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项冠军县，何以扛打丨“资源小城”永康何以撬动千亿五金格局？

永康，长三角南翼一座常住人口不足百万的县级市。

但它却在世界五金产业版图上拥有重要的地位。翻看一下家中保温杯、防盗门和其他五金产品的标签，你一定会发现不少品牌产地都写着浙江永康。

“五金”指金银铜铁锡五种金属。然而永康境内“七山一水二分田”，几乎没有金属矿产资源。但它却和很多浙江县城一样缔造出“无中生有”的发展传奇，是名副其实的“五金之都”。

永康五金产业的崛起并非偶然。自宋代起，永康打铁冶金技艺便已声名远扬，历经数百年传承与迭代，如今已形成以永康为核心，辐射周边金华武义、丽水缙云两地的世界级五金产业集群。

客商在咨询永康的电动工具产品 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为受访者提供

在永康1049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活跃着3万多家五金企业，拥有40余万名从业人员，五金产业贡献了全市八成以上的工业产值。防盗门、保温杯、电动工具三大拳头产品分别占据全国70%、80%、40%以上的市场份额，已形成门业、杯业、电动工具、车业、电器厨具、休闲器具、技术装备、金属材料等八大五金支柱产业。

浙中山区的永康五金如何走向全球市场？每年金秋，中国五金博览会都会在永康如约而至。自1996年首届创办至今，这场发端于县级市的全国行业盛会已走过31个年头，并带动永康形成了产业、市场和城市品牌联动发展的展会经济，成为区域经济的重要增长点。

“让永康五金走向世界，让世界五金汇集永康。”从首届博览会便定下的目标已然变为现实。每年数万名海内外客商汇聚永康，五金博览会已不仅是订单对接的贸易平台，更是产业升级的策源地、行业趋势的晴雨表。

“小五金”发展为“大产业”，从“制造”迈向“智造”。近年来，永康不断按下转型升级的快进键。数字化改造、品牌化运营、国际化布局，传统五金产业正在脱胎换骨，一批深耕细分赛道的单项冠军企业也在拔节生长，成为支撑五金产业集群的中坚力量。

“五金之都”为什么是永康？答案藏在每一家企业的创业史里，藏在每一条产业链的紧密协同里，更藏在永康人数十年如一日的务实与创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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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只保温杯卖到全球

面对耕地稀缺的现实，永康人从未就此偏安，而是凭借五金技艺发展出了发达的小手工业经济，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闯出了一条“行担走四方”的独特道路。

改革开放开始后，走南闯北的“行担人”纷纷回乡经商办厂。他们善于捕捉市场信息，勇于追逐行业风口。在永康，一个保温杯、一扇防盗门、一辆滑板车便能催生上千家同类企业，产业集聚带来的低成本优势在这里几乎被发挥到极致，也因此创造出一种被称作“浪潮经济”的独特经济现象。

中国五金博览会已成为全国五金行业的“风向标”

作为永康的第一代企业家，浙江哈尔斯真空器皿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吕强41年的创业史，几乎与永康五金从草根迈向全球的进程同频。

1985年，在永康的一家小厂房里，铁匠出身的吕强开启了他的创业之路。

从最初制造电风扇上的铝开关箱配件，到后来进入文化用品行业，与国营工厂合作生产活动铅笔、圆珠笔，再到上世纪90年代后期，跨界进入电子秤领域。创业的前十五年里，吕强既收获过事业上的成功，也曾因决策失误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失败也是一种财富。只要正视它，吸取失败教训，我们今后的决策也会更加稳健。”吕强告诉澎湃新闻。

1999年底，已是“知天命”年纪的他毅然决定转型，投身永康最具集群优势的杯壶产业。几个月后，贴着“哈尔斯”商标的第一只保温杯正式问世。

彼时永康已有数千家保温杯企业，头部品牌早已拿下海外订单，吕强只能从第三梯队起步。他先借助外贸公司接单过渡，再逐步自主开发客户。靠着稳扎稳打的品质，哈尔斯一点点从代工市场打开缺口。

靠着在杯壶行业的精耕细作、不断创新，吕强带领企业在短短几年内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厂，逐渐成长为中国保温杯行业的头部企业之一。

到了2007年，哈尔斯已成功跻身保温杯行业第一梯队。2011年，哈尔斯登陆深交所，成为国内杯壶行业首家上市公司。

哈尔斯的数字化生产车间

代工做到头部，哈尔斯也坚定地踏上了自主品牌建设之路。企业同时发力国内市场，通过线上线下多渠道布局。

与此同时，吕强也开始了高端市场的布局。

2016年，哈尔斯完成了对瑞士百年水杯品牌SIGG的收购，将其工厂设备与核心团队一并纳入，很快便补齐了在高端市场与技术工艺上的短板。几年后，哈尔斯又率先押注钛杯赛道，推动航空航天级钛材料的民用化落地，让客单价更高的钛杯成为企业的新增长极。

虽已成为行业的领跑者，但吕强变革的脚步没有放慢。2020年起，他先后主导引入两家国内顶尖数字化服务商，全面启动工厂数字化转型，目标直指智能制造与工业4.0。

在他的构想里，数字化改造完成后，生产线上将不再是密集的操作工，只需要少量机修、品控与管理人员，效率、成本、品质都会迎来质的飞跃。

“弯路没少走、学费没少交，但数字化转型是必由之路，走得早才能领先行业。”吕强表示，保温杯不再只是单纯的喝水工具，而是承载情绪、彰显身份与连接社交的新载体。企业需要不断推出具有差异化和冲击力的产品，才能吸引消费者。

如今，哈尔斯的产品已远销全球80多个国家和地区。从代工贴牌到并购海外品牌，再到全面布局智能制造，吕强的每一次选择与试错，都带着永康企业家敢闯敢拼、笃定深耕的鲜明特质。

三代传承守匠心

25年前，因为父亲身体原因，出身于制锅世家的王鹏休学回到永康。

他进入家族企业炊大王公司，从一线工人逐渐成长为公司的掌门人。继承父亲与爷爷的志愿，王鹏潜心研究铸锅新技艺，也将这家企业带向更广阔的市场。

三代人对“做好一口锅”的执着并不代表守旧。恰恰相反，炊大王公司能始终踩准市场节奏自我变革，将顺势求变刻进了企业基因。

2001年，中国加入WTO。王鹏抓住这个机会，拿下自营进出口经营权，从内销转战外贸，成为第一批“吃螃蟹”的企业。从2003年开始，企业开始在意大利、美国、德国等地参加海外展会，真正将产品直接卖到欧美市场。

2008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让国内企业的外贸业务深受影响，炊大王公司的重心转向内需市场，但彼时国内厨具市场的线下渠道早已被头部品牌瓜分殆尽。

“老牌企业有时对新事物反应迟钝，反而给了我们弯道超车的机会。”王鹏看准了当时刚兴起的电商平台，果断切入线上渠道，将销售模式从线下拓展为线上线下相结合，也使产品销售范围拓展到全国。炊大王公司的线上销售业绩逐年增长，电商销售占比不断提高。

在王鹏看来，传统锅具早已从“耐用工具”变成“生活消费品”。过去一口锅就能烹饪所有菜，现在已经成了一口锅做一道菜。公司销售的产品也从单一的铸铁锅，发展到钛锅、珐琅锅等高端新品。

“互联网时代的商业逻辑已经从‘纵向做深产品’转向‘横向服务用户’，把用户留在自己的生态里，生意才能长久。”王鹏告诉记者，企业从最初制造锅具，拓展到生产刀具、菜板、保鲜袋等全品类厨房用品。目前公司的SKU（最小存货单位）已多达7000个，努力为消费者打造一站式厨房采购生态。

炊大王公司的产品涵盖全品类厨房用品

如今，炊大王公司年产值已超10亿元，产品销往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规模位居行业第三。

虽已跻身行业头部，但多年来炊大王公司始终扎根永康。在王鹏心里，这是一笔再清楚不过的产业账，也是企业能持续创新的底层支撑。

首要是营商环境的底气，在王鹏看来，永康务实高效的政务生态是企业安心深耕的基础。

而更为重要的是当地无可替代的产业集群优势。

“方圆20公里内，所有配件、原材料、包装、物流要素我们都能配齐，上下游企业星罗棋布，产业协同效率在全国都是一流的。”王鹏说。

除此之外，还有藏在产业氛围里的倒逼动力。

永康经济开发区聚集了当地近半数工业产能。在王鹏心中，周边企业早已形成了你追我赶的竞争氛围，哪怕一时掉队都会很没面子。也正是由于这种良性比拼，引领了企业持续迭代升级，成了创新求变的无形驱动力。

扎根本土供应链的深厚土壤，始终保持求新求变的市场敏锐度，这家穿越半个多世纪的企业，用一口锅的故事，为永康成为五金产业的“单项冠军”提供了生动注解。

“佛系”背后的长期主义

2022年，露营经济迎来爆发式增长，行业称其为“中国露营元年”。这一年，露营行业也杀出了一匹黑马。来自永康的品牌“原始人”在当年推出了首批露营产品，并力压诸多行业前辈，迅速成为天猫户外类目中的头部品牌。

与永康初代创业者身上那种白手起家、敢冲敢闯的气质不同。坐在记者面前的“原始人”品牌创始人郦鹏程有着一种与黑马“爆发感”不太相称的松弛与克制。而这种克制本身，恰恰是他作为永康新生代企业家最值得拆解的经验底色。

他对澎湃新闻坦言，自己性格偏佛系，对生意并没有强烈的野心，他更愿意将今天的成绩，归因于机缘巧合以及自己一贯坚持的细水长流、稳扎稳打的性格。

2011年，刚大学毕业的郦鹏程偶然听朋友说销售户外烧烤架利润可观，便开始借助永康五金专业市场的货源优势，批发进货后通过互联网对外销售。

郦鹏程用了十年的时间专注这一细分单品，很快就把网店的月销量做到了全网头部。这种简单的商业模式，给他带来了最初的财富积累。

2021年，郦鹏程在调研供应链时敏锐地发现户外露营产业蕴藏的发展潜力，于是正式决定进入露营赛道。

不同于传统的“以产定销”思维，他坚持以用户需求定义产品，让传统五金制造对接新消费的庞大增量市场。

“我们要做好用、好看、有差异化的产品，还要融入文化元素，让年轻群体觉得有趣。”在郦鹏程看来，产品是企业立身之本，这对技术壁垒并不高的露营行业来说尤其如此，唯有坚持品质才能塑造起品牌优势。

原始人品牌在中国五金博览会上的展位

他亲自带队设计产品，还严把质量关，陆续淘汰了60%的原有供应商。逐步搭建了户外桌椅、帐篷天幕、露营推车、睡眠用品、户外炊具、附属用品等品类，几乎覆盖露营的全部应用消费场景。

凭借不断创新和严苛的品控，再加上亲民的定价，原始人长期占据主流电商平台的销量领先地位。

但谈及过往的成绩，郦鹏程坚持认为“原始人”品牌还很年轻，与行业前辈相比认知度仍有待提升，当下的重心还是要把产品和品牌做好。

这份细水长流的笃定，也使“原始人”在行业风口退去后依然保持了稳健增长。郦鹏程以新生代创业者特有的节奏，为永康五金产业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破解人才供给难题

永康五金产业的快速发展，释放出大量“新蓝领”岗位。然而，企业对高素质的技能人才的需求与永康本土技师数量不足的矛盾，成为制约当地五金产业整体升级的一大难题。

在永康五金技师学院机电一体化技能实训室内，澎湃新闻记者见到了大学毕业“回炉”学技术的金炅。

2005年出生的他去年毕业于湖州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他没有去提升学历，而是转身选择了一条“逆向求学”之路。他报名进入了永康五金技师学院的大学生技师班，希望通过掌握一门实操技能，更好地对接市场需求。

技师学院一年多的学习经历让金炅感到收获满满，他不仅取得了技师证，还在省级技能比赛中拿到了名次。他也把自己的日程排得很满，连暑期和周末都待在实训室里备战比赛。

金炅告诉澎湃新闻，虽然在大学期间他已经具备了理论基础，但和很多高中起点便进入永康五金技师学院学习的同学相比，他的实操能力还有欠缺。

金炅在实训室学习备赛 澎湃新闻记者 杨喆 图

永康五金技师学院教务处主任王金虎告诉记者，这些“回炉”的大学毕业生学习目标更清晰，学习热情普遍较高，上手速度也很快。

“既然已经大学毕业了，就是奔着高质量就业来的。我们会配备一对一的导师，教学内容也是根据每个学生的需求量身定制的。”王金虎表示，学院以技能竞赛为抓手，不断优化技能人才培养。参加过技能竞赛的学生，技能水平和综合素养都有显著提升，也更受市场欢迎。

王金虎介绍，永康五金技师学院现有初中、高中、大专、本科四个起点层次的培养体系，精准匹配了当地企业从一线生产到技术攻关的不同用工需求，为永康五金产业量身搭建起梯度人才供应链。

相比其他学校学生所面临的就业焦虑，永康五金技师学院的学生可能不太会有类似的烦恼。

永康五金技师学院的课堂 澎湃新闻记者 杨喆 图

“我们的专业和课程设置紧贴永康五金产业的用人需求，学生经过学习和实操能快速上岗，融入企业的生产节奏，很多在实习阶段就被预定了。”永康五金技师学院副院长金克刚告诉澎湃新闻，为了响应本土企业的用工需求，学院目前已建立36个订单班，提前将学生与岗位深度绑定。企业也会深度参与人才培养的全过程，根据自身的生产特点和技术需求提出建议。订单班的学生一到岗就能发挥作用，成为企业争相锁定的“香饽饽”。

“9年前，永康市委、市政府在筹建本科高校和技师学院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这是立足永康产业现实做出的务实选择，能够快速补齐产业人才短板。”金克刚介绍，学院总投资达31.58亿元，围绕五金产业，开设数字化设计与制造、工业设计等专业28个，全面覆盖五金产业链，并成功入围浙江省十大一流技师学院建设名单。

“五金之都”的精神底色

在永康采访期间，很多人都和记者提起南宋永康先贤陈亮力倡的“义利并举”理念，如今它被增添了“务实创新”的新内涵，成为新时代永康的企业家精神。短短八个字，生动概括了永康企业家的家国情怀、实干之风和责任担当。

闯市场靠的是拼劲，守市场靠的是底线。当2008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不锈钢原材料价格暴涨，行业内不少企业改用价格更低的201不锈钢来降本求生。当时的吕强为哈尔斯定下规矩，坚持使用食品级304不锈钢制造保温杯，且产品绝不涨价。这场以利润换信誉的选择，让哈尔斯在行业洗牌期收获了海外客户的长期信任。

创业四十余年，吕强的追求早已从赚钱致富，上升为对民族工业的责任担当。他坚信，待到数字化转型全面跑通后，中国制造在工艺、成本、效率上的优势会进一步凸显，全面超越海外老牌杯壶品牌只是时间问题。

永康世界五金精品馆以陈亮文化为精神入口 澎湃新闻记者 杨喆 图

作为永康五金企业里的“创一代”，他也始终在思考地方产业的长远发展之路。他呼吁政府层面持续提升“永康五金”区域公共品牌，设立统一的品质准入标准，让真正深耕品质、坚持创新的企业，能借着区域公共品牌的合力，在全球市场走得更远。

从补锅匠到铸锅人，从乡镇企业发展到行业标杆，炊大王公司的传承史正是永康五金产业集群生长、迭代、升级的缩影。作为企业第三代接棒人，王鹏坦言，与父亲、爷爷执掌企业时相比，虽然市场变化瞬息万变，但经商的底层逻辑一直没有变，就是靠勤奋、务实、讲诚信。

作为国内露营用品头部企业的掌舵人，郦鹏程坦言，当初自己是为了寻求一种不“卷”的生活状态而回到永康。而公司有今天的发展也离不开这片土地的滋养，目前“原始人”的产品有近80%的供应链来自以永康为核心的永武缙五金产业带。

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回馈着这片土地。

2023年3月初，郦鹏程把野餐垫、天幕等产品中易学易会的车缝、包装环节搬进了家乡永康市舟山镇的一座闲置厂房，建起了共富工坊。

工坊为全镇各村村民搭建起“15分钟就业圈”，村民们既可以就近上班挣钱，也不影响照顾家庭和务农。为最大限度调动大家的工作积极性，郦鹏程推动工坊采用计件办法结算薪酬，帮助村民增收致富。考虑到一些身体健康的老年人上班意愿比较强烈，工坊还专门设置了福利岗，提供翻布袋等简单轻松的工序。

在去年浙BA的赛场上，永康队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成为金华赛区的冠军。今年，永康队继续在金华赛区决赛中成功卫冕，并将在省级争霸赛中与更多的代表队一决高下。

球场上这支被誉为“钢铁侠”的球队，骨子里藏着的正是永康这座城市的精神密码。正如五金需经千锤百炼方成利器，永康人一路闯关夺隘，靠的从来不是先天禀赋，而是一股不服输、敢打拼的韧劲，一种分工协作、抱团向前的智慧。这份千锤百炼淬成的钢铁底色，既是运动场上获胜的底气，也是永康五金在全球产业赛道上稳步向前、始终领先的深层动力。

海报设计  郁斐