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沙记｜马尔克斯如何用第一人称写“马孔多的雨”？读《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

一沙一世界。

加西亚·马尔克斯，摄于1991年2月20日。视觉中国 图

马尔克斯的大作《百年孤独》令他获得了198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也让“马孔多在下雨”成了文学爱好者之间一句意味深长的流行语。有别于《百年孤独》中那种事后复述的语气，马尔克斯在1955年创作的短篇小说《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以第一人称写到了马孔多的雨。马孔多的雨，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里，这场雨给“我”和“我”的家人带来的首先是凉爽。它在星期天的弥撒后突然降临，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闷热，让植物重新焕发生机，让“我”和家人们开心。但接下来，“雨就这样深深地浸入了我们的感官之中”。“我”的父亲开始腰背疼痛，继母也失去了微笑。星期一，“我”的丈夫马丁抱怨说下雨烦人。

“雨倒不烦人，”我说，“我觉得让人特别心烦的是这个园子空空荡荡的，还有那些可怜的树，它们想挪也挪不出这个院子。”说完，我转过身去看他，可马丁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一个声音还在对我说：“看起来这雨是不想停了。”我向这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眼前只有一把空空的椅子。

雨已经开始让空间错乱，声音似乎毫无规律地四处传递。很显然，园子本身并不空空荡荡，树也不会想着要挪出去。“我”说出这些话，是因为“我”把自己内心的空荡和无法走出院子的可怜投射给了园子和树。

星期二，雨还在下，园子里不知怎么出现了一头奶牛。它在雨中一动不动，直到牛蹄逐渐没入脚下的烂泥，它才开始挣扎，但为时已晚。这头奶牛整个地陷进烂泥里消失了。奶牛对待雨的态度和“我”家里的人们很像：“我们都瘫痪了，被雨水麻醉了，以一种平和忍耐的态度听任大自然垮塌下去。”

星期三，雨继续下，“我”看到雇工们正在匆匆忙忙地搬运家具和各种物件。直到继母提醒“我”，“我”才发现房间里的水已经淹过脚脖子了。各种消息像是溶解在了雨中，自然而然地传进了家里，准确且具体。人们得知教堂也被淹了，似乎快要倒塌；火车也无法通过大桥，也许是雨水把铁轨冲走了。继母也像是获得了某种预感，她说：“现在我们该做祷告了。大水把坟墓都冲垮了，可怜那些死人在公墓里漂来漂去的。”而“我”在半夜时才闻到尸体腐烂的味道，那是因为尸体已经被冲上了街道。

《马孔多在下雨》（上、下册，陶玉平、刘习良、笋季英/译，南海出版公司·新经典文化，2026年2月版）收录了《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

在《百年孤独》中，读者们在读到马孔多那场雨期间发生的许多故事之前，就知道“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可身处雨中的人是如何一天接一天地过下去的呢？在《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里，这并不需要惊人的勇气或毅力，因为人们对时间的感觉已经消失。

星期四天亮时分，气味闻不到了，人们对距离的感觉消失了。对时间的感觉头一天就有点儿变样，现在则彻底没有了。因此，没有什么星期四了，有的只是一块像果冻似的有形的东西，用手一扒拉开就可以看见星期五。

时间被雨打乱了。“我”的父亲“在时间里迷了路”，再也没回来。“我”在早早降临的夜晚睡下，做了一个宁静平和的梦，醒来后听到继母说“差不多有两点半了吧”。“我”认为是周五下午两点半，继母却认为是周四下午两点半。

接下来的许多个小时如同梦游，任何感官都失去了作用。不知过了多久，“我”发觉雨停了。

此刻，我才发现雨已经停了，围绕在我们身边的是一片死寂，一片宁静，一片神秘深沉的惬意，这是一种十全十美的状态，应该和死亡非常相像。……“主啊！”我已经被颠倒了的时间搞得头昏脑涨，我想，“现在就是有人来叫我去参加上星期天的弥撒，我也一点儿都不吃惊。”

且不论究竟所谓“上星期天”是多久之前，如果时间回到弥撒那天，那么弥撒结束后，马孔多又会下起这场不知持续了多久的雨。《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有着衔尾蛇一般的循环结构，“我”仿佛被永远困在了这场雨中。

可是，雨已经淹了教堂，雨已经冲走了铁轨，雨已经让“我”的父亲迷失在了时间里。似乎“我”正是因为无法接受雨带来的种种丧失，才“自愿”被困在这场雨中，一次次地经历它。小说中提到“我”怀有身孕，可在这样的循环中，新生命永远无法降生。

空间和时间被雨扰乱了，这并不可怕。人们只是麻木地存活，这才是可怕的。《百年孤独》中的雨洗刷屠杀罪证，让马孔多的居民遗忘历史；《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中的雨将“我”困在循环的时间中。两场雨都创造了一种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时间。在马孔多的雨中，人们遗忘过去、否认记忆、压抑痛苦、掩盖创伤——这才是时间停滞的根本原因。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