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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者喝大水”,生活理论大爆炸背后的青年自我转向

王苍龙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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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中国社会的个体化,需要考察个人如何获得自主安排生活的空间,这要求我们追问一个重要问题:当人们越来越被要求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时,他们究竟依靠什么来承担这种责任?改革开放以来,教育、劳动与家庭投入曾为许多人提供了改善生活的路径,个人的自主愿望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增长。然而,当持续投入未必能够换来可预期的回报,个人又不能轻易卸下经营人生的责任时,“如何做自己”便有了不同于以往的含义。最近在网络上流行的“大水理论”“大睡理论”“大遛理论”,以及此前的“爱你老己”“纯过日子人”,为理解这一变化提供了一个日常生活的入口。这些表达看起来谈论的是喝水、睡觉与散步,涉及的却不只是健康习惯。真正重要的是,它们在重新说明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追求、自我为什么值得被照顾,以及个体应当怎样处理不断加在自己身上的种种要求。

“强者喝大水”,生活理论大爆炸背后的青年自我转向

所谓“大水理论”,大体是将喝大瓶白水与节制消费、自律及照顾身体联系起来,并用“弱者喝饮料,强者喝大水”一类夸张说法赋予它某种人格意味。“大睡”强调睡够、休息和恢复,“大遛”则把出门散步、活动身体说成改善日常状态的办法。它们不构成严格意义上的理论,却为普通行为提供了易于传播的解释。就像“爱你老己”的说法,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值得善待的老朋友;“纯过日子”的表达,则将注意力放回吃饭、休息、维持生活等具体事务。这里既有玩笑,也有认真调整生活的尝试。在有关这些现象的报道与讨论中,我发现有一个共同问题逐渐显现出来,那就是——当上进、成功与不断改善自己成为惯常要求时,普通生活为什么还需要重新争取正当性?

有人把这一现象解释为青年人的自我疗愈。这有一定道理,但仍不足以回答上述问题的全貌。原因是,疗愈能够缓解什么,谁有条件实践这种生活,以及为什么连照顾自己都可能成为新的负担,这些问题都需要放回个体与社会的关系中做深层理解。在我看来,这些“生活理论”之所以值得分析,是因为它们使中国个体化进程中的一种潜在而深刻的变化变得可见,即个人不仅需要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也越来越需要处理这种努力所留下的疲惫、失望与自我怀疑。这一点对于青年群体尤甚。他们对自我的关切并未消退,只是他们开始重新判断哪些要求值得接受,又有哪些代价不应继续承担。

 一、发展型个体化的张力与青年的自我转向

我在近期研究中提出“第二阶段中国个体化”(second-phase Chinese individualization)的命题,正是为了理解这一变化。在我看来,中国个体化经历了两个阶段,当前正处于由第一阶段转向第二阶段的历史进程中。我所谓的“第一阶段”,主要指改革年代逐步形成的发展型个体化:在国家推动的制度调整、市场扩展和人口流动中,越来越多的人需要自己选择职业、安排家庭生活,并为选择的后果负责。个人逐步摆脱某些预先规定的身份与生活轨迹,同时又通过市场、教育、家庭和国家制度获得新的位置。个体化从来不意味着个人脱离全部社会关系,也不能等同于国家退出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个人主义。它所描述的是人生安排越来越成为个人必须承担的任务,而完成这种任务又始终依赖特定的制度与关系。发展型个体化能够持续动员个人,一个重要条件是,当下的投入可以被理解为通向未来改善的过程。读书、就业、买房和子女教育,未必构成人人都能走通的道路,却为许多家庭提供了组织生活的方向。家庭集中资源支持子女,个人将时间、精力乃至身体消耗投入竞争,往往是因为相信这些付出终究可以换来较好的生活。机会分配并不平等,风险也早已由个人和家庭承担,但增长与流动的预期在一定程度上使这种责任分配显得可以接受。优绩主义在这里不只是一种赞美努力的观念,也是一套把个人成绩、社会位置与道德评价联系起来的解释方式。在优绩主义观念下,获得成功被理解为努力和能力的结果,遭遇挫折则容易被归结为个人能力不足。

“第二阶段”的突出张力在于,第一阶段形成的投入与回报之间的联系日益难以维系,而自我负责的要求却并未相应减弱。教育竞争、就业不确定性、住房与照护负担,使不少人即使持续投入,也难以依照原来的次序安排人生。所谓“内卷”,在这个意义上可以理解为一种对投入增加而改善未必随之发生的经验性表达。个人仍须提升能力、规划未来、履行家庭责任,却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所做的准备能否转化为稳定的生活。这里发生变化的,不只是人们对未来的预期,还有个体与制度之间的责任关系。也就是说,虽然个体需要为准备不足承担后果,但要求个体持续准备的组织和制度却未必为投入未能转化为回报承担相称的责任。需要说明的是,我的上述分期意在把这种变化作为分析对象,并不预设某一特定年份之后所有人同时进入新阶段。我也不认为第一阶段只有机会而第二阶段只有困境。

Z世代使这一张力获得了鲜明的代际表现。通常所说的Z世代,大致指出生于1990年代中期至2010年代初的人群,其中较年长者正在经历从教育到就业、从依赖父母到安排独立生活的转变。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在家庭集中投入、教育竞争和自我发展话语中成长,较早学会规划、比较和评价自己;进入成年生活时,又面对投入未必兑现的处境。成长过程中被不断强化的自主意识,与成年生活中仍然深厚的依赖关系,二者因此可能发生碰撞。他们被期待成为能够独立负责的人,却未必拥有独立承担风险的资源。将这种矛盾归结为年轻人不够坚强,或者片面理解为新一代比上一代更加自私,不仅是简单化的偏见,而且也忽略了主体形成的社会条件。阎云翔与康岚在2026年发表于《当代青年研究》的系列对谈中,用“内在性转向”讨论青年开始更重视内心感受、情感安全与自我一致性的变化。这一观察有助于理解,当外在成绩不足以证明某种生活值得过时,个人为什么会转而追问自己是否快乐、是否受到尊重,以及当前的付出是否仍然合理。它并不意味着此前的人没有内心生活,而是个人感受在判断一种生活是否值得继续时获得了更强的正当性。对谈专门讨论了青年人如何“做自己”,指出这包含一种并不轻松的任务:个人既要与外部评价拉开距离,又要不断辨析和确认自己的真实想法。因此,内在性转向既可能扩大个体自主,也可能增加自我审视的负担。

“强者喝大水”,生活理论大爆炸背后的青年自我转向

诚然,我们不能用一个代际标签来概括所有青年生活。阎云翔在上述对谈中也提醒,已有的相关讨论较多涉及城市青年或者受过较高教育的青年。事实上,家庭资源、城乡位置、职业与性别,都会影响人们调整生活的余地和表达情绪的方式。而且,“生活理论”的传播更不能直接证明整个Z世代正在退出竞争。不过,它们为观察一部分青年如何重新理解和解释自身处境提供了材料。由此,对第二阶段中国个体化的分析,重点就不在于为一代人确定共同性格,而在于理解同样被要求成为自主负责的个体,为什么有人能够修改生活方向、重开人生赛道,而有人却只能在原有要求之下不断转向内心、修复自己? 

二、“管理中的主体性”:自我解释与内在劳动

我以“管理中的主体性”(managed subjectivity)来分析个体理解、解释和调整自己的过程如何同时受到社会力量的组织,并成为个体主动争取和改写的对象。所谓“主体性”,涉及一个人如何认识自己、判断什么值得追求,并据此采取行动;“管理中的”则强调这些活动并不发生在社会关系之外。国家制度规定生活机会与责任分配的重要条件,家庭、学校、工作组织、平台和心理文化也分别提供关于合格个体的标准。它们未必彼此协调,却共同参与塑造个体可以用来解释自身处境的语言。个体会接受其中一些要求,也会借用、调整或拒绝另一些要求。因此,“管理中的主体性”这个概念既包含外部管理,也包含自我管理。它关注的是自我解释如何被组织和争夺,而不是预先认定个人的内心已经受到完全控制。

在有关“大水理论”的一篇报道中,北漂白领“四文鱼”回忆,小时候有关健康的劝告,总要接上好好学习的目的;如今则希望喝水、吃饭、睡觉“只单纯图一个对自己好点”。这段话的意义不仅是一个人开始重视健康,更在于照顾自己的理由发生了变化。在前一种解释中,身体需要通过学习成绩来证明其价值,休息是为了更有效地继续投入;在后一种解释中,已经付出过的个人希望身体感受本身就足以构成理由。四文鱼没有否认工作,也没有宣布不再努力,而是在重新划定努力与生活的关系。这种重新解释,使自我关怀不必完全依附于下一次成绩的取得。对于习惯通过表现证明自身价值的人而言,承认疲惫本身值得被回应,就已经意味着某种关乎自我的评价标准正在发生调整。

生活理论中的主动性,也体现在使用者能够改写同一个流行说法。在2026年10月23日的一篇采访中,被报道为“大水理论”提出者的大学生孙浩然,将关心自身健康理解为一种“强”,而另一位参与者则明确反对用饮水划分高下,认为喝水与强弱无关。围绕一瓶水的不同解释,提示我们不能把这套语言直接归结为新一轮规训或一致的抵抗。借用“强者”的说法,可以使普通身体需要获得原本属于成功者的赞许;拒绝强弱区分,又可以撤去这种需要必须凭借优越性才能成立的前提。两者都在处理自我关怀的正当性,却可能把生活引向不同的评价方式。是否还要通过比较来肯定自己,正是其中一条尚未确定的分界。

福柯关于主体形成与自我实践的讨论,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这种复杂性。一个人用来认识自己的标准,往往来自既有的知识、规范和权力关系,但这并不意味着主体只是这些关系的被动产物。人们也会通过日常实践改变自己与这些标准的关系。照顾身体既可能服从提高效率的要求,也可能使个人重新考虑效率在生活中应当占据什么位置。因此,自我管理不天然等于自由,接受帮助也不必然意味着丧失自主。更有意义的判断是,个人能否理解并调整自己遵循的规则,能否为另一种生活提出理由,以及这种调整是否必须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沿此思路看“大水”等说法,我们需要观察其具体使用的方式和情境,而不能仅凭它们具有自我管理的形式就认定它们最终服务于同一种力量。

自我解释同时需要付出劳动。我用“内在劳动”(inner labour)指称个人持续辨认情绪、解释挫折、协调冲突并修复自己的付出。当生活中的要求难以兼顾时,人们不仅要完成外在任务,还要努力使自己能够继续承担这些任务。生活理论的部分吸引力,正在于它为复杂的自我调适提供了一个简单的起点:与其反复判断自己为什么不够成功、为何总是焦虑,不如先喝大水、睡大觉、出门遛大弯。将注意力转向具体的身体行动,可以暂时中止反复的自我追问。一个已经不断被要求反思自己的人,可能还需要争取不必时刻解释自己的空间。这种暂停未必意味着失去反思能力,也可能是反思之后对自我要求所作的限制。然而,修复自己也可能重新成为必须完成的任务。同一篇“大水”报道中的上海程序员Louise说,大瓶水提醒他及时饮水,却也使剩下的小半瓶像一项尚未完成的任务,让他觉得需要赶紧喝完。报道并不足以证明这里存在外部强制,但对Louise而言,可见的水量确实成了一种自我督促。这提示我们,内在劳动的负担未必只来自严厉的成功欲望,也可能来自善待自己的温柔请求。一个人可能既要应对压力,还要因未能妥善处理压力而再次评价自己。自我关怀会减轻负担,还是增添压力,既取决于所使用的评价指标能否随身体需要而调整,也取决于个体能否在没有完成某项任务时避免把自己判定为失败者。

任越、严飞关于“柔性优绩主义”的分析,有助于理解自我修复为什么可能成为新的任务。所谓柔性优绩主义,是指对成绩与成功的追求仍然存在,但表达和维持这种追求的方式变得更为柔和:青年不仅要取得成绩,还要表现得轻松从容,仿佛并未为此过度费力。“松弛”由此既是一种身心需要,也可能成为需要通过持续自我调节来维持、能够被展示和比较的能力。这一分析使我们看到,“大水”“大睡”等生活理论与竞争要求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当照顾自己也被用来衡量一个人是否自律、是否善于安排生活时,休息与恢复便可能延续原先证明自身价值的压力。对Louise而言,饮水一旦成为必须完成的任务,自我关怀就可能转化为另一项自我要求。分析“管理中的主体性”,需要兼顾外部要求与个体主动性两个方面:既考察个人如何把外部要求转化为评价自己的尺度,也考察他们如何重新解释自身需要、质疑照顾自己必须有助于提高成绩或效率的要求。

张鹂在近期澎湃专访中讨论的心理知识,同样与内在劳动有关。她的研究显示,有人参加心理培训,是为了处理自身及家庭生活中的困难。心理语言既能够帮助人命名痛苦、表达边界,又可能把处理痛苦的责任进一步交给个人。在我看来,真正的问题是心理帮助被放进怎样的责任关系之中。当工作安排造成持续疲惫时,情绪调节可以是必要帮助,却不应成为组织回应问题的全部方式。试想一下:倘若外部要求可以不断增加,个人却只能通过自我修复来维持承受能力,那么照顾自己就容易转化为一项替既有安排承担成本的任务。

这种任务常常与其他要求叠加。我以“压缩的主体性”(compressed subjectivity)描述不同历史和制度逻辑对自我的要求集中于同一个人,而个人又需要把它们组织成一个能够继续生活的自我。对一些青年而言,家庭期待其承担代际责任,竞争要求其不断提升,心理文化又鼓励其保持边界与自我一致。困难不只是事情太多,也在于一个人在某套标准下值得肯定的行为,在另一套标准下可能成为问题。例如,暂停工作可以是照顾自己的负责之举,也可能被家人理解为没有为未来尽责。于是,个体既需要解释为何停下,又需要说明停下以后自己仍然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更关键的是,这些同时落在个人身上的要求,并不具有同等的现实效力。关于好生活、责任和合格个体的标准虽然多样,所获得的制度权威与资源支持却不相等,呈现出一种“非对称的道德多元性”(asymmetrical moral pluralism)。举例来说,网友可以赞许一个人休息,工作组织却可能决定他实际上能否休息;个人可以主张边界,家庭提供住房和生活费的方式又可能影响协商的余地。这种不对称,使“压缩”不仅表现为不同要求在内心相互牵扯,也表现为个人在现实安排中难以兼顾或拒绝某些要求。有评论将“大水”等日常关怀视为给未来发展积蓄力量的方式,这可以与个人愿望相合,却也留下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如果休息不能转化为更高效率,它是否仍然值得支持?当这样的评价进入工作安排或家庭资源分配时,个人便可能需要以能够继续投入来证明当下休息的合理性。谁能够提出要求,谁需要说明理由,以及谁有能力拒绝,构成了分析主体性的社会学问题。第二阶段中国个体化命题所关注的,正是个体承担生活风险与自我说明义务的叠加:个人不仅需要应对多种要求,还可能在难以改变要求的条件下,把协调冲突、维持自我一致的责任一并承担下来。 

三、未来收缩与生活目标的重新排序

这些自我说明的要求,也与个人如何理解当下付出和未来回报的关系密切相关。我在研究中使用了“未来收缩”(future contraction)的概念来描述那些能够被相信、可以持续推进的人生路径的收窄。未来收缩意味着,一个人可能依然努力,甚至投入更多,却越来越难以把今天的付出组织成逐步改善生活的过程。面对这种变化,个体也可能主动放弃某种旧有标准,以便获得更易被自我接受的未来预期。不过,目标的主动调整并不必然等于未来收缩;要判断生活路径是否收窄,仍需考察实际可行的选择是否减少,以及个人是否能够承受改变路径带来的后果。第二阶段个体化中的困难,往往正出现在这里:一方面,未来仍然要求个人作出准备;另一方面,当下的资源与关系可能越来越难为这种准备提供可信的方向。

“强者喝大水”,生活理论大爆炸背后的青年自我转向

这种变化与Z世代的成长经历尤其相关。在以升学、就业和成家为连续目标的生活安排中,当下的不适常常可以通过“以后会好”获得解释,焦虑不安的自我因而得以安顿。但当进入一个并不必然带来预期改善的新阶段时,延迟满足的理由便会受到追问。阎云翔与康岚在对谈中引用过一个漫画形象——“下班走最快的那女的”。这一形象拒绝把下班时间继续组织成提升自己的项目,并把按时下班理解为爱自己的具体方式。漫画当然不是对整代人行为的调查,却表达了一种评价转向:工作以外的时间不必全部服务于未来竞争,维持今天的生活也可以构成充分理由。在这里,时间的自主性首先表现为个人能否决定一段时间还要不要继续被用来证明自我价值。“大水”报道中另有一种有关备考的玩笑,把坚持学习与完成饮水量联系了起来。这种表达仍然服务于考试目标,与按时下班的漫画并不相同:前者借身体习惯维持竞争,后者则试图限制竞争对生活的占用。两者却都通过调整当下的日常安排,来处理自身与未来的关系。因此,把生活理论一概称为“躺平”是一种过度简化,会遮蔽人们在不同处境下进行的自我调整实践。在这些调整中,有一种尤其值得关注,即通过缩减难以承受的承诺、降低风险暴露来保存生活余地,我将其称为“防御性未来建构”。这里的“防御”并不意味着完全放弃未来,而是个人在条件有限时,尝试保住继续安排未来的能力。减少需要长期收入支撑的消费,暂缓不能承担的家庭承诺,或者先恢复身体再考虑下一步,都可能具有这种意义。日常生活的重新排序,有时是为了继续沿原有道路前进,有时则是对那条道路本身作出修改。要判断具体行为的意义,仍须把当事人的表达与实际可用的时间、收入、支持网络和退出成本联系起来,考察这些调整究竟保存了什么、放弃了什么,以及当事人是否有其他可行的选择。由此,才能辨认主动重估生活与被迫压缩生活如何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

这使我们能够更具体地理解个体化与自反现代化(reflexive modernization)的联系。所谓自反现代化,指的并不是人们变得更善于反省,而是指现代化自身造成的后果,反过来动摇了原有生活安排得以运行的条件。例如,教育扩张可能提高了期待,也可能加剧相对位置的竞争;家庭长期向子女集中资源,这可能支持了个人发展,也可能提高代际期待并积累未来照护负担。在这些条件下,个体必须重新评估曾经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人生路径与生活安排。考察第二阶段中国个体化,仍须将这些问题放回中国特定的制度关系之中,不能把中国的变化直接对应于欧洲个体化理论中的历史阶段。我在这里想强调的是,当代青年对日常生活的重新重视,使我们看到这种反思并不总以抽象批判的形式出现;它也可能发生在一个人决定今晚是否继续学习、要不要接受新的承诺,以及身体还能否继续支撑原有生活节奏的时候。 

四、脆弱的再嵌入与自主的社会条件

能够重新评价生活,不等于能够按照新的评价标准组织生活。个体化始终伴随着对支持关系的依赖;当原有发展路径变得不可靠,人们更可能重新寻求家庭、国家制度、市场平台以及伦理情感资源的支持。我以“脆弱的再嵌入”(precarious re-embedding)分析这种依赖关系的重新组织,以及它为什么未必能够带来稳定和安顿。“再嵌入”并不预设个人此前已经彻底脱离家庭或社会,“脆弱”也不是对一切依赖关系的判断。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概念,有必要区分获得帮助、形成依赖与得到安顿三个层面:获得帮助,关注个人是否取得维持生活所需的资源;形成依赖,关注个人需要通过何种关系持续取得这些资源,以及这种关系伴随怎样的期待与约束;得到安顿,关注这些支持能否构成足够可靠的生活基础,并使个人可以在不丧失基本生活保障的情况下协商和调整未来安排。

一项关于青年反复备考公共部门职位的研究,在2022年访谈了18名尚未就业、至少参加过两次公务员招录等公共部门招聘考试的高校毕业生。其中,24岁的Yu依靠父母资助继续备考,父母没有要求她立即挣钱,但他们谈论其他孩子就业或升学的情况,这使她感到明显压力。如果沿着上述三个层面来看,父母的资助使她获得了继续备考所需的物质帮助;这份帮助通过代际关系持续提供,使她在经济上依赖家庭,同时面对家庭比较带来的自我评价压力;但获得帮助、形成依赖,并没有使她得到充分安顿,尚未实现的就业与同辈比较,仍使她难以形成稳定的生活预期。对这样的青年而言,一句善待自己的劝告也许有用,但更关键的仍是如何在等待期间获得持续的支持,并为继续备考或调整职业方向保留余地。

阎云翔与康岚讨论的“全职儿女”,从另一方向呈现了这种复杂性。一部分青年回到父母身边,通过家务、陪伴和照料参与家庭生活,同时依靠家庭资源获得缓冲。把这种关系称为“全职”,本身就包含重新解释依赖的努力:这一称谓使留在家中不再只能被理解为没有工作,也可以被说成一种有付出、有交换的安排。这里的关键是,能否这样安排,首先取决于父母有无住房、收入或积蓄;安排能否持续,还取决于彼此如何理解照料、回报与个人边界。这种以家庭资源为基础的生活安排,既可能使人有条件离开难以承受的工作,也可能使工作之外的自主继续受到家庭评价的影响。因此,重新依靠家庭并不等于退回一成不变的传统秩序,而是个人在新的处境中重新协商家庭与自我的关系。

阎云翔的新著《新家庭主义兴衰》进一步揭示了这种支持的历史条件。新家庭主义将子女的成长、幸福与家庭资源动员紧密联系起来,个人自主可以由父母乃至祖辈的持续投入得到支持;但不同代际付出与期待的回报往往不对等。父母提供住房、积蓄和照料,期待的可能是子女的幸福、情感回应或家庭延续,而子女对幸福的理解又未必符合父母预想。随着父母老去,原先支持青年调整生活的关系也可能需要青年反过来承担更多照护。个人当下获得的缓冲,有时依靠的是父母在过去就业与收入增长过程中积累的住房、储蓄等资源。这也表明,中国个体化两个阶段之间存在具体的历史联系:改革年代发展型个体化所伴随的家庭资源积累,可能在当前发展预期减弱时继续支持青年的自主尝试;但原先由家庭承担的生活风险与照护责任,并不会因此消失。不同家庭积累能力的差异,又导致同一句“好好生活”具有很不相同的实现条件。这一点也要求我们看到自我关怀的分配问题。大瓶水价格较低,但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拥有离开工位、按时吃饭和充分休息的条件;某人能够暂停工作,但这可能依赖另一人继续劳动。家庭资源的计算还必须包括无偿照料,因为一个人的恢复可能由其他成员的家务和照护维持。需要考察的是,支持是否得到承认,负担是否可以协商,以及家庭成员是否都有表达自身需要的机会。将“爱自己”放回这些关系之中,才能辨认自主是如何被共同支持的,又在什么情况下以他人难以拒绝的付出为代价。

“强者喝大水”,生活理论大爆炸背后的青年自我转向

支持也不只存在于家庭。一个关于“纯过日子”的报道记录过一位把周末去图书馆作为固定安排的北京居民,也记录过一名网友在27岁生日收到朋友代缴话费的经历。文化活动可以依靠公共空间,朋友之间的关怀也可以表现为对实际生活开支的帮助。这些细小安排提示我们,减少消费展示并不等于退出关系,日常生活本身也包含公共资源与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支持。澎湃思想市场此前的评论提出一种担忧,即“纯过日子”可能会伴随公共关怀的退缩。这是一个值得保留的问题,但需要考察其中的具体实践,不能从厌倦自我分析、减少消费或重视日常生活就直接推断一个人不再关心他人。

网络上的共同语言则提供了另一层支持。不久之前流行的“爱你老己”话语使个人可以借用他人熟悉的说法表达自我关怀;当前出现的“大水”等玩笑则让一些原本需要独自解释的生活需求更容易被理解。这些共同语言表明,个体化并不必然使人彼此隔绝,也可能产生围绕共同处境寻找认同的集体动力。不过,能够被理解与能够获得稳定生活条件,仍是不同层面的帮助。社交媒体上的认同不能直接为个体提供休息时间,流行表达也未必形成可以长期承担照护和风险的关系。第二阶段中国个体化的问题由此更加清晰:个体正在寻找重新安顿自己的资源,但象征性的承认、关系中的支持与制度性的保障却不总能同时到达。 

五、从青年自我返回中国个体化

沿着上述分析,“生活理论”便不再只是一个有关青年情绪的现象。它们使自我负责的不同层面同时显现:人需要经营未来,也需要获得持续经营的支持,还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生活。三者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才使一瓶水、一场睡眠或按时下班获得超出行为本身的意义。未来的不确定,可能推动个体重新安排今天;支持关系的差异,决定了这种调整能够持续多久;关于好生活的不同评价,又会影响个体能否为调整争取理解和资源。因此,主体性不能被单独当作某种心理状态进行分析,它始终在时间预期、社会依赖与道德评价之间形成。阎云翔新近提出的“中国式个体化2.0”与这一关切形成了重要对话。他把新的变化理解为个体在此前脱嵌之后重新安顿自我的过程,关注风险向家庭、心理压力向内在自我,以及道德和历史归属向民族国家的转移,并以“未充分安顿的个体”概括其中的矛盾。这个判断使个体化的讨论从个人获得了多少选择,进一步走向生活如何得到承接。我的“第二阶段中国个体化”命题则着重追问这些安排的运作条件:支持是否足够可靠,未来是否仍能提供可信的行动方向,以及个人能否参与界定自身处境。阎云翔的“2.0”论述与我的“第二阶段”命题都提示,个体化并没有因为青年不再认同某种成功标准而终结;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个体化所依托的发展承诺,以及个人承担生活责任的方式。

从这种责任关系的变化出发,青年主体性的调整便不能仅仅理解为从拼搏转向疗愈,也不能概括为个人从社会中退回内心。更值得重视的是,一些青年正在重新衡量自己愿意且能够承担何种责任,并要求身体感受、情感尊严和维持普通生活的需要获得应有的承认。这些要求表达了个体化持续展开的一面,而它们能否得到回应,则涉及家庭、工作组织与公共制度如何分担风险和提供支持。我以“可生活的自由”(liveable freedom)来概括这一判断尺度:个人能否修改承诺、拒绝损害性的要求,而不因此失去维持生活的基础。对仍在备考的青年,这意味着家庭提供的缓冲应当为继续准备或调整方向留出余地,而不只是延长比较与等待;对希望按时下班的人,这意味着休息需要能够落实到具体的工作安排;对依靠家庭恢复生活的人,这意味着支持的方式、彼此的责任与个人边界能够共同协商。

照顾自己可以使人更有精力工作,也可以帮助人履行对他人的责任,但它的正当性不应完全取决于能否带来更多产出。四文鱼所表达的愿望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正在于它提出了一种朴素却并不容易实现的要求:个人不必总用下一次付出的承诺,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照顾。第二阶段中国个体化所面对的问题,也由此落到具体生活之中。当自主安排人生仍然是一项必须由个人承担的任务时,社会能否提供与之相称的支持,并使个人有条件参与协商这种责任的边界?青年生活理论的意义,不在于已经给出了答案,而在于它们让那些常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要求,重新成为可以说明、评价和协商的问题。

    责任编辑:朱凡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施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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