指楚国士气不振，用在六朝的语境中形容南朝梁的贵族文化，优雅精致、微弱不振，极为贴切。南北朝的前中期，南北势力还算均衡，结果就是在侯景之乱爆发以后，南朝在与北朝的对抗中，彻底落了下风。

南朝贵族社会的衰落

侯景之乱是中古史的一大事件，以此为时间节点，江南贵族社会逐渐瓦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是隋唐帝国统一的前奏。这篇文章结束于侯景失败，亡于海上。从主题上讲，这篇文章内容到此就结束了。但是读者读完，会有意犹未尽之感。受到侯景之乱波及的事情还在继续发酵，历史会怎样发展呢？

吉川忠夫选择了徐陵、萧詧的传记来接续，第二篇《徐陵——南朝贵族的悲剧》和第三篇《后梁春秋——一个苟延残喘的傀儡王朝的历史》的选题更是巧妙。这两篇的内容，分别叙述徐陵出使滞留北齐的经历、萧詧建立的后梁傀儡政权。表面上看起来有点松散，从内容逻辑来看，却是极为连贯的。

侯景之乱以后，江南陷入动乱，王朝更替，梁陈易代。与此同时，北朝也不太平，东魏被北齐取代，北周取代了西魏，而后周隋易鼎，最终由隋灭陈，统一南北。要讲述这个时间段发生的人和事件，也可以选择如梁元帝萧绎、庾信、颜之推这些读者可能更为熟悉的人物。但萧绎的政权毁灭得很快，后续的事件不好勾连起来，而且庾信、颜之推后来入了北朝，吉川忠夫这本书主要还是侧重讲述南朝贵族社会的，主视角放在南朝这边。那么，如何兼顾北朝的叙事呢？这个时期历史事件如此之多，又该如何叙述才不混乱呢？吉川忠夫很明智地选取徐陵、萧詧这两位相对较少被关注的人物为切入点，以此串联东魏、西魏。如此一来，前三篇文章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

《徐陵——南朝贵族的悲剧》选取了徐陵滞留北齐的六年，来展现南朝贵族在侯景之乱中的悲惨处境。这是徐陵生命中非常独特的一个时期。侯景之乱爆发的时候，徐陵并不在江南，他没有亲身经历台城之围，也没有经历江陵陷落，他当时正在出使东魏，被扣留下来。选择从徐陵的视角来切入，叙述上有一个便利，通过滞留北地的徐陵，串联起当时东魏、北齐之易代。梁元帝政权毁灭之后，北齐想扶立萧渊明建立一个傀儡政权，徐陵作为陪同，才有机会回到江南。他又经历了王僧辩与陈霸先之争，最后在陈朝一直被重用，位至吏部尚书，成为“国家大手笔”，由其撰写禅让的文书。通过徐陵，又可以将梁元帝之毁灭、梁陈禅代等诸多历史大事串联起来。

徐陵所代表的南朝贵族的悲剧是什么？在动荡的局势中，个人面对命运无能为力。徐陵具有极高的文学才能，早年过着悠游的贵族生活，与父亲徐庾都是皇太子跟前的宠臣。当他离开江南，来到邺城的时候，还是一个光荣的使臣，享有无上的荣耀。江南战乱一起，这些南朝来的使臣就被扣留了。这一扣留，就是六年，人生如此大起大落。六年之间，徐陵所熟悉的江南社会土崩瓦解，他的父亲死了，他侍奉的皇太子也死了。建康大饥，他的弟弟徐孝克甚至将自己的妻子转让给侯景的将领来换取粮食，赡养母亲。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烬，而他只能困在邺城里，到处写信求助。后人称赞徐陵的文字，尤其擅长书信，但每一封带着回家渴求的信件，终究石沉大海。

《后梁春秋——一个苟延残喘的傀儡王朝的历史》，主要记录的是萧詧建立的后梁傀儡政权。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小朝廷夹在陈、西魏之间苟延残喘，也展现了萧詧如何一步步成为傀儡君主的。萧詧是昭明太子的第三子，萧统去世之后，梁武帝选择了萧纲为皇太子，而萧统诸子对此心怀不满。在侯景之乱爆发后，时任雍州刺史的萧詧，就对乱世的到来怀有隐秘的期待，他积极培养势力，不援助台城。其后与萧绎叔侄相争，骨肉相残，在危机关头，选择向西魏求助。梁元帝与萧詧之争，背后其实是北齐与西魏之争。萧詧借助西魏的势力，虽然消灭了萧绎，却无异于驱狼吞虎。萧詧建立的后梁，是一个由西魏扶持的傀儡政权，与建康的陈朝对峙。北周取代了西魏，隋又取代了北周，后梁则经历了萧詧——萧岿——萧琮三代帝王。最终隋文帝决定开启灭陈之战，这个附庸小朝廷率先被摧毁了，毫无抵抗之力。

南宋刊本《后汉书》

这三篇采取了不同的切入视角，衔接得清楚明白，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部南朝贵族社会衰落史。附录《史家范晔的谋反》聚焦的也是贵族社会的自我瓦解。吉川忠夫对范晔非常关注，范晔出身不凡，撰写了《后汉书》，后来却以谋反被诛。很多人读到这段历史，都会觉得难以理解，范晔为什么会谋反？吉川忠夫想探寻范晔谋反的原因。元嘉时，彭城王刘义康失势，他的随从孔熙先无法上升，因此怀恨在心，密谋颠覆。在朝中拉拢群臣，看中了本来就意兴不满的范晔，先引诱范晔的外甥谢综赌博，再与范晔搭上关系，说服了范晔，接着拉拢徐湛之。事以密成，结果这谋反不仅计划有漏洞，做得也完全不秘密。徐湛之出来告发了这次阴谋行动。范晔的谋反，以其被弃世告终，历来多不可解，清代学者王鸣盛甚至为范晔叫屈。吉川忠夫深探其志，认为有多重原因，其中一个就是范晔想摆脱贵族生活的无聊，“心底有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小说家之文笔

读完《侯景之乱》这本书后，可以了解六朝末期的人物，为其中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牵引心神，并由人物而见历史，还可以感受到其中所展现的吉川忠夫的大家水准。吉川忠夫善于选题，在处理复杂文献资料时，善于选取巧妙的切入点，在一团乱麻中找到头绪，理清脉络。他对六朝人物往往带有同情之理解，深情流露于笔端，从人物的角度，设身处地去思考。历史人物在其笔下非常鲜活，而非提线木偶。他在“再版寄语”引田中谦二对此书的评价：“在丰富史料的支撑下，用新颖紧凑的笔调生动形象再现这个时代的作品”。此话绝非过誉。

吉川忠夫的文笔非常出色，倒不是说辞藻多么华丽，修辞技巧如何高超，而是体现在其他两个大的方面，其一，吉川忠夫的行文非常流畅，哪怕是翻译过来的文字，读起来也不会卡顿。具体而言，吉川忠夫在叙述的过程不给读者制造阅读障碍。其二，吉川忠夫拥有像小说家一样出色的叙事技巧，注重开头、结构安排、人物刻画、细节描写等，这样人物才会生动。

吉川忠夫不给读者制造阅读障碍。比如他写的是历史人物传记，这些人物离我们的时代比较远，如何让人能理解那个时代的人和事呢。吉川忠夫往往先介绍人物的生活，让读者了解人物所处的生活环境，再深入去谈政治、学术思想，而且会举史籍的事例来说明，这样既具体又生动。其次，对于引用的古籍，一般也都进行解释。论述中如果涉及一些比较艰深的专业术语，若不妨碍对主旨的理解，吉川忠夫或暂且不论，或做一两句简短的解释即可。对读者而言，这样就降低了阅读理解的门槛。

吉川忠夫的学术研究以精细的文本解读、严密的考证、丰富的资料征引而著称，但他在写作中，不大会连篇累牍地考证炫耀博学，这样读起来很清爽。很多学术写作太过于纠缠一些细节，没法做到恰当的取舍，哪怕是把资料堆积在脚注，其实都会影响阅读的流畅度。阅读吉川忠夫的书，常常体会到他笔下的分寸感，行文到哪里适合发挥，在哪里需要深入挖掘，他的表达都恰如其分。这样的话，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哪怕是读到自己不熟悉的题材和内容，大量陌生信息的涌入，也不会感到头疼。

至于说到吉川忠夫的叙事技巧，可以略举几个方面来说明。一者，吉川忠夫非常重视文章的开头。小说一般都讲究开头，一个好的开头才能吸引读者继续读下去。吉川忠夫的人物传记写作，往往选取一个非常具有戏剧性的场面开始叙述。如《侯景之乱》第一篇的开头选择了描写困在台城的梁武帝生命终结的那一刻，进而论述“梁武帝的死超越了一位皇帝之死的意义，而是成了一个时代终结的象征”。第二篇的开头，则从徐陵出使东魏的场面讲起，这是徐陵人生至为荣耀的一刻。结果命运开了一个玩笑，前一天徐陵还是风光的使臣，第二天却变成了阶下囚徒。第三篇的开头，则直接描写梁元帝的灭亡，萧绎在江陵陷落前夕，还在和群臣讲经，纵火焚烧图书，种种行为展现其内心的怯懦和不安。附录则从描写范晔被弃市的场面写起，既不大义，也不凛然，互相埋怨、谩骂，显示了这是一场诡异的、莫名其妙的谋反，由此再叙述范晔是怎么走上谋反道路的。这几篇文章的开头，画面感十足，非常吸引人继续往下读。

二者，巧妙的结构安排。侯景之乱的爆发，若从根源讲起，不是单一的原因。吉川忠夫将这个“始”分了北朝与南朝两条线索来叙述，北朝从六镇起义讲起，讲到侯景之崛起与背叛；南朝则从梁武帝之崇佛讲起，叙述江南社会的贵族文化，梁武帝对贵族聚敛之放纵，江南社会在“五十年中江表无事”的盛世下隐藏的巨大危机。两条线索交汇起来，才是侯景之乱爆发的节点。而文章叙述的起点，却是从“末”来展现，选取梁武帝死前极具戏剧性的场面来讲起。这位“皇帝菩萨”在台城陷落时感慨“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最后困死台城，死前呼索蜜水而不得。这就形成了一个“始”与“末”的强烈对比。

吉川忠夫著作《王羲之：六朝贵族的世界》

其他人物传记也展现了吉川忠夫的巧妙构思。谈到王羲之，大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兰亭序》，而关于《兰亭序》这件举世闻名的书法作品，最大的谜团就是它的真品究竟在哪里，是不是随唐太宗陪葬了。在《王羲之：六朝贵族的世界》中，吉川忠夫论述王羲之的生平，第一章就选取唐太宗派人盗取《兰亭序》这个故事来开篇，第二章再论述王羲之所处的艰难时世，在永和九年那一场看似欢乐的聚会中，实际的政治境况是乌云密布的，王羲之的心境是满怀忧虑和不安的，第三章再去论述王羲之的生活、信仰、思想等。这样的结构安排，循序渐进，让人忍不住想对历史上的书圣一探究竟。

三者，吉川忠夫在人物传记中注重塑造人物、细节描写，哪怕是不知名的小人物，都能抓住人物的神韵。比如在讲后梁王朝的时候，如何展现一个傀儡君主极度的焦躁与苦闷呢？吉川忠夫说萧詧反复吟咏曹操的《步出东西门行》，展现他的苦闷，并选取了一个细节来说明：“据说萧詧距离女子数步，就能闻到其‘体臭’，觉得恶心想吐，若是与女子同床共枕就会卧病在床长达几个月。如果看到女子露出的头发，他会莫名地感到愤怒。”这些奇怪的行为，很容易就让读者理解了萧詧的心里是何等的焦虑。

再比如讲到北齐文宣帝高洋的时候，吉川忠夫专门用几个细节来展现高洋早年的性格特点：“其兄长高澄在世时，高洋一次都没有违逆过兄长的命令，一直是本分而低调的存在，因此旁人无法判断这个人是愚笨还是聪明……完成一天的公务回到私邸后，高洋经常独自在书斋闭门静坐，和妻子完全不说话。当你以为他会一直静坐下去时，他又会突然脱掉衣服跑到庭院中，像小狗撒欢一样转圈圈。”读完这段，能让读者了解高洋之深自压抑。极度的压抑一旦找到宣泄，就是极度的疯狂，难怪乎高洋建立北齐后，多有淫暴之行。这些细节写尽了人物在追逐权力时的挣扎，在欲望燃烧中的煎熬。

历史动乱中人物的遭遇，不仅仅是构成南北朝乱世的注脚。史书中只用了一两行记载的人物，也曾经鲜活地存在着。如在讲述徐陵的故事时，顺带提及其弟弟徐孝克的遭遇。其中讲到在建康的饥荒中，徐孝克逼迫妻子改嫁换取财帛奉养母亲，自己剃度为僧乞食，“臧氏瞒着新丈夫给徐孝克送食物，不久新丈夫战死，她在路边遇到了徐孝克，叫住他说：‘往日之事，非为相负，今既得脱，当归供养。’徐孝克注视着对方的脸，无言以对，因此还俗，两人破镜重圆”。读到这个故事，很难不让人掩卷叹息，徐孝克的注视中包含了多少难以言表的情感。徐氏家族算是贵族，在战乱中都要遭受这样非人的境遇，更何况当时的平民百姓呢。

吉川忠夫撰写的人物传记，之所以生动，还表现在他常在叙述中结合个人的感受，细腻而不煽情。在《秦始皇》这篇传记里面，吉川忠夫讲秦始皇的故事，结合自己实地考察的亲身感受，从其在西安的旅行情况讲起。他1984年曾在西安驻足五十多天，开头插叙他在火车旅途中碰到铁路职工，再讲他自己去看兵马俑的经历，在纪念馆里看到了之前偶遇的青年，读者读了也会觉得非常亲切。由眼前之景再引出秦始皇的丰功伟业，感叹秦陵寄托着秦始皇死后万世不灭的愿望，今昔对比之感尤其强烈。

人·家·学术·宗教

吉川忠夫的研究极具启发性，从中可以引申很多学术课题，他的研究途径和方法也值得借鉴。葛兆光曾有书评介绍吉川忠夫主编的《六朝道教の研究》和《唐代の宗教》，论及京都学者采取的共同读典籍的研究班方式，通过共同读某一部典籍来研究一个时代的宗教，对文献进行精读、翻译、译注。吉川忠夫他们花了十年时间细读《真诰》，出了《真诰译注》和《六朝道教の研究》。这种共同读典籍、对典籍精耕细作的研究班方式，在学术界被传为美谈，也多被效仿。

除此之外，我感觉吉川忠夫人物传记的写作，也值得借鉴，不是说要去写人物传记，而是参考吉川忠夫的研究路径，如何以人物为线索，在某些方面既深入钻研，又能不断拓展研究领域。吉川忠夫的论文集《六朝隋唐文史哲论集》两册，第一册的副标题是“人·家·学术”，第二册的副标题是“宗教の諸相”，人、家、学术、宗教这几个关键词可以概括吉川忠夫的大部分学术研究领域，也展现其研究路径。从人开始，到关注家族学术传统，再到考察学术文化的地域特点，再进而研究学术、思想方面，侧重宗教方面的研究。

首先，历史的主体是人，吉川忠夫非常有意识地持续关注某些人物，或是具有“反差感”的人物，比如范晔等，或是如颜之推等兼具儒释道多重精神面貌的人，或是处于思想争论漩涡中的人物，或是宗师级的人物。吉川忠夫对其进行个案研究，在学术研究中特别关注人物的生活与思想、社会的关系，以人物为线索，将人物置于具体的历史情境中去考察。也可以说，通过研究某个具体的人物去理解一个时代。

吉川忠夫著作《古代人的梦与死》

《后汉书》卷六十四《赵岐传》记载了赵岐为躲避仇敌亡命北海，安丘孙嵩曾“藏岐复壁中数年”，也就是将赵岐藏在墙壁的夹层中数年。我读到史籍上的这条材料时，视线就这样从字句上滑过了，根本不会特别留意。而在《古代人的梦与死》这本书的第一章“如魂气无不之也”的第三节“黑暗的空间”中，吉川忠夫却能从这条材料出发，深思这种数年处于黑暗空间中的生活，对赵岐意味着什么，联系到赵岐生平的一些特殊行为，做出非常精彩的阐发。再结合汝南袁氏中隐居不仕的袁闳，探讨他独居土屋、与世隔绝的极端行为，论述后汉时代的人对待死亡的独特看法。

还有《郑玄的学塾》，写得非常精彩，让人印象深刻。我们在读如《礼记》《周礼》等儒家经典的注疏时，会看到唐人的注疏里面有时候会针对一些经义的难点，引用东汉末年大儒郑玄及其弟子赵商等人对这些问题的讨论。这些讨论的材料比较零散，很多人可能会想把这些材料整理研究一下，但好像又没有一个统一的主旨，难以下手。而且清代学者袁钧、皮锡瑞等已经对这些材料进行辑佚、疏证，显得似乎是“题无剩义”了。没想到吉川忠夫竟然能以“郑玄的学塾”为题目，将这些材料整理起来，介绍郑玄的学塾是如何运行与维系的，在学塾中学习过的人，里面所实行的教学方法，还有相关人员与郑玄的学术交往等。也许是吉川忠夫特别关注具体的人物，才能以之为线索，将不同的材料联系起来，挖掘出旁人难以触及的问题。

吉川忠夫著作《颜真卿传：时事只天知》

其次，吉川忠夫从陈寅恪的观点中受到启发，注重对人物及其家族的挖掘，“家”意味着家学、家庭、地域，六朝门阀贵族社会希望家业代代相传。陈寅恪在《隋唐制度渊源略稿·礼仪》中有这样的论述：“公立学校之沦废，学术之中心移于家族，太学博士之传授变为家人父子之世业，所谓南北朝之家学者也。又学术之传授既移于家族，则京邑于学术之关系不似前此之重要……文化学术逐渐具有地域性质。”吉川忠夫认为“六朝的学问作为家学而存在”，他围绕着范氏家族、颜氏家族等进行持续深入的研究，比如在二十五岁时发表了《颜之推小论》，后来再继续研究颜氏家族，颜师古及《汉书注》等。还写了一本《颜真卿传》，这可能是出于对书法的喜爱，但也是延续对颜氏家族的深入关注。对范氏家族的研究也是如此，再进而去研究同样具有史学传统的河东裴氏家族，并且关注六朝的家诫、诫子书等问题。地域方面的话，吉川忠夫关注荆州地区的学术，研究襄阳的道安教团，还有岭南地区的欧阳氏等，还专门探讨唐代巴蜀地区的道教、佛教，蜀地的谶纬传统。

再者，吉川忠夫在研究这些人物的过程中，也会关注到这些人物的思想与宗教的关系，比如写王羲之的传记，无可避免会关注王羲之与道教的关系。吉川忠夫在《六朝精神史研究》自言：“我所面对的是以六朝时代为中心，一部分上溯到东汉，一部分延伸到唐初的这些时代的思想、学术、宗教的问题。”吉川忠夫在《六朝精神史研究》后投入到宗教研究中，撰写了几位道教宗师传记，如《许迈传》《王远知传》，再后来深入到中唐，写了《韦渠牟传》《刘轲传》等，这些研究都深具启发性。

吉川幸次郎曾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写一部中国文学史：“中国学术的传统与其说是尊尚概论，倒不如说是尊尚个体为资料对象的研究思考，而素来爱好中国文学的我也就准备以杜诗这个个体为归宿了。”在研究倾向这一点上，吉川忠夫的人物传记写作确实也做到了“尊尚个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